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

血泪红尘

血泪红尘

正文  第一章 丧母

  黄昏。
  小屋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更加显得萧瑟、苍茫、矮小、陈旧。屋内,一个中年汉子正默默地坐在一张竹椅上,他姓陈名思远,是这小屋的主人。另外,距他身旁不远处靠墙角的地方还有一双小儿女痴痴傻傻地站立着。

  暮霭沉沉,炊烟袅袅。一个老妇人脚步蹒跚由外面走进屋来,她是陈思远的母亲林国珍。只见她来到陈思远面前,说:

  “儿呀,天都已经黑了,你整天这个样子终究也不是个办法呀,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就把小柔她忘了吧。”

  陈思远抬起头来,憔悴的脸上写满痛楚,血红的眼中噙满泪水。

  “妈,”他说,声音哽咽,“我这心里难受啊,没有了小柔,这日子我没法往下过呀。”。

  “真是个傻孩子,”林国珍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人都已经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死者已得到安息,可活着的人还要去生活呀。你心头难过,妈心头同样也难过呀,小柔已经去了,这是一个事实,是我们不能所违背的,你又何苦折磨自己呢?”

  “妈,我这不是折磨自己,事实上是我忘不掉她呀……”陈思远不由自主地将头埋在母亲的怀里啜泣起来。

  “瞧,又说傻话了。”林国珍拍拍他的后背,安慰着,不过,忆想起自己那苦命儿媳的种种善良,心中不由得也一阵伤痛,老泪刷的一下流淌了下来。不过,自己是来劝儿子的,如果自己这么一悲伤,岂不更增加了儿子心中的痛苦。

  陈思远伏在母亲的怀中亦不断地在抽泣……

  “唉!”半晌,林国珍一声叹息,悄悄抹去脸上的眼泪,“儿呀,事已至此,光难过又有什么用呢?”捧起他的脸,目光与他相对在一起,“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吗?不到四岁你爸就去了,当时,妈还不是同你一样,感到天都踏下来了,一天也活不下去。可是,妈却咬牙挺下来了,那是为什么?那是因为妈有你,是你让妈有了盼头、有了希望。这么多年来,我们母子俩相依为命、同甘共苦,不是生活的也很快乐吗……”

  母亲的话似乎给了他启示,只见他浑浊的眼光中闪烁出一抹希望的光芒。

  确实,林国珍的目的就是想用自己的亲身经历来感化儿子,使他重新振作起来。

  “……如今,小柔她虽去了,但我们还有小琳和小军呀,这可是她为我们陈家所留下的两个血脉啊……”林国珍继续往下说着话,“还记得小柔临终前对我们所说的话吗?她说她今生唯一所遗憾的就是不能亲眼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长大,难道你还不明白她话的意思吗?可你呢,样子一直消消沉沉的,如果泉下她有知的话,心灵也会感到不安啦。”

  “可是——妈,你说我应该怎么做呢?”由于忧伤,陈思远找不着一丝头绪。

  “怎么做?要想告慰她的在天之灵,你就必须给我重新振作起来,从现在开始,我们唯一所要做的就是将这两个孩子好好的抚养长大,将他们培养出个人来。这两个孩子不单单是我们陈家的根苗,也倾付了她所有的心血,虽然她没能完成自己的心愿,但我们可以尽心尽力地去培养他们呀,这两个孩子将来若有个什么作为的话,相信她泉下有知,也就能瞑目了……”

  母亲的话很有道理,可一时之间陈思远根本无法解脱。也难怪,有道是一日夫妻在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而他们,夫妻做了将近十年了,这感情怎可能说割断一下就割断呢?现实生活中,小柔已经去了,然而,在他心目中,小柔却依然活着。当年,正是小柔的到来,生活才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是小柔改变了他的命运。

