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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烧25年

焚烧25年

正文  自 序

  到了第25个年头,我开始试着用文字来描绘那些随风飘过的人生画面,那一幕幕浓墨重彩的叛逆个性的场景,那一张张轻描淡写的涩涩的酸楚的脸,被一一抖落出来,在淡金色的阳光下,晾晒既而将水份蒸发殆尽,随着时间的累积,热量的增加,在毫无征兆的某一秒钟之内,一股烈焰腾空而起,将过往的一切化为灰烬,而我就在那灰烬中又昂起依旧倔强的头颅......渴望像凤凰那样,集香木自焚,在烈火中高傲地死去,同时在灰烬中灿烂地重生!
  匆忙而又懵懂地奔过二十多年的人生路,终于开始用文字埋葬,或者用文字祭奠的时候,那些陈年旧事却像一把金刚钳一样,在我猝不提防的时候,狠狠地擢住大脑神经的某一点,痛彻心扉更不愿忆起。然而幼稚又脆弱的人们,总是喜欢把自己包装得坚强,而近乎于完美,可事实上,有谁可以时时处处地坚强?又有谁可以达到尽善尽美?

  在这里,我把包裹在心头的那层层清纱拂去,仿佛池塘中洗净污泥的草根,丝丝缕缕,都清晰可辨,就这样赤条条地摆在阳光下,尽管心有余悸,但却让人如释重负。如一只蝴蝶般,轻轻地展开蚕翼似的翅膀,微微地转身,划一条优美的弧线,在百花丛中,盘旋、飞舞、上升......

  成长是个由蛹化蝶的过程,不经历痛苦,就不会振翅高飞。当一个人开始振翅高飞的时候,回望来时路,那心痛与心酸,都已化成了一抹含泪的微笑。那一个倔强又顽劣的女孩儿,那一段泪与血交融的爱恨情仇,那一首肆意挥洒的青春赞歌,都将踯躅在过往的心路上......

  故乡,遥远而又充满温情的地方,无论我流浪于哪座城市的大街上,故乡那条泥泞不堪的小路,总在我心头萦绕,小路尽头,那两张写满担忧与盼望的脸孔,更是永远挥之不去的情丝。还有那碧绿的池塘,那终年流淌的潺潺泉水,那纯朴、率直的乡亲们,历经岁月的雕琢过后,这一切的一切,是否依旧如昨?

  求学之路,在我两三岁时便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扔下一句话——长大了要做国家的栋梁之材!开始时家人常拿这句话开我的玩笑,渐渐地“国家的栋梁之材”几乎成了日后家人对我的期望。然而,一像乖巧、学习成绩又好的我,在不时地违背他们意愿的同时,坎坷的大学之路,不但令父母伤透了心,更给他们的脸上重重地抹了一把黑......起起落落、跌跌撞撞之后,越发地渴望一种纯净、自然的生活;越发地渴望找到心灵的桃源之地。

  爱情,是少女七彩的梦,烟花般绚烂在夜空,美丽而又虚无。人常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在爱情里,我总是弱智又白痴!那一段恣意枉为的生活,或许诠释的并不是爱情,不过就是年少的胡作非为罢了,而留下的也无非就是些淡淡的回忆和些许的懊悔。过往的那些人,那些事,在心里划过的痕迹,还能有多少可以显露出来?

  行走在路上,从蹒跚学步,到独自漂泊于外乡,一路走过来,如此地迷茫而又艰辛。达尔文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李白说:安能摧眉折腰侍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陶潜说: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一个难以完全融入滚滚红尘当中去的人,喜欢选择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幻想着隔绝一切的世事纷争,构筑着自己的天堂,默默地独自参悟着生命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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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幸福的底色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马莲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三五六,三五七,三八、三九、四十一,四五六,四五七、四八、四九......
  大雨哗哗下,北京来电话,叫我去当兵,我说,我还没长大。 簸,簸,簸簸箕,红门楼,绿簸箕,小孩儿,小孩儿,你躲喽,我过去——

  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小孩儿做飞机,你拍二,我拍二......

  童年的影子,就伴随着这些残缺不全的童谣一路飘过来。透过这些童谣,那个恨不得一夜之间长大的小丫头,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一件红上衣,一条红裤子,一双小红花布鞋,梳着齐耳短发,站在窗台上,两只小手扒着窗棂子,踮着脚尖,眯着小眼睛望着窗外,伴着外面哗哗的雨声,大声地喊:“大雨哗哗下,北京来电话,叫我去当兵,我说,我还没长大!大雨哗哗下,北京来电话......”

  童年的画布虽然是五颜六色的,然而红色却是唯一的底色,母亲喜欢用红色来装扮她的女儿们,因为红色是太阳的颜色,象征着温暖和朝气,就如同母亲为我取的名字一样,希望我永远像一轮海上初升的太阳,而更为重要的是,红色代表了我整个幸福的童年。

  首次生死攸关的时刻

  儿时那张如同天使般圆圆的小脸蛋儿,招惹得家人和四邻不知因为我凭添了多少笑声。而我的出生之迷,更成为大家津津乐道的谈资。重男轻女在七十年代的农村是普遍现象,所以母亲在生了哥哥后,就做了节育手术,我恰恰是手术之后又硬挤来人世的。母亲在做完手术后,又怀了孕。父亲当时极力劝阻母亲,希望她打掉孩子,那孩子也就是初为人形的我。于是他几次欲领母亲去医院,但都没能如愿。那一次,母亲架不住父亲软磨硬泡,狠狠心,下了做人流的决心。在手术室外等待的过程,是我这一生第一次生死攸关的时刻,母亲左思右想,不行!说什么这孩子也不能打掉!也许是因为身为人母的天性,不忍将腹内婴儿的生命就此葬送,她坚决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医院。母亲一念之间,决定了我的存在与否,于是在那年冬天,大雪纷飞的季节,我得以到此人世走一遭。

  我把自己丢了

  大约三四岁的时候,那时家里还要种地。母亲一天把我交给大我三岁的二姐,就跟着爷爷、奶奶去山上栽地瓜秧。二姐也不过还是个小孩子,我对她说要撒尿,她也没多怀疑,就开了屋门,我轻松地过了这道关,趁她一不溜神的功夫,又打开院子大门,溜了出去。开始的时候是兴奋的,一路小跑着要去追妈妈,以为用不了多久就能看到他们了。可谁知,路越走越陌生,怎么找也找不到地方。又害怕又伤心的我,站在路边哇哇地哭起来。母亲说我的头发出生的时候就盖住耳朵了,又三四年从没给我剪过头发,在那之前一直是在头顶梳个朝天辫,她说,那模样好看极了。头发从上面散落下来,像开着的一朵花。可是,那天她偏偏把我头顶的花朵给剪掉了,还弄得像个秃小子似的,面目全非了。结果村里的人见到这样一个在路边哭的小孩子,连是男是女都辨别不出,更不用说知道是谁家的了。抱着我找家的那个人,我至今都不记得他的名字和模样,虽然后来到我二十岁左右的时候,偶尔一次和母亲出门,见到他,母亲向我介绍,我也没怎么看得仔细,他似乎是个很腼腆的人,看着我,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也没怎么和母亲说话。印象中是有个人抱着我到处问人,后来我怎么到了爷爷怀里,就不得而知了,只清楚地记得趴在爷爷肩上,问,我们去哪儿,爷爷说回家呀。我开始还不相信,后来直到见到家里的大房子,熟悉的记忆终于重新恢复了。而这件事,二姐也一直耿耿于怀,不过她记得的是她生平第一次挨打,而且吓得魂飞魄散。

