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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无名

第十三节

  就在应雄与小瑜把英名带往村内唯一的大夫“林大夫”的药庐外之际,只见林大夫
药庐之外,赫然又聚集了一大群村妇。
  “好可怜呀!”聚集的村负在窃窃私语。
  “是呀!那女人一条腿破了,据说眼睛也不大看得见东西,还有时疯癫有时正常,
经常嚷着要找儿子;是了!你们知不知道她为何又盲又跛?”
  “唉!还不又是为了找她的儿子?据说,那女人在年轻时失去了儿子,于是便变得
疯疯癫癫,流落天涯万里寻子,可惜遍寻不获,只是她犹不死心,每日皆日以继夜地四
处飘零,以泪洗面,最后倦得连其中一条腿也跛了,双目也因经常落泪而半盲……”
  这些骨肉离散的故事,在神州个处各县遍地都是,步近林大夫药庐的应雄、英名及
小瑜,虽也在为村妇口中所说的这个女人感到惋惜,只是,英名正遍体鳞伤,瘫软乏力,
故应雄也暂时无暇再听下去,当前急务,还是先把英名送给林大夫医治再说。
  谁料当他们三人与那群村妇擦身而过,正要步进林大夫的药庐之际,又听那些村妇
在谈论道:“唏!说来说去,我们连那个女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她要寻找的儿子又姓甚
名谁呀?也许我们可替她注意一下呀!”村妇门虽是有点长舌,总算一片热心,毕竟世
上还有不少愿意帮助别人的好心人!
  “这个……嘛!听说那女人好像唤作……什么娘的,我也不记清楚了!不过她要找
的儿子,我却记得他的名字,因为那孩子的名字相当特别,那孩子唤作……”
  “韦,”
  “英雄!”
  韦英雄?韦英雄?韦……英雄?
  韦英雄三字如电!如雷!
  应雄、英名、小瑜三人当场极度震惊!血液凝结!英名更是全身冒汗,霎时升起一
种血浓于水的感觉,他……想不道踏破铁鞋,皇天不负,竟在此时此景,居然会……听
见她的消息?那个他一直挂念着、对他极度期望的——她!
  小瑜已无限吃惊道:“韦……英雄?英名表哥,那岂非是你……亲生娘亲秋娘为你……
所起的名字?那个村妇口中……的可怜女人,难道真是你的……?”
  其实小瑜已不用多说,因英名已可肯定,这个女人,一定是他失散十六年的慈亲!
  应雄深知英名心意,更是不由分说,问那些村妇道:“这位大嫂,请问,你们适才
所说的女人如今到底如何?她又住在哪儿?”
  那些村民道:“她呀!唉!她很可怜呀!听说她一直万里寻子,前数天才寻至我们
这条村子,其时她的腿已半跛,眼睛也哭得半盲了,浑身污脏不堪,且还不知从哪儿害
了热病,终于病重昏倒;幸而她恰巧昏倒在林大夫的药庐之前,被林大夫所救;只是,
经林大夫为她探脉之后,发觉她原来已重病了至少一个月,已是药石无灵,时日无多;
但林大夫本着医者父母心,这数日仍亲自为她煎药;虽然明知她是没得救了,也是尽了
人事;谁知,她今午乘林大夫有病人就诊时,偷偷溜走了,想必,她又再次忆子成狂,
四处往寻她儿子;她已病入膏盲,林大夫知道她随时会死,很担心她这样一走,益发死
得更快,所以便联同我们的官人外出四处寻她,话说回来,他们已去了整个下午仍未回
来,恐怕她已凶多吉少了……”
  “唉!老天爷也真是!这可怜女人如此疼爱儿子,偏偏却叫她骨肉分离;她的病是
没得救了,只希望,她能在临死之前,真的找到她的儿子,见他最后一面便好了。”
  那些村妇说着也不禁摇首叹息。
  应雄、英名与小瑜愈听,三颗心却愈向下沉,渐渐愈沉愈深……
  势难料到,英名与他的生母秋娘,总是缘悭一面;他来了,她却又走了,总是聚散
无常,无缘重逢,相认。
  应雄猝地一把再扶起软弱无力的英名,淡然的吐出三个字:“我们走。”
  “走?”小瑜讶然。
  “嗯!”应雄微应一声,一望英名,道:“若我们留在这里等那林大夫的消息,谁
敢保证他一定可找回她来?求人不如求己,我们这就自己去找!”
  说着,应雄已不由分说挟着英名,与小瑜沿着地上那些想必是林大夫等人留下的足
印,一直便向前行!
  那些村妇都不明白何以应雄刚刚扶着一个满身创伤的人前来,还未就诊,不到半刻
又要扶他离开,只有英名与小瑜,方才明白应雄的一副古道热肠!
  他是一个真正的人,并不是一个像人的人!他从不放弃任何希望!
  他知道,纵然英名的伤还没治好,但他深信英名一定宁愿把伤搁置,先去寻母!身
伤不如心伤!
  “大哥……”英名这一次并没张口言谢,只是在心里暗暗的感激应雄,因为他明白,
应雄对他的深恩,他即使说一生也无法说清。
  一切一切,都已尽在不言中;一切一切,都欲谢已忘言……
  可是,既然那林大夫与村夫门已找了老半天,仍找不着秋娘回来,应雄、英名与小
瑜此时才开始找,也是茫无头续。
  更何况天色渐黑,应雄还要扶着英名,三人愈走愈慢,眼前的路亦愈是偏僻,直达
荒野,更遑论可寻得秋娘的踪影?
  只是,世上有些事情,并不能以常理解释,林大夫等人找了老半天找不着,未必表
示英名他们一定找不着,因为,英名,是秋娘的亲生儿子,母子之间,总有一些别人难
以明白的微妙联系……
  就在三人彷徨无计的刹那,突如其来地,英名只觉胸口一热,浑身的血脉恍似在奔
腾起来,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在侵袭着他……
  来了!
  真的来了!
  那是一种与其十分亲近的感觉!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他不期低呼一声:“大哥。”
  应雄斜眼一瞄他,问:“二弟,你神色看来有点异样,到底是什么事?”
  英名道:“是……她!”
  “她?”小瑜也道:“英名表哥,你是说……是你娘亲?”
  “嗯。”英名微微点了点头,惘然的看着远远在他们前方冉冉出现的一个漆黑又偌
大的树林,缓缓的道:“我……忽然有一种感觉。”
  “我感到,我……娘亲就在……”
  “前面这树林之内!”
  秋娘就在前面这树林之内?
  由来母子“切肉不离皮”,应雄相信,英名的预感一定没错,当下道:“好!既然
二弟你相信你生母就在这树林之内,那我们今晚即使把这树林彻底翻转,也要令你——
骨肉团聚!”
  应雄说着,忽地紧挟英名,还一手抱着小瑜,双足一点,已豁尽全力带引二人向前
方的树林飞驰!
  只因为,眼前树林非常巨大,若是仍像刚才一般慢行如蚁,恐怕又会再次失去秋娘
的踪影!故应雄这次是真的动用全身功力,挟着二人飞驰,务求更快搜遍整个树林,今
夜,他非要为英名找回生母不可!
  他偏不信在他全力协助之下,苍天还可把这对命途多舛的母子——再次播弄!
  他不信!
  然而无论应雄如何不信,无论应雄如何努力,要在这幽暗的树林内寻出一个薄命女
子,亦并非是一件轻易的事!
  应雄一直挟着英名与小瑜向前飞驰,整整飞驰了一个时辰,可是秋娘还是踪影无觅,
而应雄额上脸上身上,已经满是斗大的汗珠!
  任他如何为英名设想,任他如何努力,他毕竟是一个血肉之躯的人!纵是旷世高手,
要挟着两个人飞驰一个时辰,亦会筋疲力竭,更何况,此刻的应雄只余下半成功力?
  相信他已倦得苦不堪言!
  英名眼见应雄为了他犹在坚持挟着他俩飞驰,心中不忍,只是他很明白,以应雄的
倔强个性,即使他出言劝其歇息,他也不会停下来的!
  幸而,就在英名正担心应雄会否力竭心枯之际,三人前方百丈的一个树丛之内,竟
尔微微透来一丝丝的……
  火光!
  有人在前方树丛生火?
  三人一直在这黑暗树林中摸黑飞驰,此时终于发现光火,宛如发现希望一般,小瑜
已喜形于色道:“啊?有光?应雄表哥,英名表哥,前面有光,会否……是英名娘亲在……
生火?”
  已经不用再问了!因为小瑜这句说话还没说完,应雄已比她更好奇树丛内的火光,
他已豁尽全身轻功,挟着英名、小瑜火速掠进树丛之内!
  咋进树丛,三人第一眼看见的,果然是一堆生着的柴火,瞧柴火已渐黯弱,显见已
生了多时!
  第二眼,他们便看见一条衣衫褴褛的人影正俯伏在柴火之畔!
  瞧这条人影一动不动,仿佛已完全没有气息,应雄、英名、小瑜见状更是担忧不已,
三人同时心想,若这条人影是秋娘的话,她为何会一动不动?难道……她已经真的……
病死了?
  这样一想,三人的心更是向下直沉,沉得最深的当然是英名;因为,他不用上前翻
过那条俯伏的人影,他亦已感到此人是谁了!此刻,这条人影就这样伏在那里,已给他
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切感觉,一种与生俱来血脉相连的感觉……
  是她!
  一定是她!
  应雄斜斜一瞄英名,知道他想上前察看这条俯伏的人影,于是便伏着他一步一步踏
前,小瑜也亦步亦趋,大家的手心都在冒汗。
  这个英名一直渴望再见的生母,这个曾把终生希望寄托在爱子身上的秋娘,在这个
本应家家乐叙天伦的暮岁之夜,终于亦与其亲生儿子——再次相逢了!
  终于,应雄已把英名伏至这条人影之畔,由于英名全身乏力,应雄唯有代他把秋娘
的身子扳转过来。
  三人终于能彻底看清楚这慈亲的脸,也可看清楚她到底是不是一如村民所说——病
入膏盲?
  讵料一看之下,应雄、英名、小瑜不禁齐齐目定口呆!
  小瑜更是身不由己脱口低呼:“怎会……如此?英名……表哥!怎会……如此?”
  是的!不但小瑜震异莫名,就连冷静自若的应雄亦不期然诧异地对英名道:“不……
错!二弟,怎会……如此?这条人影……”
  “怎可能会是你的……”
  “娘亲?”
  什么?原来这条人影并不是英名的生母秋娘?
  那末,这条人影适才为何会令英名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觉?
  英名一直呆呆的看着这条人影被扳转过来的脸,他惊呆,只因这张脸根本不是一张
女人的脸!而是一张……
  男人的脸!
  赫见这条人影原来是一个貌若四十来岁、一身褴褛的男叫化!一身浓浊的酒气,一
身不堪的寒酸,这男叫化只是醉倒在自己所生的火堆畔而已!
  只是,这个男叫化既然并非秋娘,却为何又会给英名一种亲切的感觉?他也是因为
这份亲切的感觉愈来愈近,方才与应雄、小瑜寻至这里,这男叫化到底是谁?
  英名一直定定的看着这男叫化的脸,他蓦然升起一个很可怕的念头!他开始感到这
男叫化是谁了!
  他是……
  “他是……”英名惶惑的、一字字的吐出一个令他自己惊心,也令应雄与小瑜惊心
的名字:“我的……”
  “爹!”
  “韦!”
  “耀!”
  “祖!”
  隆!
  天!应雄与小瑜万料不到,英名与他俩历尽艰辛,寻到的竟是当年狠心卖掉英名的
丧心之父——韦耀祖!那么……
  正在病入膏肓濒死的秋娘……
  应雄乍听英名说这男叫化是其生父韦耀祖,登时俊脸一沉,一脸铁青,咬牙切齿的
喝:“什么?他就是你那个禽兽生父……韦耀祖?”
  应雄想到英名悲惨的前半生尽皆拜这个不负责任的禽兽父亲所赐,想到英名这十六
年来有父等如无父,有母等如无母,孤苦伶仃,备受欺凌,更想到英名捱了这许多许多
的苦,今日更沦为废人一个,当下更是忿恨交织,怒火掩眼,他又再次怒喝一声:“英
名!”
  “你一切的不幸全拜这禽兽所赐!”
  “他不单卖了你,害你一生,今日更令你寻不着你生母秋娘!天!怎么你想见想找
想孝顺的人偏偏找不着?却偏偏找着这禽兽?”
  “二弟!我知你恨他!但我更知你不忍下手!今日,就让大哥来代你……”
  “把这毁你一生的禽兽——”
  “一——掌——了——”
  “断!”
  应雄已怒火掩眼,再不容情,说干就干,但听“蓬”的一声劲风响起!他的右掌已
狠狠朝向英名的生父韦耀祖天灵直劈!他真的要他死!
  小瑜惊呼:“应雄表哥!不要啊!不要这样……”
  可是,她根本不懂武功,英名亦没有武功,应雄这夺命一掌,问谁人可挡?
  掌风虎虎!杀意炽烈!这一掌未到,已把韦耀祖一头乱发轰得向后倒飞,可是他犹
酒醉未醒,根本不懂闪避!
  即使他未有醉酒,应雄的夺命一掌……
  他亦绝对逃不了!
  他死定了!
  玉,是大多数中国人最爱配带之物。
  故而,每一块玉,背后总有或多或少的故事。
  就像那一块玉!
  它本身也有一个故事。
  也有它“玉”的身世。
  这块玉,其实仅是一块寻常不过的古旧玉佩,其貌相当不扬,绝不能、不应被称为
美玉那一类。
  然而,这块如斯又“老”又“旧”的玉,确有一个与一般美玉不同之处;它,原来
并不孤单,它还有一个与其同样老丑的姊妹,它原是一对的!
  如果玉也有知,它今生今世或许都不会忘记,十六年前的那一天……
  那一天,这双玉姊妹又如常被玉老板放在摊档上摆卖,可惜,它姊妹俩的外表实在
太平凡,与同样放在摊子上的数百块美玉一比,益发相形失色,“面目无光”。
  不过玉也习惯了!事实上,它俩放在这各玉摊子已整整三年,还是碰不上赏识它俩
的人;由当初的微带晶莹,至今日的黯淡失色,玉也该感怀身世吧?