  小柔姓曾,十年前来到这个村寨。记得那一天,陈思远一大早去河边担水,远远地便看见一个人卧在水中。不好,有人落水了。他一声惊呼,甩掉身上的担子,飞也似的直奔过去。他将那人抱上岸来,是一位十分漂亮的女子,但已脸色苍白,四肢冰凉。他双手交叉在一起在她胸前压了数下,只见她吐出几口水来并随着一声叹息,不过仍昏迷不醒。他抱着她回到家中,母亲林国珍将她安置在自己的床上,然后又熬了一碗姜荡给她灌下。

  “这是哪儿呀?我死了没有?”半晌,她缓缓睁开眼睛,有气无力说着。

  “傻孩子,什么事想不开,非要寻死?”林国珍说,亲切地抚摸着她的额头。

  曾小柔望着她,泪水涑涑流淌下来。她蠕动着嘴唇,想说却并未说出来。林国珍见她难以启口,不便追问,将被子往上折了折,说:

  “姑娘,凡事都想开一点,就没有那么多烦恼与忧伤了。你好好的躺着,休息休息身体就会好了。”起身出去,并轻轻的扣上门。

  曾小柔泪水流淌的更汹涌了,不知怎么的,她真想好好的去大声痛哭一场。

  中午时分,林国珍做好午饭,去叫曾小柔。曾小柔由于心中太多复杂的思绪,昏昏沉沉中竟睡了过去。林国珍望着她那满脸疲倦的样子,不忍心去惊扰她,所以也就没有去叫醒她。她默默地注视着她,奇怪?这么一位标致可爱的姑娘,究竟什么缘由要去寻短见呢?

  望着望着,怜爱之心使她不由而然去将被子往她的身子上方拉了拉。

  曾小柔在惊动中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低低地叫了声:

  “大妈。”

  “哎!”林国珍答应,上前扶起她,“姑娘,中午到了,该吃饭了。”

  “大妈,谢谢你,我不饿。”曾小柔说,不知为什么,言语之中,泪水又顺着面孔流了下来。

  “傻孩子,说傻话了不是?”林国珍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珠,“从早晨到现在,已好几个时辰过去了,就算铁打的人也该饿了呀。更何况,你落了水,又受了寒凉,到这个时分肚子早就应该饿的咕咕叫了,你怎么还硬撑说不饿呢?你不是叫我大妈吗?那好!大妈现在吩咐你,来,起来吃饭。”

  曾小柔心头一阵暖烘烘的,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她含着眼泪下了床,随林国珍走了出去。

  陈思远盛好饭正等着她们。

  “姑娘,这是我儿子,是他将你从河里救上来的。”林国珍说。

  曾小柔看了他一眼。

  “多谢大哥救命之恩。”她说,感激的。

  “一桩小事而已,哪里称得上谢的。”陈思远憨厚地说,“你一定饿坏了吧,来,吃饭。”将一碗盛得最满的摆放到她面前。

  林国珍为她夹上了许多菜。

  “吃吧,姑娘,农家人没有什么好的,粗茶淡饭而已。”

  曾小柔咬着嘴唇,面对着眼前的热菜热饭和母子俩的温言温语,刚刚抹去的泪水又溢满了眼眶。

  “吃吧,姑娘,不要再难过了。”林国珍再次劝慰。

  曾小柔点点头,拿起筷子端起碗,未吃,泪水忍不住顺着面颊流淌了下来。

  林国珍掏出手帕又为她擦干。

  饭后,曾小柔起身告辞。

  “怎么?你要走,去哪里呀?”林国珍拦住。

  曾小柔茫然,无言以答。

  “姑娘,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想必是逃难出来的吧?”林国珍说,拉着她坐下,“可能,有些话大妈我根本不应该讲,然而,面对你这一种情况,大妈我却又不得不说。姑娘,说出来你不要生气,从你的表情与迹象来看,大妈我敢肯定你一定是从家里面私自逃出来的……”

  曾小柔的头本来是低着的,听林国珍这么一说,忽地一下抬了起来。她吃惊地望着她,不明白她是从什么地方看出自己破绽来的。

  “当然,具体什么缘由大妈我并不清楚,”林国珍继续说着,“今天如果你碰到的不是大妈我也就罢了,但碰上大妈我,大妈我就一定要弄一个明白不可,要不然大妈我是绝对不会让你走的。今日你想不开去跳河寻短见,难保你这一走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又是一番亲切而又真挚的话语,曾小柔的泪水又一次聚在了眼眶之中。

  林国珍接着又说:

  “姑娘,我家小,又简陋,孩子他爸去世的早,就我们娘儿俩过日子,你若不嫌弃,不如先留在我家吧。等过一段时间,你心情好了,思想通了,我们再送你回去,好吗?”