  幸福的味道

  七、八岁的时候,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全家人把户口转到了城镇。母亲闲暇的时间多了起来,秋天的时候,常常领着我去采蘑菇,她左手挎个小柳条筐,右手拉着我,走路的时候,偶尔也会哼着歌,但大都带有平剧的味道。那时的快乐感觉是用今后一生的时间去回味的。采蘑菇就像寻宝一样,找到一处,就高兴得大声喊,妈,快来,这有一堆。等母亲过来,看见了之后,也同样发出赞叹的声音,唉呀,长得真好呀,又新鲜、又大!听到这话,我更加高兴得像只小麻雀似的,话开始多了起来,围着母亲叽叽喳喳,问东问西,问母亲,蘑菇都有多少种呀,都在什么季节长出来呀;树有多少种呀,都叫什么名字呀;村子外面还有哪些地方呀,诸如此类的问题,母亲是答得出的,等遇到答不出的问题时,她偶尔也会皱一皱眉说,回家问你爸去。家乡的那种蘑菇是鸡腿蘑,生长周期短,又不容易保存,采下来几个小时之内必须食用,否则就一点点全都变黑,最后烂掉了。但是它的味道极好,和小白菜一起下锅炖,不一会儿的功夫,香味就飘得很远很远了。去年冬天的某一天,我就突然特别怀念那种味道。可惜那时市场里还没见到这种蘑菇。前几天,在家乐福超市,偶尔看到摆上柜台的鸡腿菇,标价竟也不菲,我有点兴奋,但是,这时却没什么兴趣要吃了。或许,我一直怀念的不是蘑菇,而是那种幸福的感觉吧!

  酒精也扎屁股

  小时候最怕生病打针,那时候一感冒就打青霉素,打针的是个女赤脚医生,眼看着她啪地一下,打碎一支玻璃管,抽出里面的药水,把长长的针头插进另一个小玻璃瓶里,慢慢地把药水注进去,边注边晃,我看得有趣,还伸手去要她手里的上下晃动的那个贴着纸标签的小瓶子,可是过一会,情况就不妙了,她悄悄地向母亲使个眼色,两个人就一起把我摁住,在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屁股上就凉凉的了,以为是被扎了针,其实不过是擦了酒精,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毫无防备的我,顿时放声大哭起来,随后就变得很紧张、很害怕。还有一次生病,躲在奶奶厨房里去不肯打针,家人都哄我说,不是给你打的,是给奶奶打针来的,我问奶奶是不是,奶奶回答我说是给她打。我以为奶奶是不会对我说慌的,就进了挨着厨房的卧室里,突然呼啦一下围上黑压压一群人,把我摁倒在炕沿处。从此以后就变得更加害怕打针,直到现在想起打针,仍是心有余悸。

  玩不好的游戏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农村的小孩儿,很少有玩具。小伙伴们在一起就玩过家家,树枝做筷子,树叶做碗,把泥巴用手做成各种形状:方的,圆的,扁的,还有像陀螺一样的,当作糕点。在地上,用树枝画上几个方格子,就规定这里是卧室,那里是厨房,那里又是院子等等。有时候也玩藏猫猫,最初的游戏规则是,只要看到就算赢,后来就改进为不但看到,还要捉到,因为自己个子小,跑得又慢,轮到我捉人的时候,就常常输得直哭。最主要的一方面原因还是,母亲对我们的管教开始严厉起来,她不允许我们跑到外面去玩耍,渐渐地,和小伙伴们就疏远了,游戏玩得少,自然就不怎么会玩了。

  飞舞的小野花

  大多数的时候,我是和邻居家的冬子一起玩,冬子比我小三岁,她叫我小姐姐,有时候,我扮老师,她扮学生,我教她语文和数学,也有时候,我们两个跑到她爷爷家门口那堵老墙上,去掏鸟窝。把一根有树杈的树枝伸进墙上的土洞里,用力地转几下,猛地往外一拉,鸟窝就这样被掏了出来。另外就是在春天的时候,我们把早早钻出地面的野草当成花,移栽到另外一处地方,还煞有介事地在上面罩上一层塑料,弄成温室,再浇上水,幻想着,它开出美丽的花来,然后我们两个可以去卖花,一定会赚好多好多钱,赚了钱,我们就买好多好吃的糖果,说不定还可以给妈妈买件新衣服呢。

  再后来,天渐渐暖起来,游戏的节目也丰富起来,玩累的时候,就到林子里采野花,林子里开满了各种漂亮的野花,红的是狗尾巴花,黄的是薄公英,紫的是苜蓿草,还有五颜六色的爬山虎。不过,在我记忆最深处,有一种野花,占据了我整个童年的天空。母亲告诉我,它叫老牛筋,因为它的枝条坚韧,生命力顽强,像牛的筋一样。而且它的花朵,随着枝条的生长,一路开下去,随长随开,随开随长。那是一种不很漂亮的小小花朵,然而却有着变化多姿的色彩,特别是那种一朵接着一朵地开的势头,更让我钦佩,所以怀念至今。

  那时,我们常常把老牛筋从地上扯下来,用它来编成花环,戴在头上,还编成跳绳,黄昏的时候,在饭菜飘香的院子里,一边唱着歌谣,一边在野花飞舞中跳上跳下,红红的小脸蛋儿上,荡漾着如花般的灿烂笑容。

  家里那只小黑狗,就蹲在旁边,随着我的跳上跳下,把它的耳朵左一下右一下地摆动。

  为长发而抗争

  小学四年级之前,我一直梳着小刷子头,母亲叫它“五号头”,就是那种额头前的头发贴着眉毛上面剪得齐刷刷的,脑后的头发也是贴着脖颈剪得齐刷刷的。每次剪头发的时候,我都会痛苦流涕,哭着闹着,奢求母亲不要把我的头发剪短,开始的时候,母亲会耐心劝我,说,小孩子家,留短发,看起来多精神。更主要的是,她那时学了服装裁剪,每天要忙着赶完接到手里的活儿。哪还有时间天天早上为我梳头。劝来劝去,她劝得也烦了,看我还不肯就范,就板起脸来,大声地骂几句,这时候才吓得我乖乖地,一边抽噎着一边坐在小板凳上,头发茬这时就会和着泪水鼻涕粘在脸上、脖子上。这种感觉,更让我痛恨剪头发。

  记得有一年,是大年三十的中午,母亲最后一次给我剪头。那次闹得最凶,但到最后,一样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头发剪完了,我也哭累了,趴在一边睡着了,到吃午饭的时候,胃口却变得极好。母亲笑着说,哭累了,劲也全用没了,能多吃饭了,也是好事呢。

  在家排行最末,也最受宠的我,迷迷糊糊地挨着父亲跪在桌子旁边(我小时候吃饭是一直跪着的)用餐。家人用餐时,对于座位是很讲究主次之分的。我能跪在正位置上挨着父亲,不禁让小小的我萌生出小小的得意。嘴里嚼着馒头,一脸迷惑的我,听着母亲说的话,才隐隐约约想起来,睡觉之前原来是哭过一场的。

  童年的记忆对于一个人一生的影响,是极为深远的,我始终这样认为。这种幸福、快乐的感觉会一直深深地埋在灵魂深处,不管在成长的路上经历了多少坎坷与忧伤,都不能取代这种与生俱来的幸福感。而这份幸福感,会让人变得更加坚强,更加懂得如何去追求和把握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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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窗 花

  我所说的窗花不是剪纸的窗花,而是大自然造化之物,结在窗户玻璃上的窗花。
  此刻,我对面的玻璃上就结着窗花,映射着光芒。这光芒,来自清晨的阳光。那是种耀眼的、变幻着的红光。这光芒透过窗花映射到我的脸上、手上、电脑上。我痴痴地直视这束光芒,窗花在阳光下慢慢地融化,将要消失。在将要化成雾水的窗花中,我看到了更美的,不易融化的,故乡的窗花......

