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泪红尘
正文 第一章 丧母
黄昏。
小屋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更加显得萧瑟、苍茫、矮小、陈旧。屋内,一个中年汉子正默默地坐在一张竹椅上,他姓陈名思远,是这小屋的主人。另外,距他身旁不远处靠墙角的地方还有一双小儿女痴痴傻傻地站立着。
暮霭沉沉,炊烟袅袅。一个老妇人脚步蹒跚由外面走进屋来,她是陈思远的母亲林国珍。只见她来到陈思远面前,说:
“儿呀,天都已经黑了,你整天这个样子终究也不是个办法呀,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就把小柔她忘了吧。”
陈思远抬起头来,憔悴的脸上写满痛楚,血红的眼中噙满泪水。
“妈,”他说,声音哽咽,“我这心里难受啊,没有了小柔,这日子我没法往下过呀。”。
“真是个傻孩子,”林国珍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人都已经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死者已得到安息,可活着的人还要去生活呀。你心头难过,妈心头同样也难过呀,小柔已经去了,这是一个事实,是我们不能所违背的,你又何苦折磨自己呢?”
“妈,我这不是折磨自己,事实上是我忘不掉她呀……”陈思远不由自主地将头埋在母亲的怀里啜泣起来。
“瞧,又说傻话了。”林国珍拍拍他的后背,安慰着,不过,忆想起自己那苦命儿媳的种种善良,心中不由得也一阵伤痛,老泪刷的一下流淌了下来。不过,自己是来劝儿子的,如果自己这么一悲伤,岂不更增加了儿子心中的痛苦。
陈思远伏在母亲的怀中亦不断地在抽泣……
“唉!”半晌,林国珍一声叹息,悄悄抹去脸上的眼泪,“儿呀,事已至此,光难过又有什么用呢?”捧起他的脸,目光与他相对在一起,“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吗?不到四岁你爸就去了,当时,妈还不是同你一样,感到天都踏下来了,一天也活不下去。可是,妈却咬牙挺下来了,那是为什么?那是因为妈有你,是你让妈有了盼头、有了希望。这么多年来,我们母子俩相依为命、同甘共苦,不是生活的也很快乐吗……”
母亲的话似乎给了他启示,只见他浑浊的眼光中闪烁出一抹希望的光芒。
确实,林国珍的目的就是想用自己的亲身经历来感化儿子,使他重新振作起来。
“……如今,小柔她虽去了,但我们还有小琳和小军呀,这可是她为我们陈家所留下的两个血脉啊……”林国珍继续往下说着话,“还记得小柔临终前对我们所说的话吗?她说她今生唯一所遗憾的就是不能亲眼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长大,难道你还不明白她话的意思吗?可你呢,样子一直消消沉沉的,如果泉下她有知的话,心灵也会感到不安啦。”
“可是——妈,你说我应该怎么做呢?”由于忧伤,陈思远找不着一丝头绪。
“怎么做?要想告慰她的在天之灵,你就必须给我重新振作起来,从现在开始,我们唯一所要做的就是将这两个孩子好好的抚养长大,将他们培养出个人来。这两个孩子不单单是我们陈家的根苗,也倾付了她所有的心血,虽然她没能完成自己的心愿,但我们可以尽心尽力地去培养他们呀,这两个孩子将来若有个什么作为的话,相信她泉下有知,也就能瞑目了……”
母亲的话很有道理,可一时之间陈思远根本无法解脱。也难怪,有道是一日夫妻在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而他们,夫妻做了将近十年了,这感情怎可能说割断一下就割断呢?现实生活中,小柔已经去了,然而,在他心目中,小柔却依然活着。当年,正是小柔的到来,生活才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是小柔改变了他的命运。
小柔姓曾,十年前来到这个村寨。记得那一天,陈思远一大早去河边担水,远远地便看见一个人卧在水中。不好,有人落水了。他一声惊呼,甩掉身上的担子,飞也似的直奔过去。他将那人抱上岸来,是一位十分漂亮的女子,但已脸色苍白,四肢冰凉。他双手交叉在一起在她胸前压了数下,只见她吐出几口水来并随着一声叹息,不过仍昏迷不醒。他抱着她回到家中,母亲林国珍将她安置在自己的床上,然后又熬了一碗姜荡给她灌下。
“这是哪儿呀?我死了没有?”半晌,她缓缓睁开眼睛,有气无力说着。
“傻孩子,什么事想不开,非要寻死?”林国珍说,亲切地抚摸着她的额头。
曾小柔望着她,泪水涑涑流淌下来。她蠕动着嘴唇,想说却并未说出来。林国珍见她难以启口,不便追问,将被子往上折了折,说:
“姑娘,凡事都想开一点,就没有那么多烦恼与忧伤了。你好好的躺着,休息休息身体就会好了。”起身出去,并轻轻的扣上门。
曾小柔泪水流淌的更汹涌了,不知怎么的,她真想好好的去大声痛哭一场。
中午时分,林国珍做好午饭,去叫曾小柔。曾小柔由于心中太多复杂的思绪,昏昏沉沉中竟睡了过去。林国珍望着她那满脸疲倦的样子,不忍心去惊扰她,所以也就没有去叫醒她。她默默地注视着她,奇怪?这么一位标致可爱的姑娘,究竟什么缘由要去寻短见呢?