  惟是,就在那一天,两块玉的命运终于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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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因为她的出现!
  她来至市集之时已是黄昏。
  严格来说,她其实也算是一个颇具姿色的女人,可惜一身破旧的粗衣麻布如同叫化,
还挺着个大肚子,一望便知,是一各穷家孕妇。
  她在玉摊子前徘徊了很久很久,卑微地端度着、计算着自己身上的钱,那玉档老板
狗眼看人低,已感到极不耐烦,更不想身世寒酸的她再耽在他的玉摊子前,以免令那些
大户阔太们不想接近摊子,遂鄙夷的盯着她,高声呼喝道:“喂!你也看了很久啦!你
是不是买玉的?”
  她无限卑微的答:“这位老板,我……想买一块玉,给我将出世的孩子。”
  “那你有多少银两?”
  “我……没有银两,我只有二十文钱。”
  “什么?二十文钱?”那玉档老板刻意提高嗓门,怪叫:“二十文钱算是什么!这
里最便宜最贱的玉,也要二十六文钱!且还是一对的!”
  他指了指那双又旧又丑的玉佩“姊妹”,如果玉也有知,它姊妹俩此刻一定异常汗
颜。
  没料到那玉档老板会如此狗眼看人,她不禁呆了一呆,不过她亦自知难以怪他,事
实上,她确是寒酸的很!她只是凝眸看着那两块玉佩,良久良久,终于咬了咬牙,像下
了很大决心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串铜钱,交给那玉档老板道:“老板,既然这两块玉已
是最便宜的,我……就要了它们吧!”
  说着已拿起那双玉佩,仔细端详。
  那玉档老板把她交给他的那串钱数了又数,唯恐给她欺骗,最后终于咧嘴而笑:
“果然是二十六文钱!一个不少!嘿!想不到以你这等身世,也愿以二十六文钱买玉给
你将出世的孩子!你一定是连今晚的买菜钱也一并用上了吧?”
  “嘻嘻!女人买玉给孩子,大都因为希望能以玉为孩子定惊、辟邪,保其平平安安;
或是希望能给孩子带来好运,令孩子长大成材!”
  “不过坦白说,其实以你们这些穷贱人家,又会养出什么上品的孩子呢?还奢望孩
子成材?简直便是痴心妄想!看来你节衣缩食买玉佩给孩子,大多都会白费的!你死了
这条心吧!啊哈哈哈……”那玉档老板其实一直都在恼她阻着他的档子,故才刻意说这
番话,拿她的孩子发泄!
  女人本仍在端详着手上两个残旧玉佩,一听之下不由面色一青;本来一直自惭身世、
腼腆低首的她,此时却出奇的抬起头来,目露一丝不屈不平之色,对那玉档老板正色道:
“这位老板,你,可以侮辱我一身褴褛,因为事实也是如此;但,你绝不能侮辱我还没
出世的孩子!”
  那玉档老板见她反驳,益发讪笑道:“呵呵!想不到你一介女流,倒还挺有骨气!
但,穷等人家大多出穷贱孩子!这是很难改变的事实啊!你和你的孩子还是认命吧!”
  “不!你错了!”女人又无比坚信的道:“我绝不认命!我更深信我将来所出的孩
子亦绝不认命!我的孩子一定可以改变事实!他不但会改变自己的命运!更会改变世上
很多人的命运!”
  “他一定会成为一个叫世人仰望的——盖世英雄!”
  “他,一定不会辜负我!一定不会叫我失望!”
  女人言毕,已不再与这个侮辱自己孩子的老板说下去,她紧紧执着那双为祝福自己
爱儿而买的玉佩,决绝地消失于黄昏市集的人海之中。
  势难料到,一个本是自惭形秽的女人,为了自己孩子,竟会变得如此坚强;她不在
乎别人怎样鄙视她的寒酸,她只在乎爱子被人侮辱!
  她为自己仍未出世的孩子满抱不平!
  然后,女人便把这双玉佩带回家,在其中一块较好的玉佩之上刻下“英雄”二字,
再在另一块较差的玉佩之上刻下“秋娘”二字。
  英雄,正是她将要为自己孩子所取的名字。
  她把刻着“秋娘”二字的那块较差的玉佩,挂在自己身上,却把最好的那块玉佩留
给儿子,她要给他最好的!她对他的期望也是最好的!天下慈母疼爱子女之心莫不如此!
  可惜,纵然她对孩子抱有极高期望,纵然她把自己的一切心血及对儿子的祝福,都
全数附托于那块刻着“英雄”二字的玉佩上,到头来还是敌不过天意无情,两块本来一
对的玉佩,始终亦要分飞;两个本来一双的母子,亦被逼骨肉离散!
  可是尽管痛失爱子,女人忆子成狂的脑海中仍是无比深信,只要自己还挂着那个刻
着“秋娘”二字的玉佩,而她的儿子亦挂着另一个玉佩的话,那么,她母子俩总有一天,
会因为这双玉佩而相认!无论她与她的儿子经过什么难以忍受的凄酸,始终会有骨肉重
逢乐叙天伦的一天!她的儿子一定会以她这个为它不屈不挠的母亲为荣!
  只惜,任她不辞劳苦寻遍天涯海角,她终究还是无法寻回自己的儿子,这样一寻,
便是十六年……
  而在这十六年的冗长岁月之中,唯一陪伴这可怜女人的,便只有那一块最难看的玉
佩!
  玉一直都在无言的看着她,看着这女人在这十六年的漫漫长路当中,因寻找爱儿而
被不少世人白眼、耻笑;玉更看着她的朱颜渐老,看着她一头本来乌亮的头发因忆念儿
子而变白,它,更无言的看着她捡拾别人不屑吃而扔到地上的东西,看着她一口一口吞
着那些混和沙泥秽物的冷饭菜汁,犹如在吞着她自己誓不滴下的老泪。
  玉明白,这倔强女人用尽一切卑贱的方法活下去,只因为她要存残命,她一定要活
着找回自己的儿子!她虽然从未好好的当他一天的娘,但她万里寻他,只为将自己心中
的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最后的叮嘱告诉他:“儿,你一定要成为英雄!”
  “你,一定不能让世人认为,你娘万里寻子是错的!”
  “你,一定不能让天下人瞧不起!”
  千叮万嘱只化为一句话!
  就为了要对儿子说这句话,她一直拼命的生存下去!那管老了朱容,丑了慈颜!
  ……
  遗憾的是,无论她如何坚强,如何拼命支撑,似乎还是改变不了她母子俩的可哀宿
命,就像今夜……
  她再也无法支持下去了!在一个不知名的偌大树林之内,她终于倒了下去,她终于
也无法再站起来。
  那块一直陪伴着她、一直被她紧紧握在手中十六年的玉佩,亦因她的生命逐渐流失
而堕到地上,滚到老远一旁。
  如果玉真的有知,恐怕已在异常着急!这个可怜可敬的女人将要在这个黑暗的角落
里死去,她的儿子将永不会知道自己的娘为他受了多少苦!她的儿子将永不会听见自己
的娘最想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的儿子将永不会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有多伟大!更绝不会知道,上天竟安排他的
亲母死在这世人不知亦不会关心的角落里!
  不!不!不!
  这块一直明白这女人凄酸的玉似很想狂叫,很想发声呼救,很想有人能偶然经过这
里救救她,救救这个从没享过半点子福的女人!玉也很想这对母子能够佩合团圆!
  可惜,纵然那块玉真的懂得为那女人着急,纵然它真的有灵有知,纵然玉比一般对
她白眼的世人更有情,更同情,玉,还是无法为她呼救,它将要看着这女人无法达成心
愿,卑微地郁郁而终。
  然而,玉虽然无法呼叫,这个世上,有一个人却像是能听见玉的心声,玉为那女人
不忿不值的心声……
  遽地,那块玉佩竟然被人从地上捡起,捡起这块玉佩的人上下打量着这块玉,不由
轻轻赞道:“好一块灵玉!瞧你的玉质似乎平平无奇,但,我从很远的地方,却已仿佛
听见你在呼唤!玉,你是否有些故事要告诉我?”
  那捡玉人一直看着那玉,蓦地似有所觉,忽然把手中玉扳转,便发现玉佩背面所刻
的两个字……
  “秋……娘?什么?秋娘不正是‘他’的……?”那人相当警觉,甫发现玉佩乃秋
娘所有,立时扫视四周,不消片刻,目光已落在附近一个幽黯草丛内的一条人影之上。
  皇天不负,更并未负玉的心愿;她,终于被发现了!
  只是此刻的她已……
  ???
  人间路,路茫茫;英雄路,更迷茫……
  谁又会想到,已走了十六年充满荆棘路途的他,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竟会在他的
人生路上再次遇上一个他不想见的人,一个曾将荆棘满他路途的人!
  他的爹。
  韦!
  耀!
  祖!
  怨忿填膺!应雄再不对英名生父韦耀祖有半分容情,暴掌一挥,便猛然向醉得不醒
人事的他疾劈!誓要取其性命!
  英名造梦也没想过,应雄居然会如此在乎他,更为他如斯不忿;他尽管感激应雄,
惟眼前的韦耀祖毕竟是他的亲生父亲,这关系一生一世也无法改变,试问他怎能见死不
救?
  只是他纵然想救,他亦无力可救,他在村内曾与二十多头恶犬纠缠,还给噬咬得遍
体鳞伤,力竭声嘶,根本连半丝气力也使将不出,他只能无助地低呼:“大……哥!不……!”
  既然无力阻止,单是说话便更难阻止此际正如箭在弦的应雄,但听应雄怒喝:“二
弟!别再存妇人之仁!我杀了你这禽兽生父,你可能恨我一时!但你的心却会因他之死
而舒解一生!你要恨就恨我好了!”
  怒喝声中!应雄掌势益发狂不可挡,可是就在此时,蓦听“蓬”的一道破风之声!
  密林内不少树叶赫然被一道无形劲力急括而起,瞬间已凝聚为一股无俦旋风,硬生
生迎向应雄劈向韦耀祖的夺命一掌!
  “彭”的一声!劲掌与旋风相碰,猛然爆发一声巨响!旋风骤化无形,而应雄的无
匹掌劲,亦被硬生生遏止!韦耀祖终于逃过大难!
  “谁?”应雄怒极向周遭喝问:“是谁敢管本少爷的事?”
  “是我。”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在树丛某个暗角响起,接着,一条人影徐徐步出树
丛。
  应雄、英名与小瑜不约而同朝这人一望,当场一愣,缘于他们从未想过,会在此时
此地遇见这个人。
  来者不是别人。
  正是不虚!
  “不虚?”应雄愕然:“是你?你……一直都跟着我们?”
  不虚看着应雄、英名及小瑜,向来异常平静的他,神色似乎有点异样,他道:“不!
我其实也没料到,你们三人会有志气离开慕府,一心想自力更生;故当我在三个月前往
慕府拜访你们的时候,才知道你们已经不在。”
  “所以,”英名遽然也插嘴道:“你便开始寻找我们?”
  不虚点头:“嗯,因为我还要圆我师父僧皇遗愿,希望能从你俩身上悟出他想我悟
的东西,这三月来我一直四处寻找,终于在今日才给我找到附近那个你们匿居的村子。”
  应雄突然正色道:“不虚!能够再见你,我慕应雄本应非常高兴!但你为何做了这
件令我讨厌的事情,你为何阻止我杀那个禽兽韦耀祖?”
  骤闻此言,不虚的面色猝然凝重起来,他小心奕奕的道:“因为,我师父僧皇以前
曾对我提及,英名的生父韦耀祖绝不会如此死法,他会有一个很适合他的下场,一个他
该得的下场;如果你执意要杀他,便是逆乱因果。”
  应雄冷笑:“嘿!我慕应雄不管什么逆乱因果,该死该杀的便应该杀!”
  不虚苦笑摇头:“但我们目下要干的当务之急,并非要杀此人,而是另一件事。”
  这下子倒是连英名及小瑜亦同感好奇,齐问:“什么事?”
  不虚并未即时回答,只是从怀中掏出一件事物,方才对三人道:“是关于这块玉佩
的事!”
  应雄、英名及小瑜纷纷朝不虚手中玉佩瞥去,一瞥之下,三人的心随即直向下沉,
应雄更即时探手于伤重乏力的英名衣襟之内,掏出另一物事对照;那件物事,正是当年
英名仅余半截的玉佩,他亲生娘亲曾在其出世时给他挂上的玉佩!
  不虚看着三人的脸愈变愈青,英名更是不住颤抖起来,不虚不期然苦涩一叹:“这
两件玉佩很相像吧?它们看来本应是一对的;它们,一定也很希望能早日两佩重逢,正
如这两块玉佩所属的那双可怜的母子一样……”
  言毕,不虚又饶有深意的凝视着当中的英名,问:“相信,你也应该猜到,我手中
这块玉佩的主人是谁吧?”
  英名当然知道!即使他仍不知,他亦可一眼看见!因为不虚在说话间,已蓦地把手
中玉佩扳转过来,应雄、英名与小瑜终于完全看得清楚明白,玉佩上刻着一些东西……
  正是“秋娘”的名字!
  风急!
  路急!
  不及思亲之急!
  应雄终于放过了韦耀祖,任由醉得不醒人事的他在那密林内自生自灭,要再杀他,
应雄他日不迟!
  眼前急务,是他必须豁尽自己每一分可以用的力量,挟着英名向前飞驰,因为他这
个大哥太明白,英名此刻思念娘亲之急!
  不但应雄,就连不虚,为要分担应雄一人挟着英名、小瑜二人之苦,亦当仁不让,
替应雄挟着小瑜,在前带路!这条路,正是往见秋娘之路!
  四人就这样在昏黯阴森的树林内飞驰,只是树林偌大,飞驰一会以后,应雄仍不禁
问在前带路的不虚:“不虚,以你功力,将英名生母抱至我们适才所在地,原非太难,
何以你偏要把她留在荒山野岭?”
  不虚叹道:“我本来也想如此。只是,当你们看见她的情况之后,便会明白她已不
能再……,我把她抱至半途,唯恐她有所差池,只得将她安置在……”
  不虚话未说完,被应雄挟着飞驰的英名,蓦然似有所觉,低呼一声道:“到了!”
  “娘亲,”
  “就在前方!”