  冬日的清晨,在母亲忙碌的脚步声中,在她不时的“起来啦,都快起来......”的唠叨声中醒来。我们姐弟四人,有的装睡;有的躺在被窝里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瞪着两只眼睛。而窗花就是这时的印象。

  像叶子、像松林、像梅花,又像绣在爷爷枕边的不知名的花纹儿。每一块上的形状都不尽相同。特别是在大风的晚上,狼嚎般的北风是妆扮绝色窗花的美容师。那风姿越发地婀娜,像大风吹过的低下头的谷穗儿;像少女吹起的长发;又

  像是沙场上浴血的千万士兵,挥舞着、呼喊着......

  阳光是纯净的。它毫无杂质的照在玻璃上,给窗花穿上了层透明的、金光灿烂的外衣。

  那是种似像非像的境界,任你去发挥、去想像。它的变幻多端,它的美丽绝尘,深深地吸引着我,昙花一现的美丽,留下的或许只有这无限的暇想。

  每天早晨还有一件饶有乐趣的事,那就是把食指按在玻璃上,凉凉的,直到冰冰的。不一会,便有水滴顺着手指滑下来,等把手拿开时,那里就有了一个和手指肚一模一样的小洞,把脸贴到窗户上,用一只眼睛向外窥探,小洞外面的世界是广阔而富有生机的。洞外的天地间有几只觅食的鸡,有叽叽喳喳的鸟儿,有挺拔的杨柳,雾蒙蒙的远山,还有......

  眼前的窗花早已融化怠尽,窗外是急匆匆的行人,飞驰而过的车辆,施工用的升降机......这一切都在童年的远山背后。

  早已过了不再通过小洞看外面世界的年纪。但回首前路,却发觉,洞外的世界才是最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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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父爱如山

  父亲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也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如此评价他。当自己经常不经意地对朋友说,我爸下了班会按时回家,我爸下班后还会帮我妈做家务,我爸怎么怎么样时,才发现,父亲在女儿心中原来一直是完美的,仿佛只有父亲那样,才是最合格、最称职的好男人。
  日升月落,在昼夜交替中,两年的时光匆匆而过。想起几天前打给家里的电话,母亲在那头,催我回去看看父亲,说父亲很想我。

  母亲问,“两年不回家了,就不想你爸吗?”听到这里,泪就忍不住要往下掉。离家的人都说故乡难忘,因为故乡有你思念的人,这人首先就是父母。然而,突然有一天发现父亲不再年轻了,望着他额头的皱纹,望着他过早蹒跚的背影,心陡然地伤痛。

  我的父母是普通人,他们没有显赫的社会的地位,也没有日进斗金的生意。可他们却用自己的汗水和生命硬是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搭起了一座梯子。顺着这座梯子,爬出去了四个大学生。其中包括一个博士(二姐,哈工大在读),一个硕士(哥哥,辽大在读)。

  父亲是一家煤矿的小领导。坦白地说,我从没认真了解过父亲。到现在也都不了解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总的来说,父亲是个少言寡语的人,而且很少在家。用母亲的话讲:一年365天,他有300天不在家,但是只要在家,就会不停地帮母亲做家务。母亲的脾气很暴躁,他都一直忍耐着,或者不是忍耐,而是一种对母亲的爱,这种爱让他谦让着母亲。

  父亲爱看书,读书、看报是他每天都做的事情。小时候,我经常会去翻他的书柜,找杂七杂八的书看。听人说矿里的工人都很敬佩他,说他不怒自威。但我并不觉得他很可怕,相反觉得他比母亲要和蔼。他并不经常过问我们学习生活中的一些小事,也很少对我们几个孩子发脾气。

  父亲又是个很细致,很爱整洁的人,平时用的东西,他都会放在固定的位置,用过后再原处放回。最有趣的是常常和哥哥姐姐们笑着学父亲吃瓜籽时的样子:稳稳地坐在那里,一只手里握着一小把瓜籽,另一只手悠悠地捏起一只来,轻轻地放在嘴里,“咔“地一声嗑开,再一点点把仁咬进嘴里,一边咀嚼着,一边轻轻地把像小鸡嘴儿一样的瓜籽皮放下,如是,不慌不忙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等过一会,你再看,父亲的面前就有一堆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瓜籽皮儿。此时的父亲微微低着头,凝神作思考状,仿佛除了品味瓜籽之外,还有些别的事需要考虑?

  小时候,总在每天黄昏时分,听见母亲这样唠叨:“你爸怎么还没回来呢?”于是,便跟着母亲一起盼着父亲。老远听到摩托车的声音,便早早地跑到大门口,把门打开。但是农村孩子所特有的拘紧、腼腆,让儿时的我便开始不善于用语言和行动来表达感情。只会冲着父亲笑笑,父亲也是从不和我们几个孩子多讲一句话的。长大后,我甚至恨过父亲,因为我们从没有得到过那种热烈的父爱,从没有在父亲的膝盖上撒过娇,也从没有和父亲一起玩耍过。

  接着便是跟在父亲屁股后面,进屋去翻他的兜子。父亲的兜子是我们永远翻不完的百宝箱。兜里,我们总会发现用报纸包得整整齐齐的纸包,里面或者是一支钢笔,或者是床单、被罩之类的东西,或者是几本《今古传奇》——那时的最爱,里面大概就是些看得似懂非懂的古今传奇故事。

  到了90年代中后期,由于打破计划经济,加之煤产量减少,父亲单位不景气,而我们几个随着上了初中、高中、大学,家里的开支一天比一天多起来。故而,家里的负担也一天比一天重起来。可是我却从没听过父亲一句抱怨的话,他仍是那样地早出晚归,仍是那样地少言寡语。若不是每次回家看到父母吃的粗茶淡饭,若不是连每到春节时,二老都不再舍得为自己添件新衣服,我根本体会不到家里生活的拮据。每月回家,母亲总会把带给我的生活费加了又加,生怕我在外面挨饿。每每提及此事,我的泪总是会夺眶而出。这份养育之恩,我今生只能尽力去报达,虽然我知道,穷极一生也未必偿还得清。