望着望着,怜爱之心使她不由而然去将被子往她的身子上方拉了拉。
曾小柔在惊动中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低低地叫了声:
“大妈。”
“哎!”林国珍答应,上前扶起她,“姑娘,中午到了,该吃饭了。”
“大妈,谢谢你,我不饿。”曾小柔说,不知为什么,言语之中,泪水又顺着面孔流了下来。
“傻孩子,说傻话了不是?”林国珍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珠,“从早晨到现在,已好几个时辰过去了,就算铁打的人也该饿了呀。更何况,你落了水,又受了寒凉,到这个时分肚子早就应该饿的咕咕叫了,你怎么还硬撑说不饿呢?你不是叫我大妈吗?那好!大妈现在吩咐你,来,起来吃饭。”
曾小柔心头一阵暖烘烘的,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她含着眼泪下了床,随林国珍走了出去。
陈思远盛好饭正等着她们。
“姑娘,这是我儿子,是他将你从河里救上来的。”林国珍说。
曾小柔看了他一眼。
“多谢大哥救命之恩。”她说,感激的。
“一桩小事而已,哪里称得上谢的。”陈思远憨厚地说,“你一定饿坏了吧,来,吃饭。”将一碗盛得最满的摆放到她面前。
林国珍为她夹上了许多菜。
“吃吧,姑娘,农家人没有什么好的,粗茶淡饭而已。”
曾小柔咬着嘴唇,面对着眼前的热菜热饭和母子俩的温言温语,刚刚抹去的泪水又溢满了眼眶。
“吃吧,姑娘,不要再难过了。”林国珍再次劝慰。
曾小柔点点头,拿起筷子端起碗,未吃,泪水忍不住顺着面颊流淌了下来。
林国珍掏出手帕又为她擦干。
饭后,曾小柔起身告辞。
“怎么?你要走,去哪里呀?”林国珍拦住。
曾小柔茫然,无言以答。
“姑娘,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想必是逃难出来的吧?”林国珍说,拉着她坐下,“可能,有些话大妈我根本不应该讲,然而,面对你这一种情况,大妈我却又不得不说。姑娘,说出来你不要生气,从你的表情与迹象来看,大妈我敢肯定你一定是从家里面私自逃出来的……”
曾小柔的头本来是低着的,听林国珍这么一说,忽地一下抬了起来。她吃惊地望着她,不明白她是从什么地方看出自己破绽来的。
“当然,具体什么缘由大妈我并不清楚,”林国珍继续说着,“今天如果你碰到的不是大妈我也就罢了,但碰上大妈我,大妈我就一定要弄一个明白不可,要不然大妈我是绝对不会让你走的。今日你想不开去跳河寻短见,难保你这一走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又是一番亲切而又真挚的话语,曾小柔的泪水又一次聚在了眼眶之中。
林国珍接着又说:
“姑娘,我家小,又简陋,孩子他爸去世的早,就我们娘儿俩过日子,你若不嫌弃,不如先留在我家吧。等过一段时间,你心情好了,思想通了,我们再送你回去,好吗?”