  不虚闻言会心颔首,暗暗赞叹母子之间居然会有如斯微妙的联系;他还未及说出把
秋娘安置在何处何方,英名已预先知道了。
  只见众人前方冉冉出现一座破落不堪的建筑。
  一座城隍庙!
  刚抵城隍庙的门前,英名的心益发跳得更急,不单是他,甚至应雄及小瑜,亦为英
名与秋娘即将要母子团叙而紧张起来,而不虚的掌心更在不停冒汗,因为他比三人更为
清楚秋娘的情况,他亦认为,秋娘的病是没救的了,他只希望,当他们四人踏进城隍庙
的时候,秋娘还未有……
  城隍庙相当幽黯,可是还不比一个可怜女人的命途更幽黯,城隍大殿之上树了一块
牌匾,题为“问心”,只是问心问心,城隍问尽世间众生的心,可也曾敢一问苍天的心,
为何偏要如此苛待一个弱质女子?
  穿过大殿,便是内堂,四人甫进内堂当下止步,因为,四周纵然昏暗,他们亦一眼
瞧见,一条人影正仰卧于黑暗的神案之上。
  秋娘。
  可是这条人影,却是一动不动,难道秋娘已在不虚将她安放在城隍庙后,不支死去?
  一念至此,英名已于昏黯中情不自禁的低呼一声:“娘……亲!”
  一声娘亲,却未能唤起神案上秋娘的任何反应,她的身影还是一动不动,应雄见势
色不对,连忙把自己一直参扶的英名交给不虚,一马当先上前,掏出怀中的火摺子擦亮
神案上的香烛。
  当烛光一亮之际,四人迅即瞧见秋娘此刻的状况,只是一看之下……
  为首的应雄为之深深一愕!
  小瑜与不虚亦当场目定口呆!
  英名,则更一脸死灰!
  天!难道秋娘已经……
  不!四人尽皆大吃一惊,并非发现秋娘已死,而是发现,此刻他们所见的秋娘,并
不如他们想像之中的一张病容,更非奄奄一息,想反其一头长发乌亮如漆,一张脸白里
透红,气色相当不俗!
  秋娘不是早已濒临死地?何解气色猝地更胜从前?这全因为,眼前的秋娘……
  根本便不是刚才不虚所救的秋娘!
  赫见此刻躺在神案上的人异常意气风发,这个人不单不是秋娘,更不是一个女人,
而是一个长发的健硕少年!
  破军!
  万剑之源“剑宗”新一代的少年高手!
  十七岁的破军!
  啊!
  这一变绝对匪夷所思!四人本一直预期会再见秋娘,不虞神案之上竟换了一个容貌
骄横无比、面目可憎的破军,不免极度震惊!总算应雄反应极快,乍见破军取代秋娘躺
身神案之上,已知绝非好事,当下左掌一翻,立化五指劲爪,火速朝破军肩膊抓去,欲
先制住他再问明究竟。
  讵料破军也非泛泛,心计与应雄不相伯仲,早猜知应雄会先发制人,身形一移便已
巧妙避过,且还一面咧嘴大笑道:“哈哈!好一个慕应雄!无论反应与机心都与我破军
旗鼓相当!难怪我爹口里一直都在赞你,说你如果肯加入我们剑宗,加上你得自英雄剑
的莫名剑诀,将来前途一定无可限量!”
  应雄却未把破军的话放在心上,他此刻心中只是关心一件事,一件关乎他二弟的事,
因为无论英名遇上什么困难,他身为大哥,必定第一个为他出头!但听应雄勃然道:
“嘿!原来又是你这个上次想乘人之危抢夺英雄剑的长毛小贼!你为何会在这里出现?
是你带走了二弟的生母?”
  破军邪异地瞄着应雄等人,索性直认不讳:“不错!你二弟的生母如今确是落在我
手上!你可以奈我何么?”
  但听破军亲口承认,一直在聆听着的英名,此时不禁焦灼的问:“我们……并没有
开罪你,你为何要藏起我娘?”
  英名向来对任何事皆处之泰然,这回却是出奇地急躁!这亦难怪!本可骨肉重逢,
却又横生枝节,任谁也会着急。
  “没有开罪我?”破军闻言冷笑:“嘿嘿!你这家伙未免太高估我破军的气量了!
我与父亲一心要夺英雄剑,以防剑宗的莫名剑诀会落在外人手上,谁知却被你这与你大
哥悟得莫名剑诀,更得到英雄剑的剑心!”
  “如今不但剑宗最高的隐秘莫名剑诀已给你们知道,甚至连英雄剑亦已落在你们手
上,即使我们夺回英雄剑也不能夺得剑的心,得物亦无所用!你以为我真的可以如此甘
心?你以为我会真的罢休?”
  英名道:“因此,你仍一直暗中监视我们?”
  破军狞笑:“也不是甚么监视!为要想一睹你兄弟俩得到莫名剑诀与英雄剑之后,
会否比我们剑宗的高手更强,我和爹一直都在暗中观察你们!想不到,你因武功尽废而
浪费了莫名剑诀及英雄剑,还情有可原!但你那个大哥慕应雄,却为你而不惜放弃荣华
富贵,与你一起躲在这条小村,还甘愿卖武自力更生,放弃莫名剑诀与英雄剑将会带给
他的无上荣耀,倒是大出我两父子意料之外!”
  应雄见破军提及自己,他不想外人在此重提他曾为英名牺牲甚么,免致英名难堪,
连随打断破军的话,冷冷道:“那你父子俩如今看见我们荒废了英雄剑,如此下去,他
日看来亦不会比你们剑宗的高手更强,应该很安心很满意了吧?你为何还要藏起我二弟
的娘?说!你把她藏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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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节

  破军却并不正面回答,且气定神闲,故意顾左右而言他:“其实,我们不单一直监
视你们,也有监视曾助你们得到英雄剑的弥隐寺不虚。”
  破军说时一瞥在旁默然不语的不虚,续道:“若非这小秃驴偶然救了你二弟的生母,
我们也不会知她对你们如斯重要!既然她重要若此,那正好给我一个雪一口气的大好良
机!”
  应雄乍听破军此言,当下已心领心会,爽快的道:“你原来只是想雪掉英雄剑落在
我们手上这口屈气而已?很好!我慕应雄天不怕地不怕,你要怎样我悉随尊便!但快交
我二弟的生母出来!她已没有太多时间……”
  为要令破军交出秋娘,应雄想也不想,完全不顾自身安危后果,他这样做,全都只
为了一个英雄,一个他太欣赏的英雄。
  破军却仍在拖延,刻意让英名着急,他慢条斯理的答:“呵呵!你为了你二弟与他
生母团叙,如此义不容辞,真是难得!但你‘自动献身’,我破军对你反而没有甚么兴
趣呢!不过,你那个二弟便不同了!”
  他说时把目光移向英名,狠狠的道:“慕英名!你知道吗?我从小在剑宗长大,一
直都想得到传说中的英雄剑,可惜,若非你牵引了其中一柄英雄剑破石而出,另一柄英
雄剑便不会亦为慕应雄而破石而出,致使我本有两个可得到英雄剑的机会亦同时失去,
这一切一切,都全因为你这罪魁祸首!我破军最讨厌的也是——你!”
  “慕英名!今日我誓要以你心头之恨!你若要与你生母团叙,便亲自接我一掌吧!”
  破军说着忽地一把掀起神坛上的帐幔,“伏”的一声!英名、应雄、小瑜、不虚方
才发现,原来一直垂下来的神幔之后,非单是城隍众神之像,还匐匍着一个人!
  一个英名朝思暮想十六年的人!
  他的亲生娘亲“秋娘”!
  “娘……亲!”
  英名高呼,可是此刻的他已然使不出半分气力,根本无法跑前细看秋娘的容貌及状
况!应雄与不虚却十分眼明手快,乍见神幔后匐匍着的人影,应雄已第一时间箭步上前
欲夺回秋娘,不虚亦挟着瘫软的英名掠前欲见秋娘,只是二人纵快,毕竟距离神坛尚远,
破军已在二人展身前纵之间,右爪已瞿地抓着了秋娘的脑门!
  “别过来!否则你们将连累她死得更快!”破军怒目暴喝,应雄及不虚当场止步,
因他俩都相信,以这个破军的为人,定会言出必行!
  “破军!你……真卑鄙!”应雄咬牙切齿,狠狠自牙缝中吐出这几个字。
  破军却在狞笑:“嘿嘿!自从欲夺英雄剑那刻开始,我从未否认自己卑鄙!我只喜
欢以自己的方法达到自己喜欢的目的!许多道貌岸然的江湖人也是如此!为什么偏偏我
破军不可以?今日,我早已说过,我只想慕英名亲自接我一掌,只要他肯接我一掌,他
便可以与其生母乐叙天伦了!啊哈!慕英名,枉你生母为你取名英雄,你却徒负英雄之
名,你不是连与生母团叙的勇气也拿不出来吧?你不是要辜负你娘的毕生愿望吧?”
  破军所开的条件虽然简单,但他其实早已觑准英名已废武功,再者如今还遍体鳞伤,
举步艰难,若真的要接其一掌,只怕英名已可立即一命呜呼了!
  破军此举,分明便是要折磨英名,然后再要他死!心肠异常歹毒!
  然而,垂死的秋娘如今在其爪下,纵是武功与破军应不相伯仲的应雄与不虚,亦感
束手无策;只有英名……
  他定定的看着在破军爪下的秋娘,这个他曾幻想过无数次,到底是何容貌的慈亲。
  在他这十六年的脑海当中,这个当年曾含辛茹苦、一意孤行,坚强地把他生下来的
娘亲,一直都与应雄的娘慕夫人无异,同样都是完美宽容的女人!
  而眼前的秋娘,亦与英名一直想像的生母模样,完全一样!
  与慕夫人一样完美宽容!
  唯一与慕夫人不同的是,秋娘的眉宇却倍为沧桑,眉稍眼角亦较为倔强!可见她是
那种绝对坚信自己信念的女人,只要她立志要干的事,她一定会办到!
  她要找儿子!亦一定要找到!那管走遍天涯海角,那管世态炎凉,那管一双眸子哭
得盲了又盲,她都不曾嗟叹命运,天悔地悔,她都不悔!
  英名看着满脸泥巴、浑身污脏不堪沦落无比的娘亲,想到她这十六娘来时疯时癫,
仍从未有放弃半丝寻子的希望,想到她这十六年所受的种种凄酸,想到她曾流过的无数
眼泪……
  他猝然地瞪着破军,爽快的道:“好!破军!我,就应承接你一掌!”
  英名此言一出,狞笑着的破军亦陡地一怔;他本预期英名会千般考虑,实不虞他会
如此爽快答应!
  应雄及不虚固然担心,惟仍目露欣赏之色,只有小瑜,却立即无限担忧的道:“英
名表哥,你……答应他?你可知道以你目前情况,接他一掌会……?”
  小瑜的话犹未说完,英名已打断她的话:“我早已知道!”他的神色出奇的坚定:
“但,我的一生,是背负着我娘的期望而生!她不辞劳苦找了我十六年,我……绝不能
让她就此死掉,好歹也要让她见我最后一面!”
  “身为她的儿子,我一定会成全她的心愿!”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英名说时一望破军。
  “呵呵!真令人感动!慕英名,我本来故意要你接我一掌,也仅是想你不答应,证
明你是懦夫而折磨你吧了!却想不到你竟真的会如此愚蠢答应!那我一定会成全你,尽
力一掌送归西的!你已经死到临头,还有什么要求?”
  英名一瞄地上一根枯枝,道:“我,需要一根枯枝来接你一掌。”
  此语一出,破军更是冷笑一声,就连应雄与不虚亦眉头一皱。
  破军讪笑:“嘿!一根枯枝?慕英名!我破军虽生于剑宗,但掌力也相当雄厚,你
未免太小觑我的掌力了!一根枯枝,只要我伸指一弹已经化为寸碎!甚至如今的你,相
信我只用一指已能把你轰得一命呜呼!”
  破军此言非虚!应雄及不虚亦同感纳罕,不明白英名何以只要求一根枯枝应战?其
实即使他要求一柄剑,破军亦不会反对,因为他绝对有自信,以其目前的雄浑功力与英
名全无功力相比,他一招之间已可令其——剑断人亡!
  可是英名却向是胸有成竹似的,他只是对一直参扶着他的不虚道:“不虚!谢谢你
一直照顾我!但,我如今还勉强可以站起来!可惜我却已无法躬身捡起地上的那根枯枝,
未知你可否助我一把?”
  不虚听罢当下明白,俯身捡起地上那根枯枝,轻轻交到英名手上,只见英名虽真的
能勉强自己支撑而站直身子,但一双手,却连那根枯枝亦拿得不很稳当;事实上,他之
前曾独力苦战二十多头恶犬,如今能够笔直傲立,已是相当难得!
  破军见状倍是意气风发:“呵呵!连稳拿枯枝的气力也欠奉!你还要接我一掌?真
是在造着你的春秋大梦!我看你还是自认一声废物!懦夫!也许本少爷会一时大发慈悲,
给你俩母子团圆也未定!”
  英名却道:“不用了!破军,废话少说。”
  “出掌吧!”
  势难料到,英名为见亲娘,蓦地会如此坚决;应雄与不虚紧紧着二人,心忖若一旦
英名性命堪虞,他俩会随时出手;而破军……
  他更已被英名得坚决挑起了怒意,但听他朗声喝道:“好!慕英名!你是我破军有
生以来所见最不自量力的一个人!横竖你的存在一直令我感到非常厌恶,今日,我就一
掌了结了你吧!”
  暴喝声中,破军已然放开抓着秋娘脑门的爪,挺掌便朝英名直轰过去!这一掌虽然
全无花巧,惟却已凝聚破军了七成功力,故掌势亦沉猛如雷,掌劲未至,已赫然把英名
的衣袂轰得“悉嗦”作响!
  可是,面对这雷霆一击,英名却始终表情漠然,就连一旁的应雄及不虚亦已担心得
在准备出手,因为此刻破军已放开秋娘,他们已不须要再顾忌破军会伤害她!
  惟是,就在小瑜惊呼之间,就在应雄及不虚欲出手助英名一臂之力之际,他们方才
发觉自己全都错了!
  他们根本不需出手!
  英名的表情虽尽管漠然,他的手尽管软弱乏力,但他还是仍有少许余力,把手中的
枯枝徐徐递前,迎向破军如狼似虎的掌势!