  父亲是宠爱我的,可他却也只打过我一个人,也许是爱之深责之切吧。哥哥姐姐们没有我这般受宠,因为父亲会给我买些小礼物,一套禳着小白兔的粉红色带亮丝线的小衣服,一又小红皮鞋,一块带夜光的手表,就连他去北京旅游时买回来的东西,也属我那件裙子,最合身,最漂亮。父亲打我,原因是我上到大二坚决要选择退学。在学校宿舍里,他挥手给了我一巴掌,又踹了我一脚,我没有眼泪,当时倔强得只有狠狠地瞪着眼睛,但我并不恨他打我。反倒是父亲哭了,哭得很伤心,看到他的眼泪,我的心也非常痛。

  2001年,父亲患了重病。我是在父亲住院一个月左右才得到消息的。父亲没有通知我们,怕影响孩子们的学习。在病房里看到父亲的第一眼,任凭是谁都不可能不掉泪。神色黯淡,消瘦得都快让我们认不出来了。进食开始困难,不停地咳。印象中,父亲是连卧床在家的时候都不曾有过的。刹那间,发现父亲老了。父亲老了,而且一向健康的父亲突然就这么倒下了,这是件另人多么难过的事情,这又是一件另人多么难以相信的事情。

  我叫了一声:“爸”就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胸口堵着块石头,压得心脏仿佛要撕裂,只有泪水的冲刷才能让心舒服些。

  “傻孩子,哭啥,没事儿,我挺好。大夫说,我这恢复的还算不错呢。”父亲笑着说,一脸的轻松,“你去把水果拿出来,给咱老丫头吃。”他冲着坐在床边的母亲说。

  出院以后,虽然一直坚持药物治疗,但是后遗症还是不能幸免,经常眼睛疼,脚后跟疼,腿疼,还嗜睡。尽管这些病痛时时刻刻折磨着他,但他仍得坚持着去上班,为着每月不多的工资,为着这个家的生计。父亲是坚强而又乐观的,他用自己的行动一直在感染和教育着我们,只是我没能过早地懂得。

  虽然母亲也很辛苦,但她常说,这个家,如果没有你爸,你们哪有今天?别说念书,连饭恐怕都吃不上。要是不供你们念书,我和你爸,几十万块也存下了。可是父母只图你们将来能有个好前程,这是我们唯一的心愿。

  路走得多了,事也见得多了,评价一个人标准也在慢慢变化了,不再只是像当初那样一味地违背父母的意愿,不再刻意指责父母对自己关心不够。也终于开始渐渐地明白,父亲所给予我们的爱,虽然没有细致入微的呵护,可却更为深沉,厚重。这份爱,让我终生受用不止。

  父爱如山。无论我漂泊何处,都永远不会怯懦、孤单,因为那是今生今世心灵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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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高 跷

  “咚咚擦!咚咚擦、擦......”随着阵阵锣鼓声,花花绿绿的古装,七彩的绸布扇子,用劣质化妆品浓妆艳抹的脸,疾疾而行的高跷,一下子全都闯进眼里。前面打头的是一对对戴着方帽子的书生,未出阁的小姐们,摇着扇子,舞着彩绸。还有许仙合着扇,白蛇,青蛇佩着剑,唐僧端着钵,沙僧捻着珠,猪八戒拎着耙,孙悟空耍着棒......这些都叫做外场,也只有走外场的人们才踩着足足有半米高的高跷。
  场内有“老迈头”嘴角裹着长长的细烟袋,夸张地扭动着身子,扶着同样裹着烟袋却在耳边挂串红辣椒的“老迈婆”,好一对老来俏的百年伴侣,仅管“老迈婆”是男扮女装,那一走,一扭,一笑,一嗔,把一个活生生的个性开朗的老婆婆表现得惟妙惟肖!还有头顶用红头绳扎着朝天辫的傻柱子,双手握住肩上那条宽宽的红绸布,拉着后面的花轿,花轿里那个貌美如花、娇羞可人的小姐,另你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也是个男孩子。后面推车的老汉,白胡子长得直落到地上,累得汗流满面,不曾想,轿子陷进泥坑里,怎么拉也拉不动了。一对狮子舞得最欢,把一个龙珠争得你死我活......

  锣鼓声越来越密,高跷越走越快,彩绸飞得越来越高,扇子摇得越来越快,一对老夫妻走得步子迈得更欢,傻柱子拉得更用卖力,推车的老汉此时已经单膝跪地,使上全身的力气去推。两只狮子为了一颗龙珠斗了起来,这个咬,那个撞,好不威武。

  突然锣鼓声一停,所有的动作在那一刻停了下来。

  “锣鼓一刹,把话言哪,诸位观众听我言哪......”唱这个的是伞头,他是我们的村支书,大体是唱些祝词,最后就是双报一下秧歌所拜的这家人给了多少赏钱。所谓的“双报”,这是家乡的习俗,凡是属于赏钱,都会双报,就是图个吉利,比如人家赏100块就唱类似于这样的话:“我二哥在此可开了赏啊~~,赏给咱们人民币200元~~”,赏200块就唱赏了400块。那些年,我们家是常常要给赏钱的,也因此听了很多支书唱的吉祥话。而我们全家人对于这位支书,都怀有好感,这份好感并不单单是听了些他的吉祥话,而是因为这位支书为人正直,处理事情比较公正,方化水平也相对高一些,更为重要的是,他对于我们这个人单势孤、戶籍不在那个村的家庭,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有意无意地排挤我们。

  多年后想起来村里的高跷,那热闹的场面仍可以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锣鼓声,锁呐声,人们的嘈杂声,笑声,吵闹声,一浪高过一浪在耳畔回响。常看得大人忘了闲唠,小孩儿忘了玩耍。东家看完看西家,直到太阳落山,还意犹未尽。

  说了这么多,其实我在描述的一直是秧歌,或者是踩着高跷的秧歌,而并非是高跷。那什么才是高跷呢?我仔细地回忆,那是大约用半米高的木棍做成的,材质或杨木,或柳木。上面略粗,下面略细。在上面略靠下大约20厘米处,横着钉一块方木块,就像脚踏车的踏板,上面再拴上两根结实的布条。

  扭秧歌之前,人坐在高处,把高跷仔细地固定在两腿上,然后站起来,走上几步,不用扭动,就已有了秧歌的味道了。不像现在就算在大街也可以看到秧歌,但大都是些阿姨年纪的人,不像村里全是些大姑娘、小媳妇年纪的年青人。当然阿姨们更不可能踩上半米多高的木棍了。

  支书的儿子死后,村子里再也没有扭过秧歌,也就再没有人踩过高跷了。算起来,大概也有六、七年了吧。死的是支书的独生子,也是我的同学。印象是,他总是一副弱不经风的模样,常常咳嗽,夏天的时候,还常给我们展示他那奇特的胳膊。他的胳膊用手轻轻地划一下,过不多时,上面就会肿起来一条红红的线。那么多年,也许,大家对于他的这些状况都已习以为常了。直到我到县城读高中,有一次回家,听母亲说,他竟然不在了。我的心开始往下沉,沉到无边的黑洞里。

  晚上在梦里,我见到了他,在我们上初中的路上,那条宽宽的干涸的河床上,他骑着自行车,向我这边骑过来,我在心里想,他不是不在了吗?然而,人却清清楚楚地出现在我的对面,在抬眼看时,他竟然不用扶车把手,也不用蹬车轮,而车子竟能飞快地转动。我一惊,便醒了过来。

