第九章
我绝不让你走,
你身上有太多我加上的束缚;
你说,别了,
我握住你的手。
绝不让你走。
——罗勃·布里吉
次日早晨她起床时,蓝道已经出去了。若薇看了他留在桌上的字条,便拉铃要女侍
送早餐来。他一直到下午都还没回来,她只好自已看书打发时间。数小时之后,她便开
始怀着敌意打量身边华丽的陈设,觉得自己是只被关在漂亮小笼子里的鸟儿。
他已迅速成为我生活的中心,她阴郁地告诉自己,然后开始思量着没有了他可供依
附要怎么办。
又过了许久,蓝道满面愁容地回来了,若薇设法先把两人之间的问题抛在一边,问
起他生意谈得怎样。
"我今天都花在跟白痴打交道上了,"他告诉她,倒在一张椅子上,吁了一口气。"别
问我英法贸易的远景,因为若要由我今天遇到的那些呆瓜决定,前途堪虑。"
"难道法国人不想借着和英国贸易而重整经济吗?"
"从前拿破仑的政策导致他们经济衰颓。他们不想欠英国人的债,并且认为战时发生
的一切都是我们的不对——甚至到了不愿做任何妥协的地步。"
"你真的认为他们态度不对?"若薇问道,他懒懒一笑。
"没有。他们的态度完全可以理解——只不过对我造成不便罢了。桌上是什么东西?"
"冷盘、三明治、蛋糕、水果,还有酒。我无事可做,所以点了午餐。"
"我也不想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但是我今天去的地方实在不适合女人涉足。"
"我了解。"她说道,两人对视,一阵漫长而亲呢的沉默填满了房间。若薇遇上他的
视线时,脸羞得酡红,她知道他正在回味昨夜。
"面包、美酒和小薇。"蓝道评论,眼中的阴影被笑意取代了。"我是否可以奢望婚后
仍旧能够得到这种欢迎?"
若薇并未对他报以笑容。她用雪白的贝齿咬住下唇,犹豫了几秒钟后方才开始进行
这无法避免的话题。
"蓝道,"她说道,发觉要说出这些话实在是件很困难的事。"昨夜我没有答应你任何
事。"
"你说你是我的。"他平心静气地提醒她,视线凝住不动。
"当时我是处于非常……激动的状况之下。况且,这句话并不表示我接受了你的提议。"
"那不只是个提议而已,"蓝道表示,眼神中的暖意迅速消失无踪。"是求婚。没错,
你没有明说你接受,但是你做了肯定的暗示,我当然认为你答应了。"
"为什么?"她绝望地问道。"如果你只是想图方便,我敢担保你在一刻钟以内就可以
找到心甘情愿嫁给你的人,而且出身和脾气都很可能比我好。如果是因为你认为自己有
责任挽回我的名誉,这个理由不能成立,我也不用多说了。"
"上帝,你为何急着想避开我?"蓝道逼问,语气不耐。"你没有工作、没有钱,也没
有朋友、家人和未婚夫来帮助你。昨天我花了大半夜来向你证明一项我们婚后可以享受
的好处,可是你仍然不愿意……好像我向你提出的是最卑下的建议似的。你是否还在恨
我强取了你的童贞?你是否——"
"没有!那件事和我们目前的情况无关。"若薇说道,眼神明亮,发出近似紫罗兰色
的光芒。最后她鼓足勇气把心底的话说出来,一口气说道:"我不否认我们在床第之间很
能配合-但纵使我缺乏经验,仍然知道婚姻建立在这种微不足道的基础上,是迟早会破碎
的。你真以为我们结婚能获得持久的幸福吗?你准备向我许下终身忠实的誓言了吗?我
想不会吧。到目前为止,你对我的兴趣已经维持了几星期,但这并不能证明你明天不会
找到更喜欢的人。我不知道你会是怎样的父亲,不过我确实晓得你小时候看到的是如何
的榜样,我怀疑——"
"你这贱人!"蓝道低语,眼神冰冷。若薇瑟缩了一下才又开口。这些话非说不可,
因为这是她想得到唯一能让他死心的办法。
"为了你的家人、船运公司和柏家的产业,你开始替自己的行为负责。你有个不错的
开端,但能持续多久呢?要是哪一天早晨你在妻子身边醒来,发觉自己肩上的责任重得
受不了,你还是喜欢赌博、闲逛、玩漂亮的女演员,那你要怎么办?"