  只是,他手中的枯枝并非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剑,即使真的是神兵利剑,以破军这一
掌之勇猛刚劲,只怕神兵利器亦必断当场!
  然而,也正因为他这一掌过于勇猛,这根枯枝,在迎向其掌势的途中,赫然已在其
掌前五尺之外迸为寸碎!
  这一着更是令人倍为担心!临阵对敌,英名竟连手中唯一的兵刃亦给震为寸碎,他
已必死无疑!
  但,谁都无法想像的奇变,陡地发生了!
  枯枝虽被掌势破为寸碎,然而不知因何缘故,枯枝寸碎的方法却并不是凌乱地向四
周飞射,而是迸为百千段寸许的木碎,如一柄天罗伞般,挟着适才被破军轰碎的反震力,
赫然朝破军反刺过去!
  破军骇然!不虞英名信手将枯枝一送,竟连一根枯枝亦迸碎如千百根寸许小木剑向
他回刺,慌忙以左掌护住脸门,免给剑形木碎刺伤五官,但右掌仍继续向英名轰去!
  只是,千百根木碎实在太多了!破军顾得了护住脸门,顾不了护住饱过去的又手臂
弯,赫听嗤嗤连声!他的右臂弯亦被数根木碎刺中,登时整条右臂一麻,他的右掌亦因
麻痛而硬生生在英名身前一寸顿止了!
  出乎意外!英名竟真的以一根枯枝接了破军一掌?这一掌的战果竟然是这样的!
  饶是破军雄浑的掌劲虽未结结实实轰中英名,亦把他震得如断线风筝般飞向后。
  “二弟——”应雄第一时间抢前扶起血泊中的英名,只见他已气息衰竭,正想以内
力为他保住心脉,谁知一只手掌已比他更快抵着英名背门,源源不绝把内力贯进其体内,
这只手,赫然是不虚的!
  “不……虚?”应雄与气息衰竭的英名纷纷一怔,不虚凝重的道:“应雄,请恕我
抢先为你二弟保命!因为我知道你上次只余下一成真气,你已不能再浪废再浪费任何功
力,否则会虚耗极深!日后对你的武功进境会有大碍!”
  “但……,你也同样……会……虚耗功力,影响……日后进境……”已是衰弱得连
气力也使不出半分的英名眼见不虚如此,仍不由鼓起一口气虚弱的问。
  不虚一面把真气贯进英名体内,一面淡然的答:“没关系!反正出家人四大皆空!
根本不应执意于武功进境!再者我体内尚存真气总较应雄为多,虚耗不会像他那么深!
更何况,应雄!英名不单是你的二弟……”
  “也是我不虚和尚漫漫寻道生涯里其中一个……好朋友!”
  其中一个好朋友?此言一出,不虚不禁又朝应雄一瞥一笑;应雄何其聪明,当下已
明其意思!
  既然英名是他其中一个好朋友,不虚言下之意亦即是说,应雄,也是他另一个好朋
友!甚至小瑜,也是他的朋友……
  “不虚……”应雄、英名、小瑜三人但听不虚如此视自己如朋友,私下无比感动,
惟此时不虚又道:“应雄,英名就由我来保命!你还是先察看秋娘再说!”
  是的!众人差点忘了秋娘,应雄闻言当场火速掠向秋娘,只见她已气若游丝,完全
不醒人事;而就在同一时间,众人又蓦听破军的叫声:“不可能!”
  “我从小生于剑宗!我三岁已握剑,四岁习剑,五岁已懂剑、试剑,更是剑宗最强
的少年剑手,我……这一掌怎么可能败给一个仅以枯枝代剑的人?”
  “呜哗!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呀!”
  狂号声中,破军益发怒从妒起,羞恨难当!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突听“铮”的一
声!他背上所佩大剑已被其体内的无情怒火逼得朝天而起,射上半空!
  剑已因恨而——出鞘!
  剑甫出鞘,破军愤然一跃,双手一抄,大剑一挥,已然向正被不虚以气保命的英名
疾劈过去!
  这一剑狂烈无比,势如奔雷,比诸破军适才的那一掌可说凶狠霸道十倍;剑未至,
激烈剑势已隔空在英名及不虚的衣衫上划下无数剑痕;且出剑极快,倏忽间,大剑已劈
至英名脸门三尺,势必将其斩为两半分!
  事出突然!应雄与小瑜满以为英名拼死接了破军一掌,已经逃过大难;讵料这破军
完全不守信诺,复再以剑追击,这一回,甚至应雄亦来不及出手相救英名,因为他此时
已手抱秋娘,若要立时放下秋娘赶救英名,无论如何亦已鞭长莫及!
  纵是不虚,此时亦因在英名背后贯气给他续命,而无法抽手与破军的大剑相抗,否
则若于此紧张关头抽手,他自己尚可幸免不死,惟英名却会因真气逆乱而亡!
  然而若不虚不回劲收手,破军那柄大剑不单会把英名斩为两截,甚至亦会一并把英
名身后的不虚破为两半,英名心知这样下去只会连累不虚,急忙虚弱低呼:“不……虚!
别再……理我!快放弃我……”
  “不!”不虚坚持:“慕英名!你上次既已称我不虚是你朋友,我便永远都是你的
好朋友!”
  “我记得我师父僧皇曾经说过,今生能有幸相遇相知的人,一定是过去生中所结的
缘!你我既有朋友之缘,我不虚今日即使肉身破为两半,也绝不能弃你于不顾!”
  “区区一具臭皮囊又怎及得上一个朋友!”
  “不……虚……”不虚如斯坚持,英名真是无辞以对!事实上他亦再无暇以对,因
为破军的夺命剑势已劈近眉睫!
  “英名!不虚!”应雄与小瑜双双惊呼,眼看英名与不虚已即将成剑下亡魂,岂料
于此生死一发间,一个沉雄的声音遽地自半空传来,就如一道旱天惊雷劈下:“统统给
我——”
  “住手!”
  来者声音不但沉雄,更是威严无比,语声方至,人亦随声自半空落在破军与英名、
不虚的夹缝之间,“当”的一声霹雳雷响!来人更硬生生把破军的无涛剑势顿止!及时
救了英名、不虚!
  只见来人用以格开破军大剑的兵刃,竟是一根沉重的铁杖;而这个及时出现的来人,
赫然正是破军之父,剑宗这一代的掌门——剑慧!
  变生肘腋!应雄、英名、不虚及小瑜想不到他们两父子一个要杀英名,一个却要救
英名;但更想不到的是破军!
  但听破军大叫:“爹!你为什么不让我干掉这个令我讨厌的废人?”
  “他若留在世上,将叫我一生也会因那一掌之败而耿耿于怀!”
  剑慧向来极疼儿子,此时却铁青着脸道:“军儿!为父纵然也不忿英雄剑的剑心会
朝向他!所以这段日子以来,才会仍和你一直暗中监视他俩兄弟,想一看英雄剑在他俩
手上会有何命运!”
  “但为父也只是不忿而已!却从没想过你竟会伺机向他痛下杀手!须知我们习剑者
若技不如人,便只好再加紧苦练,绝不该用此下三滥的手段狙杀对手!”
  “你应该用你的真正实力去杀他!而不该乘人之危!”
  势难料到,这个上次本欲乘机夺取英雄剑的剑慧,也有此等关乎剑的气量,也不愧
是剑宗之主;破军虽仍深深不忿,惟其父既直斥其非,也只好“霍”地一声收剑回鞘!
  但仍是不服气的嘀咕道:“哼!适才一掌,也许他只是碰巧而已!他那根枯枝如斯
软弱无力,理应无法胜我!他只是运气好一点吧了!”
  “不!你错了!”剑慧遽然神色凝重的道:“军儿!他的运气并不比你好!而是……”
  “他刚才将你打倒的一招,真的比你更好!”
  想不到剑慧会为英名说句公道话,破军闻言又羞又恼,道:“爹!他那一招……怎
么可能比我好?坦白说,他那根枯枝递前,根本算不算是一招……也成疑问!”
  “错!”剑慧即时否定了破军的说话:“他那一招看似无式无迹,却偏偏是迎向你
掌势最沉最猛之处,再以你掌势最沉最猛之处将他自己的枯枝轰为千百段碎枝,他甚至
已算准了枯枝被轰后的飞散之势,必会如一柄天罗伞般向你回射,甚至算准了回射的力
度必可穿破你右臂上的筋脉,会令你的右掌一麻而阻遏了掌势……”
  剑慧说至这里斜目朝气衰力竭的英名一睨,对他道:“小子!老夫猜得一点不错吧?”
  英名在不虚的真气保命之下,一直半生半死,他并没有否认,也并没有承认。
  一旁聆听着的应雄却心中窃喜,因为若然英名真的如剑慧所言,那一招是如此复杂
多变,且算得如此准确,那末,英名虽已内力全失,但其用剑的资质却并未有分毫减褪,
甚至,可能比应雄更佳!
  皆因应雄心中自知,若适才没有内力、仅以枯枝迎抗破军刚劲一掌的人是自己的话,
他也未必可以在毫无反抗能力之下算出如此准确的一招!他为其二弟的资质感到高兴、
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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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慧看着英名,虽然目光中满含称许之意,惟亦同时有不屑之意,他的眼神相当复
杂,他又对英名道:“小子!你可知道,若单以适才那招枯枝而论,你在剑中的智慧,
不单比我儿破军出色,还可能已超越了你的大哥,甚至,更可能不比老夫的剑中智慧逊
色!”
  难以置信!剑慧居然能直言英名的剑中智慧不比他自己逊色,可见他何等“惊”于
英名刚才的那一招!
  “可惜,任你身负盖世的剑中智慧,剑中资质,却是最没剑中斗志的一个人!”
  剑慧说时若有憾然:“无论是多么锋利的宝剑,无论是多么旷世的奇材,倘若没有
斗志,便如同一堆废物!而老夫,亦最不喜欢没有斗志的废物!”
  “小子!别以为你功力尽失,一生便就此完蛋!其实若你真的仍有斗志,我们剑宗
祖传有一不传奇功‘剑轮回’,只要给你练习,持之以恒,不出一年便可功力全复……”
  甚么?原来,英名被废的武功可以有方法恢复?应雄闻言当场精神一振,小瑜与不
虚亦微感一愣,只有英名,却仍是漠然如故,他似乎对恢复功力不感兴趣!
  剑慧瞧着满脸漠然的英名,又再摇首道:“不过,要习‘剑轮回’,便必须先拜入
我们‘剑宗’门下!而我们‘剑宗’向来选徒严格!除要有上佳剑中资质之外,还要有
无穷斗志!”
  他说着又无限不屑的别过脸,不再看英名一眼,像是此子已不值一看:“可惜,纵
然你资质是老夫毕生所见的最好一人!却又是老夫最讨厌的欠缺斗志的人!即使你真的
想加入剑宗习‘剑轮回’,老夫也绝不会纳你为徒!”
  剑慧虽对英名有赞在先,却如斯不屑在后,只怕会令英名更难堪!应雄见状不由为
其弟挺身而出,冷冷一笑,出言维护英名道:“哼!你这个又肥又丑的老鬼居然想侮辱
我二弟?嘿!瞧你倒真是老眼昏花,一双眼愈来愈不中用了!”
  剑慧回望应雄,道:“慕小子!我知你是热血男儿,一心维护你二弟,但老夫适才
所说的绝不会错,他,确是欠缺斗志!”
  应雄辩驳:“呸!他那会没有斗志?事实上,我与二弟相处了这么多年,已深知他
的性格!他从不自卑,因为以他的资质,他根本不需要自卑,更非欠缺斗志!他只是那
种总喜欢‘退一步海阔天空’的人!笔非不得已不会与人争斗!若然真的要打,他反而
是最有斗志的人!你瞧!适才他以枯枝接你那个所为‘剑宗第一少年高手’、却又见面
不如闻言的儿子‘破军’,不是挺有斗志要胜他的吗?嘿!老鬼你口口声声说他没有斗
志,依我看,其实是你深怕我二弟一旦入你剑宗,便会击败你的宝贝儿子成为‘剑宗第
一少年高手’,甚至成为剑宗有史以来真正的——第一高手吧了!”
  应雄居然说破军是那个“所谓”剑宗第一少年高手,又说破军见面不如闻名,破军
登时给他气得七窍生烟,正欲发作,但剑慧邪邪一笑,拦着儿子道:“军儿,别要冲动!
难道你仍看不出,这小子在使激将法么?”
  说着一瞄应雄,却没有被激怒,反而满脸欣赏之色,赞叹:“慕小子!你剑中的资
质虽然稍微不及你二弟,但若论绝顶聪明,倒真是当之无愧!你想以激将法相激老夫手
你二弟为徒,让他习‘剑轮回’恢复功力?嘿!老夫可也是相当聪明,绝不会着了你的
道儿!”
  应雄见心计被剑慧这老狐一语道破,却一旧面不改容,“演技”相当精湛,若无其
事的答:“老鬼自以为聪明,自说自话,我根本不明白你在胡诌什么!”
  剑慧道:“呵呵!慕小子,你真的不明白么?那就让老夫重申一次!我知你一片苦
心为他,甚至不惜抬举他高于自己,但你若妄想我会收你二弟为徒助他回复功力,就死
了这条心吧!老夫早已说得非常清楚,我绝不会收没有斗志的人为徒!不过,老夫却想
收一个人为徒啊!”
  “老鬼,你又想收谁为徒了?”应雄漫不经心的答。
  剑慧饶有深意的看着应雄,遽地一字一字的吐出一个叫人惊奇的答案:“小子!”
  “老夫想纳的徒儿,”
  “是你!”
  甚么?应雄一直故意与剑慧抬杠,剑慧竟然毫不恼他,反而还要纳他为徒?
  剑慧此言一出,应雄当场目定口呆!就连英名、不虚及小瑜亦微感意外,甚至破军
亦是始料不及!
  应雄呆了良久,方才笑道:“老鬼语不惊人誓不休!你要纳我为徒?嘿!你到底为
了甚么?”
  “因为你有潜质!包有无穷斗志及活力!”剑慧直截了当的答:“小子!这数年来
老夫一直注意你兄弟俩的改变!你的潜质与你二弟相差无几,但你有一个比他优胜之处,
便是你有一股不屈不挠不容易放弃任何希望的斗志!老夫当初虽然也有点恼怒你得到了
其中一柄英雄剑的剑心,但平心而论,老夫更欣赏你这份斗志!”