  他得的是一种慢性的肺病,结果到发病的时候却被村里赤脚大夫误诊为食物中毒。误了诊,又治错了方法。从此,那个曾经名扬百里的医生再也不替人看病了。常有人看到支书拎着酒瓶,到埋着儿子的松树山上去,一去就是一天。时不时传来低低的哭声和着风声,听来总让人毛骨悚然。

  物是人非事事休,短短几年的光景,逝者已逝,生者却仍要忍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切肤之痛。而从此整个村庄都似乎因为支书的痛,笼罩上了一层阴郁的气氛,让那个本来清明的小村沾上了一股让人无法表露的阴郁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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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鱼塘,妓女

  窗外的风,撩得人心痒痒的。那抹太阳的柔光,又催得人昏昏欲睡。在开窗与不开窗之间,我的心有了短暂的犹豫,那窗外的风,吹来的清新与活力,会让人倍觉精神,却惟恐那同样吹进来的沙尘与纸屑会玷污了属于自己的洁白天地。可是,人总是有渴望的,渴望温暖,渴望新鲜,渴望充满变化的世界。而我最终也只会,也只能选择把窗子打开,为那迎面扑来的不寒杨柳风而沉醉,对于那些污尘,也只有徒然的忿忿罢了。
  小村历来以水多而出名。早些时候,因为本村姑娘不愿外嫁,可外村的姑娘又抢着往村里嫁,常常弄得亲连亲、亲上加亲。于是,这村子还有个别名,叫亲家屯,可见倒也是块风水宝地。

  一开春,整个村南头的水就开始往上涨,连路上都是水。常常是小孩子的布鞋被粘住,陷在泥里,只把光光的脚丫拔了出来。拉车的驴一步三滑,低着头,垂着眼,闷闷地运着力气。那赶车的把皮鞭扬得高高,甩得震天响,但皮鞭始终不会落在驴身上。倘若那赶车人,真把皮鞭落在驴身上,我想驴若会说话,一定会对他的主人说:“你也来拉拉看!”

  村南头有三个鱼塘,鱼塘四周开着我至今也叫不上名字的那种黄色的花。就连我住的小区里也种着这样的花,开在早春时分。鱼塘外面环着一条终年不冻的小溪。“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朱熹的这句诗用来形容这条无名小溪是再合适不过了。小溪四周青草深深,我向来胆小,从不敢往深草里走,因为那里常有一种叫野鸡脖子的蛇。而且数量还不少。就算不是深草的地方,也不太爱走,不喜欢那种湿湿的泥裹在脚面上的感觉,更不喜欢有无数想不到又说不清的脏物,粘在我的腿上。尽管那里是小孩子的天堂,可是我却很少去。虽然也很想去河里捉鱼、捕虾、捞蝌蚪、逮青蛙,拣一堆一堆的蜗牛......但慑于母亲的威严,又加上自己的怯懦,去鱼塘边上玩的次数竟是寥寥可数。但是每当夏日的晚上,躺在皎洁的月光里,吹着凉爽的夜风,听着由鱼塘传来的阵阵蛙鸣入睡,竟成了我多年来梦寐以求的情景。如今,纵然我仍可以享受这份清幽,却难再有当年的情趣。

  离家数载,鱼塘已不再是往日模样。深草被人割了去,被开成大片大片的稻田,小溪仍有活水流,可水面上常飘浮着香烟盒、塑料瓶、方便袋、卫生巾等杂乱的脏物。草不在了,蛇自然也就留不住了,连青蛙也少了。听家人说,因为有人收购青蛙,村里有人便打起了青蛙的主意。这倒也可谓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了。

  鱼塘的主人开了家酒馆,在鱼塘里又放了条船。当然,这些都不够吸引人,便招来了一位“小姐”。我原本想,这“小姐”二字,本来是对人家大户人家千金小姐的称呼,原意是敬称,怎么到现今,倒成了妓女的代称。我是不愿意污辱了“小姐”二字的本义。所以仍叫那个女人“妓女”。

  几年前回家,一时兴起,拿了个方便袋,找出母亲平时割韭菜用的小刀,跑到南面鱼塘边上找野菜。谁知竟连野菜也少有了。倒是遇到位大娘,六、七十岁的年龄,眼神是飘忽不定的,嘴里念念叨叨,左边的胳膊上挎着个柳条筐,右手拿了把炒菜的铲子,见到我,顿时高兴起来,虽然不认识,可是话却跟我越说越多。我想必定是老人孤独了,没个说话的人,也不太计较,就慢慢地听起来。

  “唉,造孽啊!为了钱,竟什么事都干。我常跟我那儿子说,向国啊,咱不能干这种事儿啊,这不是条正道啊。唉,可他不听我的啊。真是没法了啊,没法子。唉......”

  “大娘,你挖的不是芹麻菜(音)啊。”

  “是!咋会不是呢?我挖了一辈子这菜了,咋还不认地了!就是它,你也挖吧,丫头。”

  “大娘,这个呀,真不是。我妈说,这种菜,虽然长得和芹麻菜(音)差不多,但是还是不同的,呶,你看,这个才是。”

  大娘接过我手里的野菜,凑到眼前,仔细地看了看,又看了看她自己手里的。然后笑了,说:“呵呵,可不是,倒是不一样。唉,我老了,眼花了。可是我的心,明白得很。哼!不让我看,把我关起来,还给我吃药,让我睡觉,我不吃,我那儿子就骂我,这个混账没良心的。早知他这样,我小时候就把他掐死,喂狼吃!......”

  “这回,这个是了吧?”大娘举起手里又新挖的野菜,问我。我看了眼,点了点头说:“这回对了。”接着,她就把这棵芹麻菜扔进装满了不知名野菜的柳条筐里。

  不远处的小酒馆里荡着菜香、酒香,俗气的流行歌曲、男男女女放肆的笑声、杯盘相碰的脆声悠悠传来。声音不大,却毫不客气地刺激着耳膜。几个打扮得妖里妖气的女人坐在外面的栏杆上,悠闲地抽着烟,努力把头向上昂着,刻意摆出一副傲然的姿态......

  “唉,干点什么不好,啊?非出来卖啊?听说,她还有个儿子,都上了大学了。她自己说,是为了挣钱供儿子上大学,才出来干这个。哼,说得倒好听,可谁知是真是假。哦,你为了儿子出来卖,那将来你儿子知道这事儿,他能原谅你?我看啊,还是自己不检点,硬要走这条道儿。哼,丢人,我都替她害臊啊。唉,这世道啊,唉......”大娘还在絮叨个不停,我却实在听不下去了。天色暗了下来,几棵野菜在手里快捂熟了。心里是五味齐杂......

  到了家里,和母亲提起这件事来,母亲只淡淡地说,打听这些事做什么,咱们只管过咱们的日子。他们疯他们的,这年头,谁不都是想赚钱,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给我记住,不义之财不可取,农村人就要有农村人的本份。知道吗?