此时此刻,曾小柔内心犹如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涩什么都有,这位萍水相逢的大妈对她实在是太好了,不但救了自己,而且挽留自己。这份关爱让她顿时感到这个世界充满了美好,同样,面对这份关爱,她不由而然也勾起了对往事的回忆,她觉得自己若再不将实情讲出来的话,自己实在是有愧于、有憾于大妈这一颗热血沸腾的心了。
“大妈,你的大恩大德我永世难忘……”蓦然,她双膝朝林国珍面前一跪,声泪俱下,一五一十将自己所有的遭遇全都讲了出来。原来,她是江西某山区的,是远近闻名的一朵花,曾与同村一小伙子相恋,但父母嫌他穷,死活不让他们在一起,慢慢的那小伙子心灰意冷了,同另一个女子相爱并结了婚。曾小柔伤心欲绝,从心底恨透了父母。而就在此时,邻村一个姓潘的有钱人死了老婆,托媒人到她家来提亲,父母垂涎人家财礼丰厚,不同她商量便答应了。那姓潘的是个年近半百的半老头子,守着这么一个人,这一辈子岂不完了?曾小柔又气又恨,于是趁着一个漆黑的夜晚逃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只是随着脚下的路毫无目标地乱走。流浪一个月多来,更是饱尝了人世间的辛酸与悲苦,每到一处,她所接受到的不是鄙夷便是冷漠。渐渐地,她对生活失去了信心,在来到陈思远这个村寨时,忽然产生了轻生的念头,于是便跳了河,可是浪头却又将她冲到了岸边。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听完她的哭诉,林国珍愤怒了,“想不到天底下竟有这等的父母,不顾儿女幸福,只顾自己享受,这样的父母还称得上叫父母吗?”一把拉过小柔,“别怕,孩子,你就安安心心的住在大妈家,大妈没有女儿,你就当是大妈的女儿好了。”
就这样,曾小柔留了下来,林国珍母子对她很好,一点也未将她当作外人。左邻右舍有问起的,林国珍也不隐瞒,一五一十都告诉了人家。然而,有流言就有蜚语,于是有人提出说这不过是姑娘玩的一个圈套,劝他们不要上当,还是让她趁早离开的好。而林国珍呢?听后只是悠然一笑,说:
“就算是她下得一个套吧,可我家一无财、二无物,三间破草房而已,她图什么呢?”
众人缄默不语,于是又有人提出说她家陈思远都已经二十四五了,还没有个老婆,如今送上门的大姑娘,干脆就留下给他做老婆得了。林国珍听后同样还是悠然一笑,说:
“这怎么行,我们怎可趁人之危呢?再说,婚姻大事非同儿戏,怎么可以去强人所难呢?如果她愿意嫁给我儿子,那更好;如果她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
曾小柔是一位很能干的姑娘,打柴刈草、挑担驱车样样都行。陈思远呢?自打小柔来了以后,整个人像换了一样,不论做什么,仿佛都有一股使不完的力气, 同时脸上笑容也比往日增添了许多,在他心目中,他非常喜欢小柔这个姑娘,虽然她不是自己的爱人,但只要一看到她那美丽娇靥的面容,他心里就像灌了蜜一样甜。
是小柔给这个家庭增添了情趣。
随着时间的推移,曾小柔已默默爱上了这一方异乡热土、这一个家和家中的两位成员——是这一方异乡热土给了她生存希望和人生信念。同时,随着时间的推移,曾小柔也渐渐地发觉自己已深爱上了陈思远,他虽然穷,但人好心好,将一生交托给这么一个能关心、爱护、照顾自己的人,还有什么能比此更幸福的呢?
这一天,两人去赶集,曾小柔大胆地向他表明出自己的心迹,陈思远听后又惊又喜,激动的不知说什么才好。
“怎么,你不愿意?”望着他那憨厚的模样,曾小柔故意推了他一下。
陈思远哪有不愿意之理,自己求之不得还来不及呢!
“愿意,愿意。”他忙说,不过,还未等话说完,他蓦然又一下低下头去。
“你怎么啦?”望着他满脸沮丧的神情,小柔顿感诧异。
陈思远咬了咬嘴唇,说:
“我家穷,嫁给我,会连累你的。”
曾小柔看中的正是他这一点,忠厚、老实。
“穷!怕什么,只要你我二人齐心协力、同甘共苦,还愁没有富裕的一天吗?我既然选择你、嫁给你,难道还怕你穷吗?”