  此时此刻,曾小柔内心犹如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涩什么都有,这位萍水相逢的大妈对她实在是太好了,不但救了自己,而且挽留自己。这份关爱让她顿时感到这个世界充满了美好,同样,面对这份关爱,她不由而然也勾起了对往事的回忆,她觉得自己若再不将实情讲出来的话,自己实在是有愧于、有憾于大妈这一颗热血沸腾的心了。

  “大妈,你的大恩大德我永世难忘……”蓦然,她双膝朝林国珍面前一跪,声泪俱下,一五一十将自己所有的遭遇全都讲了出来。原来,她是江西某山区的,是远近闻名的一朵花,曾与同村一小伙子相恋,但父母嫌他穷,死活不让他们在一起,慢慢的那小伙子心灰意冷了,同另一个女子相爱并结了婚。曾小柔伤心欲绝,从心底恨透了父母。而就在此时,邻村一个姓潘的有钱人死了老婆,托媒人到她家来提亲,父母垂涎人家财礼丰厚,不同她商量便答应了。那姓潘的是个年近半百的半老头子,守着这么一个人,这一辈子岂不完了?曾小柔又气又恨,于是趁着一个漆黑的夜晚逃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只是随着脚下的路毫无目标地乱走。流浪一个月多来,更是饱尝了人世间的辛酸与悲苦,每到一处,她所接受到的不是鄙夷便是冷漠。渐渐地,她对生活失去了信心,在来到陈思远这个村寨时,忽然产生了轻生的念头,于是便跳了河,可是浪头却又将她冲到了岸边。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听完她的哭诉,林国珍愤怒了,“想不到天底下竟有这等的父母,不顾儿女幸福,只顾自己享受,这样的父母还称得上叫父母吗?”一把拉过小柔,“别怕,孩子,你就安安心心的住在大妈家,大妈没有女儿,你就当是大妈的女儿好了。”

  就这样,曾小柔留了下来,林国珍母子对她很好,一点也未将她当作外人。左邻右舍有问起的,林国珍也不隐瞒,一五一十都告诉了人家。然而,有流言就有蜚语,于是有人提出说这不过是姑娘玩的一个圈套,劝他们不要上当,还是让她趁早离开的好。而林国珍呢?听后只是悠然一笑,说:

  “就算是她下得一个套吧,可我家一无财、二无物,三间破草房而已,她图什么呢?”

  众人缄默不语,于是又有人提出说她家陈思远都已经二十四五了,还没有个老婆,如今送上门的大姑娘,干脆就留下给他做老婆得了。林国珍听后同样还是悠然一笑,说:

  “这怎么行,我们怎可趁人之危呢?再说,婚姻大事非同儿戏,怎么可以去强人所难呢?如果她愿意嫁给我儿子,那更好;如果她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

  曾小柔是一位很能干的姑娘,打柴刈草、挑担驱车样样都行。陈思远呢?自打小柔来了以后,整个人像换了一样,不论做什么,仿佛都有一股使不完的力气, 同时脸上笑容也比往日增添了许多,在他心目中,他非常喜欢小柔这个姑娘,虽然她不是自己的爱人,但只要一看到她那美丽娇靥的面容,他心里就像灌了蜜一样甜。

  是小柔给这个家庭增添了情趣。

  随着时间的推移,曾小柔已默默爱上了这一方异乡热土、这一个家和家中的两位成员——是这一方异乡热土给了她生存希望和人生信念。同时,随着时间的推移,曾小柔也渐渐地发觉自己已深爱上了陈思远,他虽然穷,但人好心好,将一生交托给这么一个能关心、爱护、照顾自己的人,还有什么能比此更幸福的呢?