  我虽不大懂也不大赞同母亲的话,但是,那大娘的话,却仍在耳边回响。就又问起母亲这个大娘来,母亲只说,那是个疯老太婆,早就疯了。可是,我却觉得,大娘并不疯,她的神志那么清醒,说话那么头头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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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教

  雨夜,黑洞洞的天空,在昏黄的路灯映的衬下,越发地阴霾、诡异。
  刷地一下,电脑屏幕黑了,整个房间黑了,整栋大楼也黑了。我轻轻地把背靠在椅子上,舒了口气,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便爬上床去,拥着被子,靠墙静静地坐着。黑暗中,我又想起她和他来,就如同这停了电的雨夜一样,在我心里,他们让我整个人,变得不安与惆怅。

  她,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也算世交。她的母亲和我的母亲,两人也是从小到大的朋友,后又嫁到同一个地方来。我叫她母亲二姨。小时候,母亲常带我去二姨家玩,她就是二姨唯一的女儿,名字叫娟儿。娟与我同龄,个子要比我高出许多,性格泼辣,说话声音清脆、洪亮,笑声也格外爽朗。上房、爬墙,淘气得很。常看到她,身子轻轻向上一蹿,一屁股坐到她家的柜上,一条腿搭拉在下面,另一条腿蹬着柜沿,“啪啪”地吐着瓜子皮,连同唾沫星子一起飞出去很远很远。

  母亲常说,女孩子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你二姨那么个雅致的人,倒是生了个像男孩儿一样的姑娘。可我倒觉得娟儿的性格很好,我是很喜欢她那样的个性的。娟儿说,女孩儿怎么了?男孩儿能干的事,我们女孩儿照样能干。或许我喜欢她,就正是因为她说了这样一句话的原故吧。

  小学的时候,我便是个不会玩的女生,小伙伴们做的游戏,我都不怎么玩得来,娟儿就不一样,游戏样样玩得好,分伙的时候,大家自然喜欢和她在一起,只有我,没有喜欢和我一伙的。我就常常不怎么玩。娟儿就拉了我,和她一伙,每次都是这样。她像个大姐姐一样,给了我童年很多关怀与安慰。我对她是心存感激的。

  直到我上了高中,娟儿辍学在家务农,相见的机会便越来越少了。高二那年夏天,在村口的树林里,遇到她,我邀她到家里去坐坐。她长得越发地高大,人也白净漂亮起来。一双大眼睛仍是那样又黑又亮。可是,从那时起,她竟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陌生,甚至让我觉得,娟儿这个人,在我的世界里消失了,死亡了!她和我说的,我竟然听不懂,她的世界,也已经不是我的世界。我想拉她回来,可是,我的手空空的,想一丝一毫都握不住。她整个人,就那样,轻飘飘地向上,向上,化成一缕青烟。不,应该说,她整个人,重重地,向下,向下,陷入到无边无际的深渊。就如同这雨夜,这无穷无尽的冷雨,是我为这黑夜落下的无助的泪。我看着她,说不出一句话来,连泪也没有。只能微笑,是的,除了微笑,我还能做什么呢?

  娟儿信了教。可我竟不知道她信的倒底是个什么样的教?她跟我说《圣经》里的新约与旧约,我问她,你信的可是基督,她说不是。我又问她,你可信天主,她同样否认。我茫然。我对宗教知之甚少,竟真不知,她倒底是哪一种教派。她说,她们有严密的上下级,她们上下级之间是单线联系的。接到上级的指示,她会按照上面的指令去做。可倒底是个什么指令,她没有说。我想这或许是秘密,不便多问。她说,她能预感,家里今天有客人也,来的是她的教友,她就能感觉得到。她说我的眼睛不好了,得需要祷告。她劝我也信教。我问信教要我做什么呢?她说祷告。我觉得可笑,因为我是不信神的。何况,连是什么教都说不清的教,叫我如何去信?况且,若要只需祷告,不用戴眼镜,我就能不近视。这对我来说,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我与她争论,我与她讲科学。她只淡淡地对我说,你不信,我是不生气的。因为我们是朋友,你也是有文化的人,何况,你和我说的这些,只是讲科学,你说的也是有道理的,只是我们信的不同。不像有些人,不但不信,还要破口大骂,骂什么难听的都有。那天,不知为什么,我竟然伤心起来,我说,我们别说这个了,你能说点别的吗?她说能啊。其实不说这些时,我也可以闲唠嗑的。

  后来的几年时间里,关于娟儿的消息,都是从母亲那里听来的。母亲说她越来越像个疯丫头,天天没日没夜地在外面跑,跑到谁家,就在谁家住。一个大姑娘家,怎么能这么随便。我问她在外面跑都在做什么,母亲说,还能做什么,传教呗。现在你二姨他们一家人全都信教,还拉我也信,我是不会信的。我说,嗯,妈,你千万别信。后来母亲还告诉我说,娟因为传教被派出所给抓了。关了几个月,可是放出来后,还是没改,还在到处跑。我听了,心头就像插了把刀一样难受。

  娟儿虽然仍在继续着她自认为的事业。去年见娟儿,竟是个快做妈妈的人了。我们两个仍然彻夜长谈,她不再和我提入教的事情,我也不去问,只把从儿时到长大的事情,东拉西扯,不觉竟聊到天亮。第二天,她邀我去她现在的家里做客,临别时,她希望我回来时尽量去看看她,我答应了。觉得这样闭口不提,虽然心里畅快了许多。可是,心头那把刀,却越插越深。

  提到娟儿和她自认为的事业,就又让我想起一个人来,他,是小虎。小虎还是个孩子。大约比我小10岁左右。几年前,看到他,个子不但长了许多,连人也变了很多,脸上虽然稚气未消,可眼神却忧郁而又古怪,看到我,只斜睨了一眼,轻轻地说,小姑回来啦。我高兴地嗯了一声说,这是小虎吧,人都长这么大了。他就不好意思地脸红了。回家去和奶奶提起小虎,奶奶叹着气说,怪好个孩子,让他妈给毁了。我问怎么回事。奶奶就把原委给我细细讲了。原来,小虎的一家人也信了教,不光小虎的一家人,这左邻右舍,几年之间,竟全都信了教。那刘二媳妇是小虎的妈妈发展的下线,因为生了病,本来要看医生的,可是小虎的妈妈偏不许人看病,天天给刘二媳妇祷告,说这样能治好病。结果没过几天,刘二媳妇死了,刘二一家人这下可不依了,要小虎妈妈赔偿,小虎妈妈只说,这是主的意思,人死了是圆满了。刘二就把媳妇的尸体摆上小虎家的炕上。小虎妈妈倒是胆子大,竟不害怕,也不理睬。过些日子,刘二一家,看也闹不出个结果来,就不了了之了。可打那后,小虎就犯了病,天天往外跑,跑起来还特别快,一个孩子,不过十几岁,一天竟能跑出去好几十里地。家人每回都四处找,找到了,明明看到人了,可在后面就是追不上。等追回来了,人又要往外跑。小虎想必是被吓到了,得了精神分裂。奶奶说,小虎中了邪,小虎妈这是造孽。我说,这可真是天高黄帝远啊。人命关天的大事,竟然这样草草了之了。

  朋友、侄儿、乡亲、教。这一切的一切,我竟不知要如何去理解,如何去话说。窗外的雨停了,屋子也亮了。而我的心,仍停留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渴望一盏神灯。照亮这雨夜,我想,会有的,等到明天太阳升起时,那盏灯,也将随之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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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听奶奶讲那过去的故事---战争遗祸