一番话说得陈思远心头热乎乎的,更增添了他对生活的信念。
回去后,陈思远将此事告诉了母亲。林国珍听后乐不可支,她早就盼望着这一天了,小柔贤惠孝顺,她做梦都希望她能成为自己的儿媳妇,如今,愿望实现了,她能不开心吗?
她选择了一个吉日为他们举办了婚礼。没有彩礼,没有嫁妆,洞房里只有一张床,而且还是母亲的,但一对新人依然掩饰不住满面的喜悦。村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来了,恭贺的,看热闹的将屋子围了个严严实实,林国珍捧出喜糖尽情地分散给大家,让他们与自己共同分享着这一快乐与甜蜜的时刻。
婚后,小两口你恩我爱,你耕我织,日子过的井井有条。第二年,他们有了一个女儿,起名陈琳;又过了两年,他们有了个儿子,起名陈军。在小柔的操纵与运筹下,生活渐渐地富裕了起来,在儿子三岁那年,夫妇俩将草房翻盖成了瓦房,结束了天一黑便以煤油灯照明的时代。
由于小柔产后没有得到很好的休息与疗养,加上日夜劳作,身体被拉垮了,患上了多种疾病。眼见她一天一天消瘦下去,陈思远与林国珍不知哭了多少回。然而,小柔却十分乐观,直到生命结束的那一时刻,还握着陈思远的手喑哑着嗓子微笑说:
“死,怕什么呢?人终究是要死的,不过或迟或早而已,又有什么可悲哀的呢?今生有你对我的这一份关怀与爱,我就是死也心甘情愿了。”
陈思远那有心情听她说话,亲人间最痛苦的就是生死离别了,更何况是朝夕相处、同床共枕的夫妻呢?他紧攒着她的手,泪水如雨般在脸上纵横。
小柔颤抖着去摸他的脸,颤抖着去揩他脸上的泪水。
“不要难过,我不过是先走一步,以后我不在了,你可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陈思远更加难过,已是泣不成声。
林国珍牵着两个孩子走进屋来,来到小柔的床前。
“妈妈,妈妈……”两个孩子不停地叫着。
小柔伸过手去,怜爱地摸摸女儿,又摸摸儿子,马上就要与他们永别了,这心中的滋味是多么的难过。她想哭,但干涸的眼中已淌不出一滴眼泪,她想继续生存下去,但生命已近终结,死神正一步一步向她靠拢。
蓦然,她感到心头一阵烘热,精神仿佛一下好了许多。她明白自己所剩时光已经不多了,忙又拉过陈思远的手说:
“思远,我马上就要去了,你一定要保重好自己,千万不要累着,也不要只顾着挣钱,如果有机会的话就再找一个吧……”
这是一个妻子诀别时对自己丈夫所说的话,宽容、大度,由此可见,更显出她一个平凡女人的胸襟广阔。
小柔将目光转到了林国珍的身上。
“妈,当年您收留儿媳,儿媳才能活到今天,如今,儿媳要走了,再也不能侍奉您老人家了,您可千万要保重您的身子啊……”
“小柔,我苦命的孩子,我们陈家能修到你这样的媳妇真是我们陈家的福份。”林国珍流着泪上前握着她的手哽咽说,“唉,只可惜,上天不睁眼,让你这么好的一个人这么早的就去了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妈,您不要难过,生死由天定,一切都是老天安排好了的。”小柔牵强对林国珍微微一笑,“妈,能与您共同生活这么多年,儿媳就是去了,也死而无憾了。只是,只是儿媳不能尽孝,您以后要受苦了……”
不让林国珍难过,可这一番话让谁听了不难过呢?