"原来你自以为已经摸清了我的底细,"蓝道说道,他冷若冰霜的表情让若薇刹那间
寒入骨髓。他好像是个陌生人。"你不但认定我一定会不忠,并且暗示我极可能会虐待自
己的孩子,还预言我家会败在我手上。"
"你别这么说。"
"你要证据,那只有让时间来证明了。但很不巧的是,我们没那么多时间。我要不现
在就得到你,要不就根本不要你。我想你觉得我并不值得让你冒险。"
"我办不到。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她镇静地说道。他站起身,仿佛无法再忍耐和
她共处一室似的。"那就这样吧。你不用再容忍我的提议和触摸,我会坚守我们原先的协
议。我会推荐你去做可敬的工作,然后你就可以乐得永远不必再见到我了。同时,我会
出国一段时间。"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视线在她的娇躯上来回扫视。"我想你会精通
在伦敦自力更生的艺术的,"他的语气圆顺,但每一个字都像利箭一般射进她的身体。"
如果你觉得帮小孩擦鼻涕和替老太婆读书不适合你的话,别忘了你还有一项保证能让的
发财的专长。"
门关上了,若薇握紧拳头,举到嘴边,她麻木了数分钟之久,思绪百转,心中因悔
恨而悸痛。她的计谋可说是太成功了。她狠狠地刺伤了蓝道,但她不能让自己有后悔的
余地。
若薇需要一些东西来镇定神经,她走到搁午餐的小桌子旁边。她伸手扭开酒瓶的盖
子,倒了一大杯酒。她自我解嘲地举起亮晶晶的水晶玻璃杯。"敬未来!"她说完,便将
酒和着未流的泪水咽下。再喝几口之后,她的神经开始平静下来,手不再发抖了,但心
仍然在作痛。她腿发软,撑不住了,便在一张绣花椅上坐下,又往杯里斟酒。要是甜蜜
的酒液能让她永远忘记这件事就好了,若薇想道,对它提供的暂时平静感激不已。
从前整天作白日梦的她要比目前快乐多了。现在她只能带着这些苦涩参半的回忆活
下去,而每当她回想起来,便死去一些。若薇叹了口气,抬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
尽,然后又把杯子添满。她有气无力地松开领口的小襞襟,郁郁地瘫在椅子上不动。下
午的阳光染上墙壁,她环视整个房间。她爱法国……她在此地体会了一生之中的至乐,
这里既混乱而又和平,既矫饰而又单纯,且将这些特质都配合得恰到好处。她永远不会
忘记在洛西客栈过着有如天堂般生活的那几个星期,即使想忘也忘不掉。若薇麻木地放
下半满的酒杯,开始为自己回到英国以后的出路打算。她怎能忍受听见有关蓝道的种种
传闻,猜想他的近况,渴望见他而又见不到呢?
她打了个冷颤,步履螨珊地走到窗边。天气凉得很快,一阵冷风像蟒蛇似地缠绕着
她的身躯。她关上窗户,然后闭上眼睛,这一个动作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她感到胃中
翻搅不已,便将一手伸向腹部。
"若薇……你这白痴!"她责骂自己,悲苦地想道,喝下将近三杯红酒恐怕是过量了。
她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打开里面放着痰盂的橱门,没两秒钟便感到一阵恶心,呕出了满肚
子的酸水。她用瓷罐里的清水漱了漱口。她觉得好冷、好累,而且难过得要命。显然不
只是喝多了这么简单,她一定是有了大麻烦。她必须找人来帮忙。若薇使尽力量走过去
拉叫人铃,幸运的是,外面刚好有个年轻的女侍经过,马上就过来敲门。
"进来。"若薇靠在墙上,无力地说道。她的眼睛昏花,连人都看不清楚了。"听着,
我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大概是我喝的酒,要不就……"噢,上帝,她不是常在报上看见,
小偷将旅馆里的客人下药,然后把他们洗劫一空的事情吗?"请帮助我,"她设法说道。
年轻的黑发女孩朝床的方向指了指,然后抓住若薇的手臂。"别丢下我。"若薇喘息道,
害怕自己的确被下了迷药。在浑浑噩噩的情况下,她也搞不清楚自己说的到底是英文还
是法文了。她挣扎着要把这句话再重复一遍,不料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医生诊断的结果是若薇被人下了鸦片,她已昏迷一天一夜未醒。蓝道坐在她床边守
着,觉得这件事不像是真的,反倒像个梦魔。
虽然最近常有下迷药的强盗事件传出,不过蓝道认为这次情况并不是这么回事。在
有关若薇和贝于曼的消息见报后没多久就出事,也未免太凑巧了。是否有人想把若薇绑
架勒赎?或只是贝于曼的债主所使出的激烈手段?那些人原来确实有绑架的企图,要不
是若薇立即求救,小女侍正好在房门外,他们很可能已经得逞了。想到有人指望用下了
药的酒将他俩双双洗劫,蓝道抿起了嘴唇。
不会游泳的鱼
我快乐 我自在 因为我不在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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