  一、桃花劫
  上世纪三十年代初,日本挟持傅仪在东北及蒙古地区,建立了伪“满洲国”政权。自此日本人在中国大地上烧杀抢掠,无恶不做,犯下了滔天罪行,这些都估且不论。单说仍有那膘肥体壮的俄罗斯匪人,趁火打劫,时常南下,抢夺财物,奸淫妇女,使百姓的悲惨生活更加是雪上加霜。

  时值农历三月中旬,正是河水上涨,桃花怒放,碧草连天,柳条泛黄的季节。这一日,南风劲吹,鹅黄的柳条频频摇头,叹息。花瓣随风飘落。村里的男人们,有的在修整破落的院墙,重新拆搭火炕; 有的在清理牲畜的棚圈,捣碎动物的粪便,以供春耕。而村里的女人们,有的在石碾上磨着玉米、谷子;有的坐在屋门口的石头上,缝补衣服、鞋袜。

  这时,突然听到有人高喊:“胡子来啦,胡子来啦!快藏起啊,快,快!”顿时,人们乱作一团,慌忙扔下手中的活计,四散奔逃,刹那间,鸡飞狗跳,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啼哭声,升起在本来安静的村庄上空。 不多时,只听马蹄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大人们吓得屏住了呼吸,小孩子更是蜷缩在墙角处,吓得如同筛糠般。任凭贼人拉走春耕用的牛和驴,打死唯一的老母鸡,就连那条不足一岁的看家狗也不放过,被一刀挑破胸膛。

  桃花,那年刚好满18岁。人如其名,生得面如桃花,指如葱根,明眸皓齿,长腿细腰。只可惜,偏偏因为3岁时患抽风病,成了聋子。聋便哑。桃花虽然不是天生失聪,可后天又没能好好教育,因此,连话也很少会说。桃花今天穿上她那套最爱的衣服,那是一套没有浸染过的家织布衣服。这是她自己纺的布,自己裁剪,连着几个晚上没有合眼赶做出来的,就想在今天穿上它去见他。他是义亭,是她的心上人。她的心里是美的,是快乐的。她的世界充满了阳光与鲜花,因为这本来就是个温暖的,阳光明媚的春天,一切都是那么生机盎然。她的步伐是轻快的,脸上是带着笑容的。人们的喊叫声,她没有听到,大队人马的声音,她也没有听到。她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是个安宁的世界。

  在义亭家的拐角处,她看到了马。三匹马。她同时看到了三个人,三个长满胡须,面目狰狞的人。她不认得这马,更不认得这人。她只呆呆地站在那里,心里在想着义亭在哪里?说好了,这时候见面的,怎么不出来接我呢?

  其中一个人,走了过来,围着桃花转了圈,上下打量着,然后一把将桃花夹在腋下,咣在一声把她扔在了炕上。桃花抬起头来,看清了,这是义亭家的西屋,义亭和他的瘫痪在床的父亲躲在一边。

  就是这样的季节,就是这样美好的春天,就是这样美好的年纪,桃花凋零了。

  她被轮奸了,在自己的爱人面前,在那个曾经充满温馨与希望的小屋里。义亭是软弱而又胆怯的,他强忍着胸中的耻辱与愤怒,直到忍无可忍,终于举起立在门边的镐头时,被那三个恶棍一刀刺穿喉咙。那瘫痪在床的老父亲,拼命爬过去,死死抱住恶魔的皮靴,竟被剁掉双手,双足,最后也被残忍地杀害了。

  桃花没有死。她没有眼泪,不会诉说,更不去倾听,只是从此默默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心里有一句话:死亡是容易的,是不需要勇气的;而活着是艰难的,是最需要勇气的。

  在这样一个和平的年代,同样的春天,我想起了当年奶奶讲的故事,突然间觉得我是如此的幸福。

  二、八月十五杀靼子

  原本天空是蓝的,因何故红了?原本人与人是和平的,因何故起争执?原本人心是善的,因何故生了恶意?原本这一切是安宁的,是什么让它平地起波澜?原本这片土地是属于他们的,是谁把他们驱逐出去的?

  我故乡的小村子,在我上高中之前,一直叫吻su(“喇”字去掉去边立刀,声阴平)吐噜。后来,想必是书写和电脑录入诸多不便,便改为乌苏吐噜,这个词是蒙语的音译,听已故的爷爷讲,“乌苏吐噜”蒙语原意为“水泡子”。

  蒙古族人世代生活在这片辽阔的大地上,他们勤劳,勇敢,好客。

  中原地区,军阀混战,民不聊生。我的曾祖父领着他的妻儿老小,一路逃难,从山东讨饭来到这里,从此就在这里定居下来。像曾祖父这样逃难来到这里的人,数不胜数,蒙古人是好客的,他们热情地接待着远方的客人,他们宽容地对待与他们共争一片蓝天的汉人们。那时的蒙族人家,要比汉人家的生活殷实,富足。他们牲畜满圈,油满罐,粮满仓,鸡鸭也成群。

  究竟汉人为什么要杀蒙族人,而且定要在八月十五——月圆之夜,阖家团聚的日子血洗村庄。原由无从考证。可这件事,却是真实存在的。及至后来,每每月圆之夜,想起奶奶讲的这个故事,我仿佛看见又听见了那残忍,恐怖,慌乱的场面。月光映红的大地,大地映红的黑暗的天空,天空映红了笑脸。可那是怎样的笑?

  人,死的死,逃的逃。留下的吃食物件,被一抢而光。

  后来,过了没多久,又有大队人马杀过来,人们不知道是哪路人马,也不知道谁在打谁,只吓得普通百姓四散逃亡。奶奶有个二姐,怀里抱着个布包,被人追到一处墙角,被活活吓死了。事后才知道,追她的人是要保护她的,而不是要杀她。

  几场战争下来,这里已少有外族了。除了唯一一家朝鲜族,就不再有蒙古人了。这里真正成了汉人聚居的地方。我不知道我为了什么回忆这些故事,只觉得有种感情在我心里向外流淌,让我不得不多说上几句,因为,你会看到我的这颗心的,这颗热爱和平的心!

  珍惜我们眼前的和平吧,向世界大声说:No War !战争,请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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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今夜无眠——只为你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清明的凌晨,伴着剧烈的胃绞痛,敲打着键盘,刻骨地怀念......

  奶奶82岁那年春天,我离开家,过黄河,渡长江,漂到了上海。

  听说我要去那么远、那么远的地方,奶奶轻轻地叹息,一遍又一遍,那叹息一阵一阵撞击着我的耳膜,直刺我的心脏。在一位穿着对襟青布小褂,小脚老太太的印象中,上海——一个遥远到无法想像的地方,一个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的地方。

  唉——奶奶长长的叹息,我苦笑着安慰她,我会回来的,就算年底不回来,明年也会回来的。唉——,咋回来呀?那么远的地方!去吧,去外边儿,心里头会好受点。这样的日子咋招也不能过下去了。

  若不是为给自己疗伤,怎舍离家万里?明明心里早已预料到,这一去,定会成为永别,可仍旧只顾着自己的心酸与伤痛,硬要奔走他乡。

  我拎着行李箱,走出大门口,回眸处,那干枯却梳理得整齐的银发,那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对襟小褂,那个树枝做的拐仗(我曾答应奶奶买个好的,可却一直为自己找借口,最终成了心头永远的遗憾)被两只暴满青筋与血管的手拄着,两行浊泪轻轻地印在那张清瘦的脸上。谁知这一回眸,竟成了此生最后一眼。从此,奶奶的身影矗立成一道风景,深深地刻在了心窝上......