“小柔,你不要再说了,你不要再说了。”林国珍忍不住呜咽起来,“你再说,妈我真的受不了了。”
最后,小柔把两个孩子又拉到了面前,一双眼睛盯着他们瞧个不停。边瞧还边断断续续地不停地说着:
“以后,妈妈再也看不到你们了,妈妈现在要好好的把你们看个够。”
两个孩子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大概因为年龄小的缘故,还未体谅到亲人之间那种生死离别的痛苦。
小柔感到呼吸越来越急促,对陈思远又说:
“思远,我就要走了,这一生我没有什么所放心不下的了,唯一遗憾的就是不能亲眼看着我的两个孩子长大成人,你答应我,在我走了以后,一定要好好将他们培养出个人来,将来若有个什么作为的话,可千万不要忘了让他们到我坟上来祭上一祭,那样,九泉之下我这个做母亲的也就能瞑目了……”
陈思远只知道伤心地在哭泣,根本就说不出一句话来。
曾小柔眼睛瞪的极大,死死地盯着他,一只手抓的他很紧很紧,期待着他的回音。
“小柔,你放心,我一定会把我们的孩子培养出个人来的。”陈思远抹了一下眼泪,抽泣着说。
曾小柔瘦削的脸上露出最后一丝微笑,紧握着他的手慢慢地松开,一双眼睛慢慢地合上,就这样安详地、永远地离去了……
一转眼,小柔去世已一个多月了。一个多月来,陈思远整日以泪洗面。睹物思人,在他的脑海中,他根本无法去承受这个事实。今天,母亲的一番话终于使他开窍了,不错,死者已得到安息,活着的人还要去面对生活,自己可不能就这么一蹶不振,生死由命,一切都是天意,这根本是人无法能够所为的。
就在母子俩抱头相互痛哭的时候,一旁一直缩立在墙角边的两个孩子见状纷纷跑了过来,他们扑倒在他们的怀中,张开嘴“哇”的一声一下大哭起来,或许,他们幼小的心灵已经知道妈妈这一走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
陈思远渐渐由悲伤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这一天,他忽然对母亲说:
“妈,我想出去打工。”
“打工?”林国珍诧异,“这季节不中不晚,你去哪儿打工呢?”再说,儿子从未出过远门,一个人出去她心里面也不放心。
“我也不知道。”陈思远仿佛也一片茫然,“不过听人家说南方挺能挣钱,我想去南方。”
“不行!”林国珍一口拒绝,“你从没有外出过,加上路上又没有个人作伴,人地两不熟,我不允许你去。”
“妈,”陈思远表情似乎显得很无奈,“您不让我出去,光守着这几亩田地,我们怎么去能生活呢?小柔在时,一家子还能凑合,如今小柔不在了,您又上了年岁,加上还有两个孩子,我不出去,谁来养活您,谁来养活这个家呢?再说了,琳儿已经九岁了,也该读书了,我不挣钱,孩子拿什么来读书呢?妈,您不是一直在劝我,要让我振作精神吗,如今,儿子我已经振作起来了,不为别的,单单就为两个孩子,我也应该义务要将他们扶养下去呀,就算我再苦,但怎么也不能去苦孩子呀。”
林国珍没有话了,之前是自己劝儿子,现如今倒是儿子反过来劝自己了。并不是自己不让他出门,而是自己实在放心不下他呀。眼下,儿子的话都说到这种程度了,自己还怎么能违背他的心愿而再加以阻拦呢?再说,事到如今,一家老小也只得全靠他了。
临行前的那个晚上,林国珍彻夜未眠,与陈思远交谈了很多很多。怎么说呢?儿子毕竟是母亲的一块心头肉。她叮嘱了这个,又叮嘱那个,就像他还是一个未长大的孩子。
清晨,吃过早饭,陈思远上路了,林国珍与两个孩子将他送到了车站。两个孩子知道爸爸要远行了,显得格外懂事,争抢着为爸爸提行李。
车来了。
“妈,我走了,家中一切就拜托您了。”陈思远登上车,同母亲挥着手。
“去吧,孩子,出门在外,多注意点身体,落脚之后,千万别忘了给家中来封信啊。”林国珍也同他挥着手。
“妈,您放心,我一安顿下来,立刻就会给您写信的。”
汽车在他们的言语中起动了,上面载着陈思远的梦想,载着一家人的寄托与希望。
车越去越远,渐渐消失在眼幕之中……
林国珍领着两个孩子往家走去。
“奶奶,我爸爸他走了还会回来吗?”走着走着,陈琳忽然问道。
“傻孩子,”林国珍抚摸着她的头微微一笑,“你爸爸他走了怎么会不回来呢?”为了启示和教育孩子,又说,“囡囡,你知道你爸爸他为什么要出去吗?”