  这一天,两人去赶集,曾小柔大胆地向他表明出自己的心迹,陈思远听后又惊又喜,激动的不知说什么才好。

  “怎么,你不愿意?”望着他那憨厚的模样,曾小柔故意推了他一下。

  陈思远哪有不愿意之理,自己求之不得还来不及呢!

  “愿意,愿意。”他忙说,不过,还未等话说完,他蓦然又一下低下头去。

  “你怎么啦?”望着他满脸沮丧的神情,小柔顿感诧异。

  陈思远咬了咬嘴唇,说:

  “我家穷,嫁给我,会连累你的。”

  曾小柔看中的正是他这一点,忠厚、老实。

  “穷!怕什么,只要你我二人齐心协力、同甘共苦,还愁没有富裕的一天吗?我既然选择你、嫁给你,难道还怕你穷吗?”

  一番话说得陈思远心头热乎乎的,更增添了他对生活的信念。

  回去后,陈思远将此事告诉了母亲。林国珍听后乐不可支,她早就盼望着这一天了,小柔贤惠孝顺,她做梦都希望她能成为自己的儿媳妇,如今,愿望实现了,她能不开心吗?

  她选择了一个吉日为他们举办了婚礼。没有彩礼,没有嫁妆,洞房里只有一张床,而且还是母亲的,但一对新人依然掩饰不住满面的喜悦。村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来了,恭贺的,看热闹的将屋子围了个严严实实,林国珍捧出喜糖尽情地分散给大家,让他们与自己共同分享着这一快乐与甜蜜的时刻。

  婚后,小两口你恩我爱,你耕我织,日子过的井井有条。第二年,他们有了一个女儿,起名陈琳;又过了两年,他们有了个儿子,起名陈军。在小柔的操纵与运筹下,生活渐渐地富裕了起来,在儿子三岁那年,夫妇俩将草房翻盖成了瓦房,结束了天一黑便以煤油灯照明的时代。

  由于小柔产后没有得到很好的休息与疗养,加上日夜劳作,身体被拉垮了,患上了多种疾病。眼见她一天一天消瘦下去,陈思远与林国珍不知哭了多少回。然而,小柔却十分乐观,直到生命结束的那一时刻,还握着陈思远的手喑哑着嗓子微笑说:

  “死,怕什么呢?人终究是要死的,不过或迟或早而已,又有什么可悲哀的呢?今生有你对我的这一份关怀与爱,我就是死也心甘情愿了。”

  陈思远那有心情听她说话,亲人间最痛苦的就是生死离别了,更何况是朝夕相处、同床共枕的夫妻呢?他紧攒着她的手,泪水如雨般在脸上纵横。

  小柔颤抖着去摸他的脸,颤抖着去揩他脸上的泪水。

  “不要难过,我不过是先走一步,以后我不在了,你可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陈思远更加难过,已是泣不成声。

  林国珍牵着两个孩子走进屋来,来到小柔的床前。

  “妈妈,妈妈……”两个孩子不停地叫着。

  小柔伸过手去,怜爱地摸摸女儿,又摸摸儿子,马上就要与他们永别了,这心中的滋味是多么的难过。她想哭,但干涸的眼中已淌不出一滴眼泪,她想继续生存下去,但生命已近终结,死神正一步一步向她靠拢。

  蓦然,她感到心头一阵烘热,精神仿佛一下好了许多。她明白自己所剩时光已经不多了,忙又拉过陈思远的手说:

  “思远,我马上就要去了,你一定要保重好自己,千万不要累着,也不要只顾着挣钱,如果有机会的话就再找一个吧……”

  这是一个妻子诀别时对自己丈夫所说的话,宽容、大度,由此可见,更显出她一个平凡女人的胸襟广阔。

  小柔将目光转到了林国珍的身上。

  “妈,当年您收留儿媳,儿媳才能活到今天,如今,儿媳要走了,再也不能侍奉您老人家了,您可千万要保重您的身子啊……”

  “小柔,我苦命的孩子,我们陈家能修到你这样的媳妇真是我们陈家的福份。”林国珍流着泪上前握着她的手哽咽说,“唉,只可惜,上天不睁眼,让你这么好的一个人这么早的就去了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妈,您不要难过,生死由天定,一切都是老天安排好了的。”小柔牵强对林国珍微微一笑,“妈,能与您共同生活这么多年,儿媳就是去了,也死而无憾了。只是,只是儿媳不能尽孝,您以后要受苦了……”

  不让林国珍难过,可这一番话让谁听了不难过呢?