  “只要你愿意加入剑宗,以你从英雄剑所悟得的‘莫名剑诀’,再加上我剑慧悉心
指点,还有剑心属你的英雄剑,他日你必能成为一个绝世无敌的剑手,你与我儿破军联
手,将可令剑道更发扬光大!”
  剑慧所言非虚!因为以资质而论,应雄与英名实相距不远!只要应雄愿意专心、努
力,资质更不难超越英名,但……
  对于剑慧对自己的青眼有加,应雄居然不为所动,不知是故意抑或无心,他遽然啐
道:“啐!老鬼想纳我慕应雄为徒?嘿!倒真是妙想天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诡计?
凡是招徒入室,徒儿必须三跪九叩,敬茶行师徒之礼!你想我慕应雄拜你跪你?简直妄
想!你可知道,我慕应雄自出生以来,即使是双亲也未曾一跪?更遑论会跪你!”
  应雄所言亦非全属假话!他真的从未跪爹跪娘!他其实从未跪过任何人!
  不过他如此出言婉拒,一旁的破军听罢当场怒火中烧,骂:“呸!慕小子!别太盛
气凌人!你以为这个世上从未有人可令你下跪?哼!我破军总有一次要你跪我,跪得贴
贴服服,五体投地!”
  应雄闻言,竟然不屑回答破军,冷笑一声,眼神尽是鄙夷,像是在说:破军,以你
这样的材料也配我慕应雄跪你?
  破军更是被其不屑的目光气得五内翻腾,恨不得一剑劈死他,但剑慧此时又对应雄
道:“慕应雄!老夫知道,你假言拒绝成为剑宗弟子,全因为他——你的二弟!”
  “你不想与他的距离愈拉愈远,怕他见你愈来愈强而难受,但你可知道?你本有资
格成为甚至比当今剑圣更强的天下第一剑手,届时便可受千人拜万人敬,整个武林会以
你为尊?你何苦要为他如此委屈自己?难道,你真的甘心在此穷乡僻壤陪伴一个残废的
人,日夜在市集卖武终老?空负了自己的旷世奇材?藉藉无名一生?”
  应雄还是皮笑肉不笑地拒绝:“老鬼的一张嘴巴倒是比蜜糖还要诱人!不过我不觉
得目下的生涯有甚么不好!我们虽然穷,但很开心!”
  是吗?这真的是应雄的心声?他真的感到开心?抑或,在他皮笑肉不笑的牵强笑容
底下,还有一丝遗憾?一丝盼望英雄成材、却又为能成材的遗憾?
  他感到不甘的,并不是自己的一生,而是另一个他的一生?他为他不值?
  剑慧又深深的看着应雄,似在重新估计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他看来还这样年轻,
但他的决心与意志,他的苦心,却比任何比他年长的人还要坚固!还要洞悉事理!
  “唉……”倏地,剑慧仰天长叹一息,道:“看来,老夫再劝下去也是徒然!慕小
子,你是老夫毕生所见最顽固的一个年轻人!也将是……一生最不幸的剑手!因为,你
的一生,似乎都注定被一个人所负累、牵制,你,只是一个永远伴在那人身畔的影子剑
手!”
  那人?那人到底是谁?应雄怎会不明白?英名亦怎会不明白?
  剑慧最后无奈的道:“慕小子!这样吧!即使你如今不愿入我剑宗,但或许你回去
后再好好的想一想,我随时欢迎你再来找我投入剑宗门下!”
  “我与我儿破军暂时居于距此两里的盘龙镇‘悦天客栈’,你想清楚后若然心意有
变,不妨再来找我!”
  剑慧说至这里,转脸朝破军一瞥,道:“军儿,我门走吧!”
  言毕已与破军悻悻然而去,破军临走前还盯了英名及应雄一眼,似是恨意难消。
  剑慧父子去后,整个树林,忽地像投进一片无边的死寂之中,只有不虚为英名贯气
保命的吐纳声,还有英名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良久良久,还是小瑜被这逼人的死寂压得透不过气,终于忍不住打开话匣子,
战战兢兢的道:“应雄……表哥,你……真的不想在剑道上求进?你……真的喜欢过这
种生涯么……”
  一开口便是错!应雄横她一眼,示意她别再问下去,因为他也不知该怎样回答,谁
知、仍然气衰力竭的英名遽地木然的道:“不错!”
  “大哥,你真的需要,好好想一想。”
  此言一出,应雄当场变色,但还是佯装不在乎,气定神闲的答:“想?想些甚么?”
  英名正色:“想一想你自己的将来!别要因为一个已没有内力的人,误了你的将来。”
  应雄闻言冷笑:“是吗?你的口气怎么突然像那剑慧老鬼一般‘老气横秋’?你要
我好好想一想,其实究竟想我怎样?我早已说过,我很喜欢目下这种日出而作、日入而
息的生涯,这种生涯又平静又令人舒服,一点压逼力也没有!不若就让我来反问你,你
认为这种平淡的生涯不好么?你认为我要好好想一想,亦即是你认为目下你我这种生涯
不好了!既然不好,为何你自己又不好好想一想去改变,去发奋,却又先要我想呀?”
  人间情义真是磨人!他和他,虽互相惺惺相惜,却又互相负累,陈陈相因,一世一
生纠缠不清不休……
  应雄的习剑资质可能与英名相差无几,惟一张嘴却不知比英名强上多少倍!若以词
锋论英雄,应雄简直已是“天下无敌”!英名被他一口气“连消带打”,跟本毫无还
“口”之力,他一时语塞,答不出话来。
  他说不出话来,除了因他词锋不及应雄利害,还因为他太明白英雄的一片苦心,他
不忍悉穿他为他而埋没前途的苦心。
  既然英名答不出话来,不虚与小瑜就更不便插嘴,顷刻之间,整个树林又再陷于一
片沉默。
  但,这次沉默并没维持多久,因为偌大的树林除了四人的呼吸声外,蓦地,还响起
一阵……
  呻吟之声!
  究竟谁在呻吟?
  英名、应雄、不虚及小瑜不由齐齐朝呻吟声出处一望,只见发出呻吟的人,赫然便
是应雄一直抱着的——秋娘!
  天!她一直一动不动,奄奄一息,俨如死人,势难料到,却会在此时此刻终于有回
反应,呻吟起来!
  难道,她将要醒过来了?
  当她张开眼睛之时,她已半昏半死的脑海中,又会否仍记得在这世上,曾有一个她
寄予厚望的儿子?
  她,会否一眼便能认出自己思念半生的英雄?
  答案很快便揭盅了!
  只因为,秋娘在其呻吟声中,已缓缓的张开了她的眼睛。
  她终于在自己绝命前的这一刻,徐徐醒过来了。
  可是,秋娘纵然苏醒,她还是无法一眼认出其亲生儿子,缘于……
  但见她张开的双眸一片迷茫空白,她虽然已苏醒,却可能只是死前的回光返照而已,
然而更糟的是她甫苏醒过来所说的话……
  “啊……”
  “好……黑……”
  她的语音异常衰弱,衰弱得近乎死:“怎么……连……半点……月光……也……没
有?”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黑?
  不错!此刻应雄等人身处的树林确是黯黑异常,惟是,天上还有微弱的月光,秋娘
怎么说连月光也没有了?难道……难道……
  一直抱着秋娘的应雄与英名立即记起村妇们的话,他的娘亲于这十六年间,已因遍
寻不获爱子而哭得半盲了;目下她更濒死在即,亦即是说,她的一双眸子不但半盲,可
能已经完全盲了!
  一想自己的亲生娘亲在这回光返照之后便会随即逝去,英名不由记起当日慕夫人濒
死前的情景,想到他与应雄的娘,都是那种为儿子不惜牺牲一切幸福的女人,却始终没
有好的下场;想到他还未及报寸草之恩,好好的侍奉这令人惋惜的慈亲,想到她和他最
后虽能重逢,却又即将面临死别;想到她竟然在临死前还完全盲了,连见见自己儿子是
何容貌的机会也不能有,英名的心,猝地竟痛得如要绞碎一般。
  他虽然仍靠不虚的真气保命,动弹不得,但还是鼓起一口气,哽咽的叫了一声:
“娘……亲……”
  乍闻“娘亲”二字,已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秋娘当场一愣,全身也在颤抖,也许,一
种血浓于水的亲情已在她濒死的血中沸腾起来,她只是听见这一声娘亲,已经知道发生
什么事了……
  “我……儿?”
  “是我儿……英雄?”
  “英雄,你……到底在哪儿?你到底……在哪儿?”
  秋娘此刻虽已全盲,神智却似乎并不如村民们所说般疯癫,也许全因回光返照之故,
一直把她抱着的应雄见她一急起来便全身颤抖,当下鼻子一酸,霎时想起当日自己娘亲
慕夫人死时情景,他惟恐已气若游丝的她会因过分激动而死去,当下温言安慰她道:
“韦……大嫂,你……虽然已经……盲了,但毋庸……操心!你亲生儿子……英雄……
就在这里!你在这里……将十分安全,再没有人会……欺负你,也没有人……敢笑……
你万里……寻子,因为……”
  “你……的亲生儿子英雄,是天下……间……最勇敢……最有用的儿子,他,一定
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应雄说着一瞄不远处的英名;不错!英名在他眼中,一直都是最勇敢的二弟;否则
当初就不会代他接剑圣的夺命剑指了!
  “真……的?”秋娘又虚弱的道:“我……儿,真的很勇……敢?”
  “嗯!”应雄肯定的答:“韦大嫂,我……如今就带你去见你的儿子!”
  应雄说着已抱着秋娘步至动弹不得的英名跟前,再俯身把秋娘放到英名跟前的地上;
应雄轻轻提起秋娘软而无力的手,道:“韦……大嫂,这个就是你的儿子英雄了!你摸
一摸他吧!”
  言毕已牵着秋娘的手触着英名满是给恶犬咬至鳞伤的脸庞。
  两母子甫一接触,二人登时浑身颤抖起来,秋娘固然立时涕泪纵横,就连向来甚少
流泪的英名,此刻亦不免泪盈于睫,温柔的低低唤了秋娘一声:“娘……亲,孩儿……
就在这里。”
  虽然始终看不见自己儿子的容貌,惟听见其温柔话声,秋娘也知道自己儿子即使未
必真的如她所愿他日成为英雄,也绝非大奸大恶的人,当场泪下更急,喜极哽咽道:
“很……好,孩子,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娘亲行了……这十六年的冤枉
路,终于也找着你了……”
  “英……雄,你可知道,娘……想得你……好……苦!”
  她说着不惜鼓起一口余气,以双手拥抱着英名的脸,像是对爱儿非常痛惜。
  英名盈在眼眶的热泪终于再也按捺不住,淌了下来,他也哽咽着答:“我……知道
的,娘!孩儿……也想得你……好……苦!”他也很想拥抱娘亲,可惜他此刻连半丝气
力也没有;其实,他也不想她看见他如今满身重伤,如斯落泊。
  眼见这对人间母子历劫重重苦难,终于如愿重逢!仍在英名身后贯气给他的不虚即
使平素秉持四大皆空,也不禁高兴得潸然有泪光!而一直旁观的小瑜,更是已感动得梨
花带雨。
不会游泳的鱼 我快乐 我自在 因为我不在水底下 偶的兄弟姐妹: lenovosnb 风子 xiaopingcai it01 rain0903 偶要感激的朋友: n5281407 flowergirl keaide 风子 二月初三 hphubei 偶的联系方式: 不会游泳的鱼--quhuaping-fish@hotmail.com 不会游泳的鱼--4386815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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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娘紧紧已双手拥抱着英名的脸良久,身子终于开始瘫软下来,她猝地放开了手,
气息也愈来愈急,英名一惊,慌忙高叫:“娘亲,你……怎么了?”
  应雄更即时贯气进她体内;虽然知道内力对她的病已无补于事,但能延迟多一刻,
令她母子俩能多聚一刻,也是好的!
  可惜,秋娘似已病入膏肓,即使应雄如何努力也无济于事,她还是相当虚弱,她遽
然一手搭着应雄贯气给她的手,凄然的道:“算……了!年轻……人,我知你……心肠
好,更知你……懂武功,但……即使你多……努力,我……也自知快要……死了,别要
再为我这个快……死的女……人枉费……气力……”
  “年轻……人,你……到底……是……谁?你……是我儿子的……朋……友?”
  应雄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介绍自己,难道他向秋娘直言,我就是当年以五两银买下你
儿,令你骨肉离散的慕龙将军之子?
  谁知就在应雄怔忡间,英名已不由分说的代他答道:“娘……亲!他……叫应雄!”
  “他并不是……孩儿……的朋友!”
  “他是孩儿的——大哥!”
  大哥二字,登时如一道霹雳般打进应雄耳内心内,登时令他一阵血脉沸腾!
  是的!他怎单是他的朋友?他为英名所干的一切,甚至比亲生大哥还要多!还要义
无反顾!
  此刻,两个男人又不期然相互一视,一切已尽在不言之中。
  “你……的大……哥?”秋娘纳罕,但很快便明白过来,道:“孩……子,我明……
白了,这……位应雄,一定……视你如亲弟,一直……如亲生大哥般……照顾……你……
吧?”
  英名直认不讳:“不……错!娘亲,应雄……大哥待我……恩重……如山,他的娘
慕夫人,也待孩儿……恩重如山,据说孩儿出世那年,爹把我卖给另一条村的富户‘贾
大户’,后来幸得慕夫人……知道我是你的儿子,于是……便把我赎回来,视为己出,
慕夫人一直对……孩子很好。”
  应雄、小瑜、不虚闻言当场变色,事实当然并非英名所说那样,而是慕龙把他买回
来的;英名这样说,只是不想秋娘知到真相,一个对濒死的人来说相当残酷的真相!他
更不想她知道,他此刻一是一个内力全失的废人,他不想她伤心!
  “慕……夫人?”秋娘于虚弱中微微一愣:“原来……是慕夫人把……你养大的?”
  “那……慕夫……人如今……可……好?”