“不知道。”陈琳摇了摇头,眼睛眨巴眨巴望着奶奶。
“你爸爸出去呀,是因为你要上学了,上学要缴学费,你爸爸出去就是为你学费的呀。以后,上了学,可得要好好的学习,知道吗?”
“嗯!”陈琳眼睛仍然眨巴眨巴,虽然不太明白,但却用力地点着头。
一晃陈思远离家已一个多月了。一个多月来,丝毫没有他的一点消息,林国珍早也盼晚也盼,就连门口送信件的邮递员都几乎快被她问烦了。偶尔陈琳时不时的还来上两句:
“奶奶,我爸爸出去都这么长时间了,啥时候回来呀?”
“你爸爸呀,他现在正在外面给你挣学费呢,等你上了学,又放了假,过年的时候就会回来了。”每次孙女儿问起时,林国珍总这样答复她。
又过去数日。
这一天,林国珍正在屋里喂着陈军吃饭,门外忽然一声喊:
“林国珍,汇款单。”
汇款单?!林国珍放开陈军,擦了擦手,由屋里走出来。邮递员将汇款单递给她,待她盖好章、按上手印后又取出一封信交给她,然后跨上车走了。钱是由广东寄过来的,整整一百块。林国珍将汇款单折叠好放入口袋内,然后拆开信,由于她识字不多,她叫来了隔壁刚念初中的王小伟。
信上内容大致是这样的,说陈思远已经来到广东,现正在珠海某矿区一家工矿做工,情况还可以,请母亲不要担忧,今汇上一百块钱以补家用。当然,信的末尾也问及到了两个孩子,叫他们要乖,要听话,不要调皮,不要惹奶奶生气。
钱,是林国珍带陈琳一起去取的。捧着十张崭新的大团结,陈琳爱不释手,好奇地问这是多少,林国珍告诉她一张十块,十张共一百块,并由她手中拿过来小心地放入自己的内衣袋内。
一百块!这在普通人的眼中看来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然而,对于陈琳来说这却是一个非常大的数字,从一到一百,她掰着手指头可得要数好长的一段时间,爸爸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挣这么多的钱,可真了不起。一时之间,陈思远在女儿的心目中成了一位最伟大、最敬佩、最崇拜的人物。
九月一日,开学了,林国珍为陈琳报上了名。上学,是陈琳朝思暮想的事,若不是家境贫困的话,她也不会迟于人家入学。以往,每当看到同龄大的孩子们背着书包上学时,她总会流露出一种羡慕的眼光,如今,自己也要上学、也要走进那充满渴望与向往的学堂了,心里面那个高兴劲儿可以说用语言都无法来形容了。
“哦,我上学啰;哦,我上学啰。”背着奶奶用碎布拼成的书包,陈琳一路上蹦蹦跳跳、欢歌笑语,仿佛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此更欢乐了。她来到学校,学校里的一切又让她充满了新颖与好奇。
陈琳本身就是一个好孩子,上学之后越发懂事了。放了学,她从不像其他孩子在路上玩耍、嬉闹,而是早早的回到家,回到家帮奶奶做事。奶奶年纪大了,行动又不灵便,她已经九岁、不再是个小孩子了,她要与奶奶共同分担着生活的重任。
岁月如梭,又是几个月过去。
或许,是亲人之间离别的时间太久了,陈琳对爸爸的思念越来越强烈,忍不住又叮问起林国珍来了。
“奶奶,我爸爸他出去都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不回来了呢?”
林国珍还是那句老话:
“你爸爸呀,我不是说了吗,等你读好书、考完试、放了假就会回来了。不过,你可得要好好学习,要考一个好的成绩回来,另外最好还要得个奖状。你爸爸回来,如果看到你得的奖状,相信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奶奶,您放心,我一定会得个奖状回来迎接我爸爸的。”她说,胸有成竹,遐想着爸爸回来看到自己得到奖状那乐开怀的情形,心里就像灌了蜜一样的甜。
时近年末,依然不见陈思远的踪影。
“奶奶,人家外出的人都已经回来了,我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呀?”陈琳几乎是天天围着林国珍在问,“你不是说我读好书、考完试、放了假,我爸爸就会回来的吗?可现在我都已经放假好几天了,我爸爸咋还不回来了呢?”