  “小柔,你不要再说了,你不要再说了。”林国珍忍不住呜咽起来,“你再说,妈我真的受不了了。”

  最后,小柔把两个孩子又拉到了面前,一双眼睛盯着他们瞧个不停。边瞧还边断断续续地不停地说着:

  “以后,妈妈再也看不到你们了,妈妈现在要好好的把你们看个够。”

  两个孩子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大概因为年龄小的缘故,还未体谅到亲人之间那种生死离别的痛苦。

  小柔感到呼吸越来越急促,对陈思远又说:

  “思远,我就要走了,这一生我没有什么所放心不下的了,唯一遗憾的就是不能亲眼看着我的两个孩子长大成人,你答应我,在我走了以后,一定要好好将他们培养出个人来,将来若有个什么作为的话,可千万不要忘了让他们到我坟上来祭上一祭,那样,九泉之下我这个做母亲的也就能瞑目了……”

  陈思远只知道伤心地在哭泣,根本就说不出一句话来。

  曾小柔眼睛瞪的极大,死死地盯着他,一只手抓的他很紧很紧,期待着他的回音。

  “小柔,你放心,我一定会把我们的孩子培养出个人来的。”陈思远抹了一下眼泪,抽泣着说。

  曾小柔瘦削的脸上露出最后一丝微笑,紧握着他的手慢慢地松开,一双眼睛慢慢地合上,就这样安详地、永远地离去了……

  一转眼,小柔去世已一个多月了。一个多月来,陈思远整日以泪洗面。睹物思人,在他的脑海中,他根本无法去承受这个事实。今天,母亲的一番话终于使他开窍了,不错,死者已得到安息,活着的人还要去面对生活,自己可不能就这么一蹶不振,生死由命,一切都是天意,这根本是人无法能够所为的。

  就在母子俩抱头相互痛哭的时候,一旁一直缩立在墙角边的两个孩子见状纷纷跑了过来,他们扑倒在他们的怀中,张开嘴“哇”的一声一下大哭起来,或许,他们幼小的心灵已经知道妈妈这一走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

  陈思远渐渐由悲伤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这一天,他忽然对母亲说:

  “妈,我想出去打工。”

  “打工?”林国珍诧异,“这季节不中不晚,你去哪儿打工呢?”再说,儿子从未出过远门,一个人出去她心里面也不放心。

  “我也不知道。”陈思远仿佛也一片茫然,“不过听人家说南方挺能挣钱,我想去南方。”

  “不行!”林国珍一口拒绝,“你从没有外出过,加上路上又没有个人作伴,人地两不熟,我不允许你去。”

  “妈,”陈思远表情似乎显得很无奈,“您不让我出去,光守着这几亩田地,我们怎么去能生活呢?小柔在时,一家子还能凑合,如今小柔不在了,您又上了年岁,加上还有两个孩子,我不出去,谁来养活您,谁来养活这个家呢?再说了,琳儿已经九岁了,也该读书了,我不挣钱,孩子拿什么来读书呢?妈,您不是一直在劝我,要让我振作精神吗,如今,儿子我已经振作起来了,不为别的,单单就为两个孩子,我也应该义务要将他们扶养下去呀,就算我再苦,但怎么也不能去苦孩子呀。”

  林国珍没有话了,之前是自己劝儿子,现如今倒是儿子反过来劝自己了。并不是自己不让他出门,而是自己实在放心不下他呀。眼下,儿子的话都说到这种程度了,自己还怎么能违背他的心愿而再加以阻拦呢?再说,事到如今,一家老小也只得全靠他了。