  英名黯然的道:“慕……夫人,已在五年前……死了。”
  “死……了?”秋娘有点意外:“唉……,为何……好人总是早……死的?慕夫人……
确是好心……人呀!当年……我们家……一直非常……穷困,她贵为……慕将军夫人……
之尊,却从不嫌……弃我,还时常……想帮……我,视我……为好……朋友,却……想
不……到……唉……”
  重听自己娘亲的生前琐事,一直强忍着眼泪的应雄,终也忍不住掉下泪来,想到娘
亲死前曾千叮万嘱他一定要成全英名成为英雄,可是如今却因自己弄至英名成为废人的
田地,应雄的心,更是愧对亡母。
  秋娘在叹息声中,声音却听来愈来愈弱,她忽地沉沉的对英名道:“孩……子,既
然……你有应雄……这样一个……情深意重的……大哥!娘……就可以安心的……去了……
应……雄,若英雄……有时激怒……了你,希望你仍能……念在手足……情深,好好的……
原……谅他、看顾……他,毕竟,你俩……能成为兄弟,是……一场……不可多得……
的缘……份,我……和……英雄……就……没有……母子……之……缘……了……”
  面对一个可怜垂死女人的最后要求,应雄又如何能够拒绝?他义无反顾的答:“韦……
大嫂!你放心!我应雄……也曾应承娘亲……一生也会照顾英名!更何况,英名又怎会……
激怒我?事实上,他相当勇敢,武功……亦比我更高,他曾以命救我一命,我……一生
报答他也来不及!”这是应雄的真心话!他实在义不容辞要报答英名!
  “什……么?英雄……也像你一样,有武……功?他……曾舍命救……你?”秋娘
乍闻此语,已逐渐虚弱的她顿时精神一振。
  应雄道:“不错!韦大……嫂,你不……用担心!你儿子英雄,今生都……一定会
如……你所愿,成为举世瞩目的……英雄的!”
  “而且,不但……我慕应雄会站在他身边,他还已有了一个……未婚妻子,预算会
在两年后……成亲,小瑜,你还不过来见见你的婆婆?”
  此言一出,英名当场面色一变,小瑜纵然陷于悲怆之中,也还不免吃了一惊,但她
随即明白,应雄这样做,其实是想秋娘去得安心,当下也俯身一执秋娘的手,柔声道:
“是……的,婆婆!我是应雄表哥的表妹……小瑜,与……英名表哥也青梅竹马,我俩……
情投意合,早已预算在……两年后成婚……”
  情投意合?事实上,小瑜向来总喜接近英名,或许真的与他情投意合吧?
  但,应雄向来又何尝不是对小瑜……?他毫不考虑便说小瑜是英名的未婚妻子,他
为英名如此牺牲自己的选择、所爱,他的心,会否也有一丝隐痛?
  秋娘简直高兴得难以形容,她的气息虽然已急得无可再急,但还是鼓尽最后一分力
手执英名的手道:“很……好!孩子,那……娘亲真是……去的安……心了……”
  一语至此,秋娘的目光更是开始迷蒙起来,像是要飘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仿佛有无
限憧憬,艰辛地续说下去:“孩……子,你……可知……道,娘亲……这十六年来,何
以……日以继夜……找你?”
  “只因……为……”
  “娘亲,要……亲口对你说一……句话……”
  “孩……子,神州……百姓的……苦难实在……太多,多得……难以……算清……”
  “娘亲……希望,自己……的儿子……能……立志……为苦难……的百姓……尽一
点力,希望……你……能把……神州……所有陷……于……水深火热的人……拯救……
出来,这……”
  “就是……当初娘亲……把你命……名为……英雄的……原因,也是娘亲……最想
对……你说的一句……话……”
  面对秋娘的这个如山期望,英名真是有口难言!他如今已武功尽废,试问又如何救
国救民?
  但应雄见他面有难色,已知他在犹疑,为要让秋娘去得安心,应雄已抢着代他回答:
“韦大扫你放心!英名一定会如你所愿!我慕应雄一生也会看着他!我一定会代替你,
看着他成为你及我娘深切期望的——”
  “盖世英雄!”
  秋娘见应雄说得如此大义凛然,不由更是喜难自禁,断续的道:“那……能够……
得你……这个大……哥保证,英雄……以后……就……全赖……你……了……”
  “应……雄,英……雄……”
  “你们……虽然……并非……亲生……兄弟,但……这两个……名字……就……像……
亲生……兄弟一……样………”
  “你俩……以后……要……好……好……”
  “互……相……扶持……啊……”
  “英……雄,你……可要……像……尊敬……慕……夫人……一样……尊敬……你……
大哥……啊……”
  说着说着,秋娘的手已逐渐软垂下来,胸膛的起伏亦愈来愈慢,慢得近乎静止。
  “娘亲——”“韦大嫂——”“婆婆——”英名、应雄、不虚及小瑜尽皆齐声惊呼,
可是他们忽然发觉,无论他们多么高呼也无补于事,因为,秋娘已经连张开眼睛的气力
也没有,她已连听他们说话的气力也没有!
  这个可怜又可敬的坚强女人,终于在心愿了结之后,满足地,含笑而逝!
  她去了,去而无憾。
  顷刻之间,整个树林顿时陷于一片愁云惨雾,不单英雄泪下,就连不虚亦泣然有声,
小瑜更是嚎啕大哭起来!
  只有应雄……
  应雄忽地站了起来,他虽然也目含泪光,但却是静静的看着地上被他骗得满足死去
的秋娘,就像看着自己当年得娘亲慕夫人死去一样的表情……
  “凤凰——”应雄倏地又再次沉吟着那句令人莫名其妙的话:“不错!凤凰必须……”
  “重生!”
  是的!凤凰必须重生!
  否则,凤凰若不重生,又如何能对的起两个曾对他寄望一生的娘亲?
  和一个情至义尽的大哥?
  然而,如何才可令凤凰重生?
  应雄一直如此的想。
  痴痴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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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节

  半个月后。
  又是念妻崖。
  念妻崖,正是五年前慕龙埋葬其妻慕夫人的地方,可惜如今,慕龙已甚少前来这里
凭吊,只留下慕夫人的方魂,在崖上空自独守满崖寂寞。
  惟是由今天开始,慕夫人将不会再寂寞了,因为,崖上已多了另一缕芳魂,将在此
与她永远祝福两个乖孩子——英雄与应雄。
  英名及应雄终于决定把秋娘也葬在念妻崖上,慕夫人的方冢之畔,好让这两个女人
在泉下再续故友之情。
  也许,这亦是两个女人的心愿;她俩的芳魂,也许每天都会在念妻崖上温柔轻语,
互相诉说着对两个儿子,两个英雄的期望。
  英名的伤势早已痊愈,他与小瑜、不虚各自为慕夫人及秋娘上了一炷香,只有应雄,
却仍是默默的看着二人的墓冢,并未上香,也不知他心中在想什么。
  自从秋娘死后,应雄整个人似乎变了很多,整天都在痴痴的想,再不像从前的巧言
辞令、挑脱不羁,仿佛,他一定要想出一个办法方才罢休!
  英名见应雄茫然不懂上香,不由问道:“大哥,快将日落西山了!你还是快点为娘
亲们上炷香,然后我们赶快回家吧!”
  应雄闻言,却依旧木无反应,就连不虚也劝道:“应雄,生生死死,死死生生,轮
回无限;在我佛眼中,人的生命是永恒不息的!所以即使慕夫人与秋娘已死,她俩总有
一天又会以另一种生命出现,所以生和死都不重要,也不应过于介怀……”
  乍听不虚此言,应雄方才有点反应,木然的答:“不虚,生和死即使不太重要,但
一个人死前的心愿总算重要了吧?”
  “假若,我们不能成全两个死者的心愿,即使我们为她俩上千根万根上好的香,她
们也不会真的开心,那上香又有何用?”
  真是一语中的!英名闻言,立时已知道应雄将要说些什么,他迳自道:“可是,大
哥,目下我是真的武功尽失,恐怕无论如何努力,也未必能成全两位娘亲的心愿。”
  应雄冷然的反问:“但,假若有方法能回复你的功力呢?”
  英名摇首:“那只是‘假若’吧了!大哥,你当日也该听见,那个剑慧不是说过,
只有他们剑宗的‘剑轮回’才能令我回复武功?但他却已明言,绝不会收我为徒,即使
我们多努力求他也不会有用!”
  是的!英名所言非虚!要剑慧能改变主意收他为徒,恐怕比登天还难!换言之,要
凤凰重生,恐怕已然无望!已经完全绝望!
  然而虽是完全绝望,应雄由始至今,都是一个从不放弃任何希望的人!那管是否绝
望!
  他忽地想出一个方法!
  一个可以令登天不再难的方法!
  两日之后的一个清晨,在三人向来所居的小石屋内……
  这段日子,不虚亦暂时在三人的小屋中留了下来,一直皆与英名、应雄同睡一室,
不过由于他每天清早都要念诵早课,所以都会比应雄、英名及小瑜更早醒来。
  然而今天,当他又如常起床的时候,他便发觉,竟然有一个人比他更早起来,而且
这个人已经不见了!
  是应雄!
  不虚赫然发觉,应雄已不在寝室之内;他私下忐忑,惟仍不动声息,并未惊醒英名,
只是迳自往寝室外的小厅中寻找,可是,应雄仍是踪影杳然。
  “他,出外了?”不虚不由一阵纳罕,心忖还为破晓,应雄为何要秘密溜了出去?
  他到底要干何事?为何要这么早便起来去办?他这样做是否不想英名等人知道他如
今将要去办的事?
  就在不虚思忖之间,他遽地听见自己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当下回首一望,只见两
个人正幽幽的站在他的身后!
  英名与小瑜。
  但见二人已浑没睡意,看来,他们亦知道了应雄不见了的事;小瑜满脸担忧之色,
英名更木然的道:“他,终于也去了。”
  不虚愕然,问:“你,早知应雄会外出?你知道他去了哪?”
  英名黯然点头,仿佛应雄这大哥的一切所思所想,为他所干的一切,都瞒不过他:
“嗯!”
  “我想,我已知道大哥去了哪儿,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他说着猝地瞥着不虚,目露肯求之色:“不虚,”
  “你可否帮我一个忙?”
  盘龙镇。
  盘龙镇市一个很“虚假”的地方。
  因为他虽名为盘龙,却没有“龙”!
  盘龙镇的镇民,只是和神州无数寻常老百姓一样,一样的穷,一样的要为每年朝廷
征收的沉重田税而发愁!
  故而,盘龙镇不但没有“龙”在盘踞,还充斥着不少任由朝廷鱼肉的“蚁”民。
  只是,平凡得快要闷死人的盘龙镇,据说最近来了两头卧虎藏“龙”。
  一切,都是据“悦天客栈”的店小二阿黄说的。
  悦天客栈也是一个很“虚假”的地方,因为此栈虽名“悦天”,可是这里的掌柜及
店小二都从来不笑不悦,服务欠佳,所以这里的客人亦相当不悦,故何来“悦天”?
  而且不单掌柜、小二及宾客不悦,最近更发生了一件令所有人不解的事。
  譬如,自从一个月前,他们把上层“天字号房”租给一对怪父子之后。
  掌柜及小二们便发觉,他们那间本来经常飞满无数蚊蝇的悦天客栈,在数日之间,
蚊蝇居然少了,十日之后,蚊蝇居然完全绝迹。
  到底蚊蝇何以会突然绝迹?大家都好生纳罕;后来,有一次店小二阿黄乘那对怪父
子外出之后,便进他俩房内为其打扫,方才赫然发觉,那些蚊蝇何以会遽地不知所踪!
  这一干蚊与蝇,原来悉数“玉体横陈”于这对父子房内的地上!
  店小二阿黄更赫然发觉,这些蚊蝇经已全部死了,且还死得相当“惨烈”!
  但见这些蚊蝇,每一只由眼至尾,虽未致碎万段,但身亦已被分为十数段!
  这发现简直震惊全栈!缘于一个人若手持一柄最锋利最薄的刀,把蚊蝇如斯细小之
物放在厨中用心细剁,也势难将其每一只剁为十数段!到底,这双父子是如何把蚊蝇剁
为十数段的呢?
  栈内一众人都不明所以,只知这两父子其中的“儿子”,每每在出入客栈时背着一
柄粗糙沉重的巨大佩剑,众人忽发奇想!这两父子有可能以蚊蝇练剑,然而,瞧其儿子
背子上那柄巨剑又厚又钝,怎可把蚊蝇劈为十数段?除非……
  除非这父子俩是——卧虎藏龙!
  不单这父子俩令人不解,今日一大清早,悦天客栈又来了另一个令掌柜及小二们不
解的人。
  他,看来也像是一头卧虎藏龙。
  一条深藏不露的龙!
  他,仅是一个看来年约十六的少年。
  只是,当他甫踏进悦天客栈,小二及掌柜的目光已不由自主尽落在其身上,完全无
视了他同时踏进客栈内的其他客人。
  全因为,他确是一个相当瞩目的人。
  他的衣衫并不华丽,相反更有点残旧,然而粗衣麻布,仍掩不住他满脸的英气,一
股守信守诺、为诺言不惜牺牲一切的大丈夫英气!瞧得人人肃然!
  以他这样英气不凡的少年,本不应穿那些粗衣麻布的;他又为谁而甘愿穿?他看来
更像是要来办一件事,一件影响他自己一生,及另一人一生一世的事……
  而这个满脸英气的少年甫进客栈,却并没有将目光放在栈内任何掌柜、小二及宾客
身上,他只是第一时间翘首看着栈内上层的所有客房,木无表情。
  小二阿黄向来都服务欠佳,对人客呼来喝去,惟乍见这不凡的少年,心头竟像油然
生出一股不敢冒犯之意,他连忙趋前招呼道:“这位……小哥,是否想要房间?”
  少年漠然摇首,目光却仍未落到小二阿黄脸上,只是仍扫视着上层的一干房间,像
在寻找着一些什么似的,他沉沉的答:“我,在找人。”
  简单不过的答案,像在告诉小二阿黄,他正要去办一件要事,请别在骚扰他!
  但小二阿黄仍然问:“找人?这位小哥,你要找什么人?”
  这一次,少年并没再答,倏地,他扫视上层客房的目光,已落在“天字号房”之上,
便再也瞪眸不转,似已发现了他的希望,他毕生的希望!