林国珍心中也没有个底,儿子已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未来家信了,什么境况、回不回来,她心中也没有个底。如今,孙女儿又不断追问,这让她根本无法来回答。
“快了快了,你爸爸托人捎信回来说就这两天到家了。”没有办法,她只得敷衍,不忍破坏孙女儿心中美丽的梦想与盼望。同时,看到左邻右舍合家欢乐、其乐融融的气氛时,她心中也不禁阵阵伤感,一年一度的团圆节难道就这么一老二小冷冷清清地度过吗?
陈思远终于在除夕前一天晚上赶回到了家。大半年时光不见,一双儿女对他那个亲热劲可以说胜过了一切。陈琳捧出自己的成绩单与奖状喜滋滋地交到陈思远手里,说:
“爸爸,您看。”
“哇!真不简单,考了个双百。”陈思远展开成绩单一看,登时眉开眼笑,“唔,还有奖状,真不愧是我陈思远的乖女儿。”将她搂入怀中,亲了一口,拿出一件新衣裳,“来,这是爸爸奖给你的。”
陈琳将新衣裳摆在胸前比划着,兴高采烈地说:
“哇,这衣裳真漂亮。”
陈军小嘴吮着手指望着姐姐一副开心得意的神态,一双眼睛羡慕的几乎喷火。蓦地,他走近陈思远的身边,拉起他的手,呢喃着说:
“爸爸,过了年,我也要上学。”
陈思远惊愕,但随即又变成惊喜,儿子小小年岁就知道要上学,可见将来必有抱负。他将他抱入怀中,说:
“来,告诉爸爸,上学是为了什么呀?”
“是为了新衣裳。”陈军童言童趣。
陈思远不禁哑然失笑,不过想想也对,儿子能有这种想法,说明已是一种潜意识。他同样由包内拿出一件衣裳,说:
“军军,来,看漂不漂亮?”
“漂亮。”陈军小脸蛋上登时乐开了花,接过新衣裳喜滋滋地说。
这时,做好饭菜的林国珍由厨房走了进来,她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
“瞧你,刚回来,够累的了,也不好好休息,就只知道与孩子们一起胡闹,真是!”虽然语音略含责备,但却掩饰不住团聚后内心的喜悦。
“妈,”陈思远说,“您不知道,这么长时间不见,我实在是太想两个孩子了,如今,我回来了,看到了他们,就是再累我也不觉得了。再说,这么长时间不见,我若不与两个孩子亲热亲热的话,这父子女之间的感情岂不是要变得陌生了。”
“与孩子们亲热又不在乎这一刻两刻。”林国珍依然语带责备,“一路上奔奔颠颠,已是十分够戗,好不容易回到了家,不休息休息,这身子骨怎么能吃得消呢?好了,吃饭了,吃完饭可不准再与孩子们一起胡闹了,知道吗?”
“是!遵命。”陈思远像一个孩子似的调皮地、大声地答应着。
次日便是除夕。
清晨,陈思远早早便起床到集镇上去了。过年了,他要为孩子们去采办一些年货。他来到食品店,桃酥、麻饼、糖果等一系列孩子们喜欢吃的东西,他各样挑选了一些。
在采办好年货正当他准备回去时,他忽然想起自己也应该给母亲买点什么了,自己不在家,母亲一人牵扯着两个孩子可实在不容易,这次回来,匆匆忙忙,除了给一双儿女各买一套衣裳外,其它什么也没带。想罢,他又来到食品店,左挑右选之下,为母亲购买了两听有益于老年人健康的食品——麦乳精;在买好麦乳精后,他又走进了镇上的一家服装店,过年了,也该为母亲添一件新衣裳了——在他的记忆中,母亲那件蓝布衫似乎已有十余年未更换了。
过年,对于孩子们来说真好,不但有好的穿,而且有好的吃,鸡鸭鱼肉这些平常难得一见的东西可以放开肚怀来吃它一个饱;另外,还可以无拘无束、不拘小节地去尽情地玩耍;当然,还有……怎么说呢?总之一句话,所有的一切一切都没有过年好。
新春刚过,陈思远便打点行装准备南下了。临行前,他来到了小柔的坟前,望着孤独的坟冢,回忆往事,泪水不禁再次涑涑而落,岁月变迁,又有谁能够料到昨日的恩爱会成为今日的永诀呢?
他走了,又回到了异地他乡,回到了他工作的所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