  临行前的那个晚上,林国珍彻夜未眠,与陈思远交谈了很多很多。怎么说呢?儿子毕竟是母亲的一块心头肉。她叮嘱了这个,又叮嘱那个,就像他还是一个未长大的孩子。

  清晨,吃过早饭,陈思远上路了,林国珍与两个孩子将他送到了车站。两个孩子知道爸爸要远行了,显得格外懂事,争抢着为爸爸提行李。

  车来了。

  “妈,我走了,家中一切就拜托您了。”陈思远登上车,同母亲挥着手。

  “去吧,孩子,出门在外,多注意点身体,落脚之后,千万别忘了给家中来封信啊。”林国珍也同他挥着手。

  “妈,您放心,我一安顿下来,立刻就会给您写信的。”

  汽车在他们的言语中起动了,上面载着陈思远的梦想,载着一家人的寄托与希望。

  车越去越远,渐渐消失在眼幕之中……

  林国珍领着两个孩子往家走去。

  “奶奶,我爸爸他走了还会回来吗?”走着走着,陈琳忽然问道。

  “傻孩子,”林国珍抚摸着她的头微微一笑,“你爸爸他走了怎么会不回来呢?”为了启示和教育孩子,又说,“囡囡,你知道你爸爸他为什么要出去吗?”

  “不知道。”陈琳摇了摇头,眼睛眨巴眨巴望着奶奶。

  “你爸爸出去呀,是因为你要上学了,上学要缴学费,你爸爸出去就是为你学费的呀。以后,上了学,可得要好好的学习,知道吗?”

  “嗯!”陈琳眼睛仍然眨巴眨巴,虽然不太明白,但却用力地点着头。

  一晃陈思远离家已一个多月了。一个多月来,丝毫没有他的一点消息,林国珍早也盼晚也盼,就连门口送信件的邮递员都几乎快被她问烦了。偶尔陈琳时不时的还来上两句:

  “奶奶,我爸爸出去都这么长时间了,啥时候回来呀?”

  “你爸爸呀,他现在正在外面给你挣学费呢,等你上了学,又放了假,过年的时候就会回来了。”每次孙女儿问起时,林国珍总这样答复她。

  又过去数日。

  这一天,林国珍正在屋里喂着陈军吃饭,门外忽然一声喊:

  “林国珍,汇款单。”

  汇款单?!林国珍放开陈军,擦了擦手,由屋里走出来。邮递员将汇款单递给她,待她盖好章、按上手印后又取出一封信交给她,然后跨上车走了。钱是由广东寄过来的,整整一百块。林国珍将汇款单折叠好放入口袋内,然后拆开信,由于她识字不多,她叫来了隔壁刚念初中的王小伟。

  信上内容大致是这样的,说陈思远已经来到广东,现正在珠海某矿区一家工矿做工,情况还可以,请母亲不要担忧,今汇上一百块钱以补家用。当然,信的末尾也问及到了两个孩子,叫他们要乖,要听话,不要调皮,不要惹奶奶生气。

  钱,是林国珍带陈琳一起去取的。捧着十张崭新的大团结,陈琳爱不释手,好奇地问这是多少,林国珍告诉她一张十块,十张共一百块,并由她手中拿过来小心地放入自己的内衣袋内。

  一百块!这在普通人的眼中看来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然而,对于陈琳来说这却是一个非常大的数字,从一到一百,她掰着手指头可得要数好长的一段时间,爸爸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挣这么多的钱,可真了不起。一时之间,陈思远在女儿的心目中成了一位最伟大、最敬佩、最崇拜的人物。

  九月一日,开学了,林国珍为陈琳报上了名。上学,是陈琳朝思暮想的事,若不是家境贫困的话,她也不会迟于人家入学。以往,每当看到同龄大的孩子们背着书包上学时,她总会流露出一种羡慕的眼光,如今,自己也要上学、也要走进那充满渴望与向往的学堂了,心里面那个高兴劲儿可以说用语言都无法来形容了。