  “呵呵,终于也找到你们了。”少年忽地冷冷一笑,沉吟:“其实,像你们这样满
身剑气的人,根本毫不难找!”
  少年说罢,忽地纵身一跃,赫然已凌空掠往两丈高的上层客房之前,且还回脸对小
二阿黄道:“小二!你这里倒是整洁得很!不过还是有数只馋嘴的蚊子!”
  “可惜,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它们已经为吸你的血而付出代价!”
  少年人言毕已推开天字号房门,举步欲进。
  小二阿黄闻言当场一愣,慌忙以两袖扫了扫自己的身躯,赫地,身上竟有数只蚊坠
地,这些蚊子,每只都不知于何时被人拍死了,一片血肉模糊!
  然而,阿黄之前从没拍死自己身上的蚊子,那末,究竟是谁为他拍的呢?
  如果,就在适才他招呼那少年之间,那少年为他拍的话,他怎会完全不知?完全不
觉他已出手?
  如果真的是他的话,那这个令人一望便肃然的英气少年,便绝不比住在“天字号房”
的那个可能以大剑把蚊蝇劈为十数段的怪少年……
  有丝毫逊色!
  他俩一直在等。
  在天字号房里等。
  剑慧与破军这样一等,一等便已几近二十天,破军已极不耐烦,经常嚷着要回剑宗,
就像今天,他一醒来便又重提这件事:“爹!我俩已经呆在这闷人的小镇二十多天了,
我快要闷出鸟来哪!依孩儿看,那个慕应雄应不会来的了!”
  剑慧却满有信心的答:“不!军儿,为父深信,他一定会来!”
  破军不信,辩驳:“爹,你怎会如此深信?”
  剑慧解释:“没有人可以拒绝,成为世上第一剑手的诱惑力!”
  “军儿,你可知道,慕应雄已得到天下第一剑‘英雄剑’的剑心,更已悟得‘莫名
剑诀’,他随时可以用莫名剑诀看透世上所有剑招,再集各家所长,自创最适合他自己
的盖世剑法,很有机会会成为第一剑手!只是,若能再加上我们剑宗的不传内功心法
‘剑轮回’,他成为人间第一剑手的机会将更高!届时候,恐怕绝世剑圣也望尘末及!”
  “为父深信,任慕应雄口里说得如何清高,如何不肯拜我为师而成为剑宗弟子,但
为了更有机会成为人间第一剑,他亦必会前来答应!”
  “但,”破军又道:“若那慕应雄愿意答应,他早便该尽快来找我们,绝不会拖延
了二十多天……”
  剑慧仍是胸有成竹的笑:“军儿,想不到你还不明白,人往往会很容易作出错误决
定!就像慕应雄,他当日或许因一时之气而拒绝了我,但可能回到家后想清想楚,便已
开始后悔了!为父只是给他足够的时间及机会后悔。”
  “也许,他已经在后悔不已,赶着来见我们了。”
  剑慧此语方罢,他们所居的房门之外,遽地传来了一个漠然的声音,道:“剑慧老
头,你猜得一点不错!”
  “我最后亦真的来了!”
  “但,”
  “我!”
  “从!”
  “不!”
  “后!”
  “悔!”
  语声方歇,一个人已霍地推门而进;剑慧及破军连随朝进来的人一瞄,不由双双大
吃一惊!
  他俩吃惊,非因进来的人是他们一直在等的——慕应雄!
  他们早已从应雄的话声认出了他!所以他们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他们只是因为应雄此刻面上的那丝表情而微微吃惊!
  只见,向来佻脱不羁的应雄脸上,此刻已无半点表情,就像他将逼自己去干一件他
一生也绝不想干的事,他必须先毁灭自我的倔强方可达成一样!
  而对木无表情的应雄,剑慧父子虽微感意外,但很快已平伏下来,破军已抢先冷嘲
热讽:“嘿嘿!爹,原来世上真的没有人能抗拒成为天下第一剑手的诱惑!你瞧!这个
曾自鸣清高的慕应雄不是也像那些俗不可耐的江湖人一样,为这个难得的机会而前来见
我们……”
  破军话未说完,应雄已毅然打断他的话道:“你好像还没听清楚我适才的话!”
  “我说,我绝不后悔曾拒绝成为剑宗的人!”
  是的!应雄早已有言在先,破军当场自讨没趣!还是剑慧阅历较丰,他鉴貌辨色,
已知应雄有所不妥,沉色问:“慕小子!你既然仍没意思加入我们剑宗,那为何又前来
找我父子?你绝不会如此念旧吧?”
  应雄木无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苦笑,他怅然的答:“姜,还是老一点的辣!
剑慧老头,我慕应雄此来并非为求你让我加入剑宗,事实上,我的决定还未有丝毫改变!
我只是前来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收我二弟慕英名为徒!传他剑轮回,助他恢复武功!”
  此语一出,破军登时脱口冷笑一声,道:“哈哈!慕应雄!你以为自己是谁?你以
为自己有求必应吗?嘿!你别再造你的春秋大梦了!”
  剑慧却不如破军般冷笑,他只异常慎重的问:“慕小子!难道你已忘记,老夫曾一
再扬言绝不会收欠缺斗志的人为徒!你该知道无论你如何向老夫相求,老夫也不会改变
主意!”
  应雄闻言一阵沉默,不过并没沉默多久,只因他来此之前,已想出及决定自己该如
何做,他看着剑慧,认真的再问一次:“你,真的不会收我二弟为徒?”
  “绝对不会!”
  “无论我用什么方法相求,你也不会?”
  “不会!”剑慧一再重覆、坚决的答。
  “很好!”应雄饶有深意苦笑:“那末,”
  “我用这个方法求你,收我二弟为徒又如何?”
  应雄说着,突如其来地、出其不意地,忽地“噗”的一声,他……他……
  他赫然想也不想,便朝剑慧及破军两父子重重下跪,还“卜”的一声,叩了一个响
头!登时叩得额上血花四溅!
  啊!啊……
  万料不到,应雄自出世以来,一直是天之骄子,从未曾过向任何人屈膝下跪,今日,
居然为了剑慧收英名为徒,而卑躬屈膝俯首叩头!
  到底是谁令不屈不倒的热血汉子沦落如斯?
  破军见应雄突然向他及其父下跪叩头,登时眉开眼笑,欣喜若狂的道:“哇哈!慕
应雄!你终于肯向我们下跪了?嘿嘿!我破军上一次老早说过,总有一日会叫你拜我跪
我,看!今日你不是要向我们跪得五体投地吗?”
  剑慧却不如其子一般幸灾乐祸;他向来皆喜欢计较利害得失,然而此刻刚刚相反,
只见他那双满是剑中智慧的老目,竟出奇的泛起一丝怜惜之情,像在怜惜着眼前这个本
可成为一柄举世不屈不倒不折神剑的少年,毕竟,剑慧也是一个有修行的习剑人,也是
一个爱剑的人,同剑相惜。
  他定定的看着应雄,看着他那张义无反顾的脸,摇首轻叹道:“小子,你本是一柄
宁断为两截也不屈不倒不折不曲的剑,今日,又何以如斯委屈自己?你可知道自己在干
什么?”
  应雄然一笑,神色中满是黯伤,他幽幽的答:“问得……好。”
  “坦白说,就连我自己也不知自己在干什么,为何会这样做!”
  “我只知道,我绝不能负我二弟亲生娘亲所望,一生都要与他像亲兄弟般互相扶持!
更不能负我娘的遗愿,无论如何委屈,如何牺牲自己,也一定要成全我二弟英名!”
  “我和我娘这对慕家母子,今生已欠他两母子太多,我俩只求一生无愧于心,若不
能把他变为英雄的话,即使死后亦绝对不会瞑目,绝对不会愿意踏上——”
  “黄泉之路!”
  应雄话至这里,又矢志不移的看着剑慧,道:“剑慧老头!我慕应雄已屈膝下跪,
你可已满意了吧?若你满意的话,就请收我二弟为徒,传他剑轮回,令他重生!”
  剑慧静静的、静静的看着应雄,看着应雄那丝因跪下向他叩响头所留的创口,与及
他额上的斑斑血渍,仿佛在看着他那颗精忠得要滴血的心,看了良久良久,倏地,剑慧
朝天嗟叹道:“唉!慕应雄,老夫习剑悟剑爱剑一生,真是从没见过像伙这样坚定决绝、
却又弄至如此沦落田地的一柄剑,像你这样勇往向前的……人……”
  “若我剑慧还再故意对你诸般留难,对你折磨,我还配当剑道之源‘剑宗’这一代
的掌门吗?”
  剑慧说着也无比坚决的望着应雄,斩钉截铁的道:“好!慕应雄!”
  “我剑慧敬你是条人间好汉!今日就斩钉截铁应承你!我会收你二弟英名为徒,更
保证会传他本门不传内功心法‘剑轮回’,我,一定不会负你今日所付出的千般委屈,
一定会如你所求所愿,令他回复武功,更令他成为不世的剑道神话!”
  “成为光芒万丈的英雄!”
  破军造梦也没想过,顽固如其父剑慧,居然亦会被应雄打动,爽快答应,私下实在
满不是味儿,但亦知自己此际仍未有能力可左右其父的决定,故虽深深不忿,仍默不作
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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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应雄闻得剑慧终于许下承诺,不禁高兴得难以形容,然而……
  无论他与剑慧之间如何承诺,也仅是二人的两厢情愿罢了!毕竟个人的命运,还是
握于英名自己手上;若英名真的如剑慧所言般没有斗志,纵使二人如何承诺也是徒然。
  惟是,应雄很有信心。
  他很有信心可以再次激发英名的斗志。
  缘于他已想出一个激发英名斗志的方法!
  然而,可能应雄尽在想着如何令英名激发斗志的方法,而剑慧父子亦因应雄突如其
来的跪拜而心绪大乱,三人竟然未有发觉,在这悦天客栈顶上,正有三对眼睛在凝视着
这场令人唏嘘的交易,窥视着这一切的恩义情浓……
  那三对眼睛,正是属于英名、小瑜及不虚的眼睛。
  这就是英名相求不虚帮助的事——以其轻功将他俩带到悦天客栈顶上!
  只因为,英名在其母秋娘逝世的那一夜,曾听闻剑慧对应雄提及,他会在悦天客栈
等他,故英名亦早料到应雄一定会为了令他恢复武功而去求剑慧,但他怎也没有料到,
就连小瑜及不虚也没有料到,向来桀傲不群的应雄,为了成全英名,居然……
  会向剑慧及破军屈膝下跪!他竟容许别人侮辱自己!
  他及不虚、小瑜,终于也看清楚应雄一颗铁铸不移的心!爱弟怜才之心!
  但他们还是无法想像,应雄,将会用一个方法来激发英名的斗志!逼他应承往剑宗
学剑轮回!
  那将会是一个更教所有人惨不忍睹……
  足教所有兄弟情义玉石俱焚的方法!
  一个对应雄自己,与及英名都极度残酷的方法!
  早春。
  元宵尽管刚过,惟毕竟仍是正月,还算是一个应该喜气洋洋的日子。
  可是今天,英名、小瑜及不虚的心情,却是比早春的雾更为迷蒙。
  更为沉重。
  离开了那悦天客栈,三人一直都在清晨的大街上,也不知为什么要,只知道,三人
一直都无法按捺窥见应雄跪求剑慧父子的震惊,心情久久未能平伏,三人也没有再说半
句话,他们需要时间去料理此刻正紊乱不堪的心。
  还好!不虚修为较高,最快平静下来,他遽地张口提醒道:“我们已过了一段时分,
也许,应该已经回到家里。”
  英名仍在惘然,就连小瑜亦已知道此刻时候不早,她怅然的道:“不……错!英名
表哥,若应雄表哥回到家后不见我们,他或许……会怀疑我们干了什么,应雄表哥极度
聪明,他一定会猜到……”
  乍闻小瑜所言,英名亦知此刻已是非要回去不可,惟他仍在犹豫:“可是,若回去
之后,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大哥,他为我……如此舍弃他的尊严,我真不
知该对他说……些什么……”
  “那你就什么都不说,佯装一切都不知好了。”不虚道:“英名,虽然出家人不打
诳语;但我不虚亦认为,应雄甘心为你抛弃尊严,他自己内心相信比你更为难受百倍;
若你对他说,你已知道他为你跪求剑慧父子,相信以他那种逞强好胜的性格,更觉比死
倍为难受。既然不说比说出来好,你就索性佯装不知,佯装一切也没有发生过,看看应
雄自己将如何对你提说出要你加入剑宗之事,或许还会令他感到好过一些……”
  不虚此言果然不虚!是的!英名亦私下明白,与其说了可能会令应雄难受,那就索
性佯装不知好了!
  一念至此,英名立即道:“那……不虚,小瑜,我们这就立即回去,我很担心……
大哥也许还会干出另一些傻事……”
  是的!英名的预感一点不错!应雄,真的还干了另一件傻事!
  一件所有人都认为他很傻,但他自己却认为绝对应做的事!
  三人回到家里,未进家门,确实已遇上一件令他们异常咋舌的事情!
  缘于当他们甫抵达小屋前的草地之时,便已远远发觉,有三个人正从英名及应雄的
小屋里步出来!
  不虚从没见过这三个人,不禁眉头一皱;但英名及小瑜乍看之下,当场大吃一惊,
因为此刻从小屋里步出来的三个人,赫然正是——
  应雄生父“慕龙”!
  鸠罗公子!
  与及那个阴阳怪气的曹公公!
  但更教英名及小瑜震惊的,还是慕龙三人此刻面上的喜悦之色,仿佛三人已得到他
们想要的东西,但听慕龙回首对并未步出小屋门相送的应雄道:“很好!应雄,难得你
终于明白!那我们就这样决定好了!”
  “你打点一切之后,便赶快来见我们吧!”
  英名、小瑜及不虚虽未见应雄出来相送,却听见屋内的应雄兴高采烈的答道:“好!
爹!你等我消息吧!”
  应雄说罢,慕龙便与鸠罗公子及曹公公惬意地离去,他们并没有发现英名等人,只
因为他们已及时藏身在草地不远的一个树丛之内。
  英名与小瑜从没想过,本已决心与他俩离开慕府、重过新生的应雄,居然会再与慕
龙联络,他到底在弄什么玄虚?