  无数次,奶奶来到我梦中,却不说一句话就走,我知道奶奶是有话要对我说的,她要说什么?要告诉我什么?我苦苦地思索,又乞求着奶奶再一次入梦乡。

  奶奶爱吃煮鸡蛋,于是我疯狂地爱上了吃煮鸡蛋,奶奶喜欢绿色(我知道她走的时候,一定穿着那件绿棉袄,那上面有我为她缝过的针针线线),于是我也疯狂地喜欢上了绿色,可这全是出于无意地喜欢,是奶奶离开后,我那灵魂深处的一种饥渴似地欲望。

  也许奶奶并没有离开,她只是丢弃了肉体,而真正走进了我的心灵深处。

  若干年的风化后,我不也便会成为孩子眼中的奶奶吗?不也将是门口那道风景,到那时,可会有人为我著文以记之,可会有人为我的永別无数次地流泪?而那道门前矗立的风景将会是谁远行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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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难报三春晖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孟郊《游子吟》

  我不知道该怎么来写她,我深深地爱着她,想念她时,心里充满了酸楚,可是,却常常觉得这份爱,永远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等到真正面对她时,仍摆出一副固执又冷漠的脸孔,居然从未亲口对她说:“妈,我爱你,我很想念你!”

  记得一本书上写,你最想冲她发脾气的那个人,其实往往就是你很亲近的那个人。我想或许是这样的,因为母亲她一直在包容我的任性,我犯的错,而且并不因为我冲她发脾气而不再爱我,甚至她用加倍的爱来持平我这些年来所受的伤。

  大三那年,我想要退学,于是一个人躲了出去。母亲很着急地找我,我打电话给她,哭着对她说“妈,我对不起你!”电话那头传来她充满关切和怜悯的声音:“孩子,你没有对不起妈,路是你自己选的,只要你觉得是对的,妈不会怪你。”这就是她,我的妈妈,伟大却很平凡的女性。

  母亲——妈,是我不愿提起的,因为心中常常充满一种莫名其妙的负罪感,而她却是我最牵挂的一个人。我常常泪流满面地想起她,想起那张由年轻美丽变为爬满皱纹的脸,想起她那双由纤细滋润到粗硬干枯的,甚至因为风湿而变形的指关节,还想起她半夜时常在梦中哭泣喊叫,想起她......而此刻的我,流着眼泪,想着她的一切的一切。

  母亲这一生,是苦的,可她又是坚强而能干的。

  母亲不到一岁时,姥姥病逝,姥爷远走他乡,扔下年幼的她,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嫁给父亲后,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八口人,父亲又在外工作,家中里里外外,全由母亲打理。应该说母亲是标准的贤妻良母。记得小时候,父亲上班很早,每天早晨不到4点钟,母亲就要起来给父亲准备早饭,等送走父亲,接着又要为我们四个孩子准备早饭,然后再一个个看着我们去上学。

  在那个小村庄,母亲开了许多先例:第一个人工孵化鸡雏,第一个盖蔬菜大棚,第一个去县城学裁剪,做服装,后来,又去开饭店。直到后来,母亲只身一人,带着几万块钱,跑到内蒙古大草原,买回来数十头牛和几匹马,从此,母亲越发地受起累来,直到现在,五十多岁的母亲仍风里雨里地赶着她那几十头牛。有人问她,图什么,为了什么?她不说话。可是我知道,母亲曾和我们说:“我这一辈子,最后悔就是当年没完成学业,要不是因为没人供,唉......所以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你们全都考上大学,全都出人头地,那我的心愿也完成了。”说这话时,母亲的眼里是含着泪,同时充满希望的。

  上高中的时候,每逢寒暑假,我都会跟着哥哥或者母亲去放牛。我很喜欢放牛的日子。我也喜欢牛,牛是和善的,友好的,而且牛是可爱的。母亲说,世间万物都是有灵性的,牛更是。有一回,母亲不小心,扭伤了脚,疼得不能动,独自一个人坐在地上哭,母亲的牛们就都围过来,低着头,用鼻子嗅着母亲。哞哞地叫。母亲后来跟我提起这件事时说,牛是在问她怎么了?我嘴上没说什么,可心里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很不好受!

  清晨6点钟,我和母亲还有牛,踏着晶莹的露珠,迎着朝阳,走在村边的树林里,露水打湿了鞋子与裤管。空气是清新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鸟儿在叫,风轻轻地吹,听得见牛儿吃草的声音。母亲说,听牛吃草的声音,心里真高兴!因为牛儿吃得真香啊!是啊,牛是懂得知福惜福的,只是吃草,就很满足。

  生活不同于看风景,因为日头是毒的,烤得人发昏,特别到了中午,人就像蒸发干了水分的草,开始蔫了。天是长的,从早到晚,一天有10多个小时都要站在外面。而更让人难过的是,人在这一天当中是寂寞的,也许母亲只能和牛对话了。更是常常天有不测风云,不知什么时候,暴雨倾盆,人就得被淋得全身湿透。风吹雨淋,日晒,这些都是常有的事。千般苦,万般累,母亲都在挨着,可是谁能想像得出,她是如何忍受着孤独?那几年,奶奶住姑姑家,父亲又不常在家。偌大一个家,只有母亲一人,在外面跑了一天,累了一天,回到家,冰房冷屋,连口热饭都吃不到嘴。尤其现如今,父亲因病后,身体欠佳,往往要在单位住半个月之后,被人开车送回家,在家小住几天后又被接去单位。母亲的孤独更是无法想像。人上了年纪,仍要奔波,同时还要忍受寂寞。这份苦,我无法用语言来描述。此时此刻,我真的找不出词语来讲我的母亲。心里明白,她操劳半生,只图儿女成人,可儿女们就算明白又真的能回报吗?

  后来,我和母亲之间经常吵架,似乎有了很深的矛盾,她说,权当没我这个女儿,我也曾说,不再回那个家。可是,母女之间的爱,又怎会如此轻易割舍?每次和母亲吵完架后,母亲总会主动打电话过来,话语中是多少牵挂与深情?

  前几天,母亲打过电话来,责怪我好久不打电话回家,我只“哦”了一声,泪就开始在打转,声音也哽咽了。我谎称没时间,急急挂断电话,独自一人守着电话,任泪水横飞。

  想起以前,每次回家,母亲都要煮我爱吃的绿豆粥。绿豆,是她总会买下来放在家里的粗粮。又回想起,今年年初,母亲叫人捎来我爱吃的酸枣,我知道那是她一颗颗亲自摘下来的。我手里捧着那小小的,圆圆的枣子,就像捧着母亲的心一样,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

  其实天下的母亲,不唯独我的母亲如此,所有的母亲,不都是如此吗?

  《廊桥遗梦》里有这样一段话:“母亲对于子女的爱,是不会因为子女犯了错误而改变的,我不知道子女对于母亲的爱,会不会同母亲的爱一样深?”

  知恩图报,乌鸦尚能反哺,何况我们人类!可我们如何报得了这份深情?以这寸草之心,如何报得了三春之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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