  一念至此,英名心底更升起一股不祥预感,遂和小瑜、不虚赶回屋内,满以为应雄
会在厅子之中,谁知应雄早已不在。
  正想看应雄是否在寝室之中,谁知刚要推开寝室门的时候,却听见室内传出应雄清
朗的声音,道:“英名吗?”
  “小瑜、不虚,我有事与英名磋商,劳烦你俩先在厅中耽一会吧!”
  小瑜及不虚闻言当场止步,一望英名;英名也一瞄二人,示意二人留在厅中,接着,
他便大步走进寝室里去!
  应雄向来对百般事漫不经心,此刻的语气听来却是异常凝重,英名已隐隐感到,他
一定有很重要的事告诉他,也许,正是要他加入剑宗的事……
  英名心忖,若应雄真的向他提及此事,他其实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若他答应入剑宗,
总觉得应雄为他这样做太委屈,他于心不忍;但若他不答应,就辜负了应雄向剑慧一番
乞求的屈辱,真是情义两难存……
  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如此一想,心内一乱,这几步之间的距离,竟闪过万千念头,最后,他还是咬了咬
牙,推门而进,一切,就待看见应雄再想。
  谁知,英名满以为应雄必会先问他这问题,但他其实大错特错!当他踏进房内的时
候,他先觉眼前一亮,接着,他便听见应雄问道:“英名,瞧!这好不好看?”
  好不好看?
  却原来,令英名眼前一亮的原因,是缘于应雄不知何时已脱下了他那身又寒又酸的
粗衣麻布,此刻他身上所披的,竟是一袭比他从前所披的那袭白衣更为名贵的——如雪
白衣!
  不单如此,应雄的腰间还佩着一块很大很大的碧绿玉佩,大得有点儿滑稽,霎时之
间,他恍似一身珠光宝气,仿佛又回复了他以往那翩翩浊世佳公子的风姿!
  他问英名好不好看,便是在问这身配搭好不好看。
  英名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只得讷讷而言:“好……好看,大哥穿什么,也是比
我好看的。”
  “是吗?”应雄背负双手,傲然斜睨着英名,道:“你知道便好了,其实,你在许
多方面都不如我,这是众所公认的事实!有时候真怀疑,自己为何会那样愚蠢,一直死
心塌地的维护你?事实上,我俩横看竖看,你也不配当我的兄弟呀!我已开始厌倦这种
闷死人的生涯!英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要开始追求自己的前程了。”
  啊?英名闻言一愕,不明白应雄将要说些什么!事实上,他从来也不希望应雄因他
而误了自己前程,如今他既要顾及自己前途,英名应该为他高兴才对!不过坦白说,他
其实也舍不了应雄这大哥……
  “那,实在太好了。”英名小心奕奕的答:“大哥既已决心舍弃这里一切追求前程,
我……也为你感到高兴!这是一件好事。”
  乍闻英名答得如斯小心奕奕,应雄反而若有所憾的道:“不!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哦?大哥为何会说自己的前途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应雄看着英名满目纳罕之色,不由满意极了!
  他为自己所铺排的一切而满意,遂饶有深意、一字一字的吐出一个惊人的答案:
“因为,我追求前程的方法殊不简单。”
  “我会——”
  “卖国!”
  隆!
  乍闻卖国二字,英名登时如遭雷殛,就连在外窥听着的小瑜与不虚,亦双双低呼一
声!
  应雄,居然说要卖国?
  “卖……国?”英名咋舌不已,良久良久,方才惊魂甫定,讷讷的问:“大……哥,
你何以……说自己要卖国?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应雄故意装出牵强的冷笑声,答:“我当然知道在说什么!我再说一遍,我会将中
国卖给金人手中,从中取利!”
  “金……人?”英名仍是相当震惊!
  “没错!英名,你可知道我爹为何会在不惑之年告老还乡?就让我告诉你吧!其实,
我爹一直都有与金人余孽合谋背叛朝廷,后来被皇上怀疑,才会及早告老回乡以释皇上
疑团!但这些年来他亦时有与金人来往,他们一直有一个计划!就是于三年之后,结集
不少金人高手,由我带领入宫,并由我们朝廷内的内应曹公公引领,杀入朝廷!”
  “我们当然不会蠢至立即杀了当今皇上,因为即使杀了他亦会有第二个中原皇帝补
上继位!也还是不能夺得军权而统领神州!不过,我们会逼那狗皇帝亲手签下一分割地
契约!我们会叫他把长城第一关山海关方圆百里之地割给金人,金人亦不怕皇上不守信
约,因为已在日渐坐长势力的倭寇(日本)会为金人主持大局,作为公证人逼皇上依约
割地,若然不肯,倭寇便有大条道理入侵神州,届时天下大乱,金人始终仍能乘时而兴,
所以只要逼皇上签下割地之约,金人必能再次于历史上出现……”
  应雄一口气把所有真相及计划告诉英名,不过,他还是隐瞒了一个真相,便是慕龙
告诉他的最后秘密……
  然而,这一切阴谋已令英名听得煞是心寒,他忽然发觉,原来其养父慕龙背后竟藏
着一个如斯巨大的阴谋!他当下凛然的问:“那,大哥,如你所说,你已应承了爹这干
宗通金卖国的无耻勾当?你真的忍心把神州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
  应雄悠悠的耸了耸肩,答:“男人大丈夫,要成大业便必须心狠手辣!只要金人得
道,我便能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何不可?”
  “不!”英名猝地正色道:“大哥!我绝不相信你是那种甘愿当卖国贼来换取荣华
富贵的人!你从来如此心高气傲,你根本不屑与这群豹狼同流合污!你,永远是我最尊
敬的大哥!”
  乍听其二弟对自己如此有信心,应雄私下不由鼻子一酸!也差点便要哽咽难言!可
是他知道,他一定要达到一个目的,他一定要支持自己的精神强装下去!
  “呵呵!难得难得!难得你还对我这个十恶不赦的卖国贼如此维护!可是答案将会
令你非常失望——我的心意已决!”
  “大哥……”英名看着他,看着应雄故意装出来的邪恶笑容,倏地道:“大哥,我
知道这一定不是你真正的意思!二弟知道你这样做,一定是想激发我发奋向上来打败你,
你是我一心一意入剑宗再复武功……”
  此言甫出,英名登时才知自己出口太快,连不应说的也说了;这样一说,岂不是告
诉应雄,他已知道他跪求剑慧父子的事?
  果然!应雄立时心领神会,面色一沉,问:“什么?你已经知道我……见剑慧的事?”
  英名惭愧低首,答:“是……的,连小瑜及不虚……也知道了……”
  应雄听罢倒抽一口凉气,茫然若有所失,他想不到,自己跪地的丑态会给他们三人
看见,心头又羞又愧。
  而英名此时也道:“所……以,大哥,你既然能……一心为英名如此,英名更有理
由深信,你绝不会通金卖国,你只是……想激发我恢复武功的斗志,来阻止你罢了……”
  应雄沉默良久,忽地又“嘿嘿”的乾笑两声,因为他已想出了该如何再逼他,今日
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为了栽培他,成全他,他已豁尽了!他索性变本加厉!
  “英名,你错了!即使你已知道我去卖国,是为要刺激你的斗志又如何?我慕应雄
如今就告诉你!无论你知不知道,我,也同样会去卖国!”
  此言一出,英名顿时无限震惊,他心中不忍见应雄愈陷愈深,犹力劝道:“大哥,
你……太傻了!你这……样做又何苦?你犯不着为刺激我的斗志而这样做!二弟……这
就听你的话去加入剑宗好了!”
  说来说去,他还是对应雄退让的。
  “不行!”应雄霍地双眼圆睁,瞪着英名,有如严兄教弟一般,大义凛然的喝道:
“二弟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怎么还是如此退让?这样退让的性格,即使你加入剑宗也无
补于事!你一定会因为不想伤了师兄弟间的感情,而节节退让他们,这样下去,你到何
时何日,方能成为你娘及我娘希望你成为的——盖世英雄?”
  势难料到,应雄在刚烈时会如此刚烈!英名只给他喝得目定口呆,他以为顺从他的
意思,应雄便会高兴!谁知应雄要的,是要一个会自发奋勇向上的二弟!并不是一个对
他退让的应声虫!
  应雄恼怒英名死性不改,一时悲愤交集,突然一拳轰在床上,登时把木床轰为寸碎,
接着顺势一带,两道夺目银光已冲天而起,“铮铮”两声!他一直藏在床下的两柄英雄
剑已插在他与英名之间,剑光森寒耀目,像在见证着这两个难兄难弟此刻的恩义情裂……
  应雄狠狠盯着英名,沉声的道:“看见了吧?两柄英雄剑都在发光,都在等它俩的
主人执起它俩全力一战,让它俩毕生的光芒都可发挥至最巅峰,可是,我俩一直不但辜
负了两个娘亲的期望,也辜负了大剑师当年希望英雄剑救草民于水火的期望,更辜负了……”
  “两柄英雄剑把剑心托负给我俩的期望!”
  应雄愈说愈狠,愈说愈烈,霍地把其中一柄剑心属他的英雄剑一拔而起,接着剑光
一闪,英雄剑尖,已抵住英名的咽喉,剑尖锋利无比,更赫然割破英名咽喉的肌肤,霎
时间,英名咽喉之间不断溢血!
  应雄道:“二弟!我如今再郑重告诉你!我慕应雄,于三年之后,一定会帮我父通
金卖国!我慕家父子将是世人千秋万世唾骂的卖国贼!你已不用与我们站成一线!从今
日开始,你与我们慕家再无任何关系!也更不准再姓慕!你不能再叫作英名!我要你还
姓还名给我们!”
  隆!还姓还名?英名万料不到,应雄居然会叫他还姓还名?如此狠?如此绝?
  但应雄实是太为英名设想!他明白,若然他自己卖国被擒,必会九族连诛,他不想
连累英名他日被朝廷追杀!
  但见英名满脸惶惑,应雄又再残忍的道:“嘿!不过以你这等货色,倘若还姓还名
之后,也不知叫什么才好?断不能唤回你娘为你所取的名字‘英雄’吧?你真的会成为
英雄吗?你配这个名字吗?看来,还是让我这雾水大哥替你干最后一件事吧!瞧你这样
下去,势必无名一生,就叫你——”
  “‘无名’好了!”
  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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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名一愕,口里咀嚼着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应雄不想牵连他的一番苦心!不过他
此时仍未想到,应雄信口为他所取的一个名字,将会影响他的一生……
  应雄犹不放过他,续道:“无名!既然你已知道我父子卖国的计划,你将会怎样做?”
  “我……”这个本应唤作“英雄”、“英名”的“无名”,此刻竟还在犹豫。
  应雄已是忍无可忍,他发狂暴叫,对这个二弟再不容情,肆意侮辱:“无名!你是
否男人大丈夫?”
  “你记否当初我娘是如何的死?”
  “她是因为要保护你给她的玉佩而死!你记否她对你恩重如山?如今,她一生唯一
的亲生儿子要去卖国,你说,你应该怎样做,来报答这个可怜的女人?”
  英名不语,冷汗自他的脸一直滑下他的脖子,混和他咽喉的血,他忽然发觉,应雄
最终还是未有改变原意!他一定会逼自己去卖国!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卖国,身为二弟
的英名亦一定会阻止他卖国,才会发奋向上!
  英名不期然惘然答道:“我明白,慕夫人对我恩重如山,我穷一生也报答不了!如
果她的儿子要去卖国,我便一定要增强自己去阻止他,免他……愈陷愈深,真的无法自
拔而沦为……千古罪人!”
  应雄见他这样答,当下豪情一笑道:“答得好!你既懂这样回答!就给我慕应雄好
好记住!你知道的,我慕应雄无论好事抑或坏事,只要说得出便做得到,绝对不会有半
分心软!你这就给我立刻加入剑宗,尽快恢复武功来阻止我!”
  应雄说着忽地把抵住英名咽喉的英雄剑一抽而出,继而平剑当胸,凛然的道:“别
要忘记!你我皆有英雄剑,你我皆懂莫名剑诀!但你比我更差,因为我还有内力,到得
你在剑宗内力恢复之时,我也许已增进不少,我始终会比你强!你若真的要阻止我,便
必须在三年后我入宫之夜前,练得比我更强!否则,你势难可阻我卖国!因为在这三年
内,我亦必尽每分力增强自己!我一定不会败给你!”
  事己至此,英名亦知再难改变应雄心意,他知道,要阻止应雄走向歪道,如今唯一
的方法,便是于三年后——打败他!
  他一定不能让他卖国!应雄为激励他不惜把自己的身心推入地狱,他一定要把应雄
从地狱里救上来!他真的再不能退让!为情为他,他以后一定要勇!要猛!
  要狠!
  这样一想,英名登时血脉一阵沸腾!他忽地也执起地上另一柄属于他的英雄剑,斩
钉截铁的指着应雄道:“好!”
  “大哥!我实在敬你是条男子汉!我再说一遍!你,仍是我永远最尊敬的大哥!我
韦家也实在欠你慕家太多!一世也还不清!”
  “你放心!从今日起,我就加入剑宗,我一定会尽自己每一分力回复武功,更要在
三年后超越你!”
  “我一定不会让你当上卖国贼!”
  “我一定不会负我娘及你娘所望,也绝不会辜负你为我所干的一切……”
  “我一定会成为阻你卖国的英雄!”
  “我一定会前来阻你!救你!若你最后要下地狱,我俩就一起下地狱去吧!”
  这就是兄弟!即使应雄要下地狱,他还是会冤魂不息般跟着他,只因为他俩是好兄
弟!
  乍闻英名决心如此坚定,斩钉截铁,应雄登时喜上眉梢,实不枉他一番苦心苦苦相
逼,最后更逼得以卖国这一着!他立即也举起英雄剑与其二弟对峙,豪情高呼三声:
“好!”
  “好!”
  “好!”
  “无名!你终于也肯再拿起你的英雄剑了!”
  “大剑师曾预言,这两柄英雄剑其中一柄被另一柄所断!”
  “就让我俩用三年时间,看看它们……”
  “那一柄英雄剑会断?”
  “那一个才是真英雄吧?”
  “无名!我等着你来救我!打败我!啊哈哈哈——”
  “我俩就在地狱中再见吧!啊哈哈哈——”
  应雄说着仰天狂笑,他终于逼出他二弟的真火来了!他高兴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