  “哦,我上学啰;哦,我上学啰。”背着奶奶用碎布拼成的书包,陈琳一路上蹦蹦跳跳、欢歌笑语,仿佛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此更欢乐了。她来到学校,学校里的一切又让她充满了新颖与好奇。

  陈琳本身就是一个好孩子,上学之后越发懂事了。放了学,她从不像其他孩子在路上玩耍、嬉闹,而是早早的回到家,回到家帮奶奶做事。奶奶年纪大了,行动又不灵便,她已经九岁、不再是个小孩子了,她要与奶奶共同分担着生活的重任。

  岁月如梭,又是几个月过去。

  或许,是亲人之间离别的时间太久了,陈琳对爸爸的思念越来越强烈,忍不住又叮问起林国珍来了。

  “奶奶,我爸爸他出去都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不回来了呢?”

  林国珍还是那句老话:

  “你爸爸呀,我不是说了吗,等你读好书、考完试、放了假就会回来了。不过,你可得要好好学习,要考一个好的成绩回来,另外最好还要得个奖状。你爸爸回来,如果看到你得的奖状,相信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奶奶,您放心,我一定会得个奖状回来迎接我爸爸的。”她说,胸有成竹,遐想着爸爸回来看到自己得到奖状那乐开怀的情形,心里就像灌了蜜一样的甜。

  时近年末,依然不见陈思远的踪影。

  “奶奶,人家外出的人都已经回来了,我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呀?”陈琳几乎是天天围着林国珍在问,“你不是说我读好书、考完试、放了假,我爸爸就会回来的吗?可现在我都已经放假好几天了,我爸爸咋还不回来了呢?”

  林国珍心中也没有个底,儿子已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未来家信了,什么境况、回不回来,她心中也没有个底。如今,孙女儿又不断追问,这让她根本无法来回答。

  “快了快了,你爸爸托人捎信回来说就这两天到家了。”没有办法,她只得敷衍,不忍破坏孙女儿心中美丽的梦想与盼望。同时,看到左邻右舍合家欢乐、其乐融融的气氛时,她心中也不禁阵阵伤感,一年一度的团圆节难道就这么一老二小冷冷清清地度过吗?

  陈思远终于在除夕前一天晚上赶回到了家。大半年时光不见,一双儿女对他那个亲热劲可以说胜过了一切。陈琳捧出自己的成绩单与奖状喜滋滋地交到陈思远手里,说:

  “爸爸,您看。”

  “哇!真不简单,考了个双百。”陈思远展开成绩单一看,登时眉开眼笑,“唔,还有奖状,真不愧是我陈思远的乖女儿。”将她搂入怀中,亲了一口,拿出一件新衣裳,“来,这是爸爸奖给你的。”

  陈琳将新衣裳摆在胸前比划着,兴高采烈地说:

  “哇,这衣裳真漂亮。”

  陈军小嘴吮着手指望着姐姐一副开心得意的神态,一双眼睛羡慕的几乎喷火。蓦地,他走近陈思远的身边,拉起他的手,呢喃着说:

  “爸爸,过了年,我也要上学。”

  陈思远惊愕,但随即又变成惊喜,儿子小小年岁就知道要上学,可见将来必有抱负。他将他抱入怀中,说:

  “来,告诉爸爸,上学是为了什么呀?”

  “是为了新衣裳。”陈军童言童趣。

  陈思远不禁哑然失笑,不过想想也对,儿子能有这种想法,说明已是一种潜意识。他同样由包内拿出一件衣裳,说:

  “军军,来,看漂不漂亮?”

  “漂亮。”陈军小脸蛋上登时乐开了花,接过新衣裳喜滋滋地说。

  这时,做好饭菜的林国珍由厨房走了进来,她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

  “瞧你,刚回来,够累的了,也不好好休息,就只知道与孩子们一起胡闹,真是!”虽然语音略含责备,但却掩饰不住团聚后内心的喜悦。

  “妈,”陈思远说,“您不知道,这么长时间不见,我实在是太想两个孩子了,如今,我回来了,看到了他们,就是再累我也不觉得了。再说,这么长时间不见,我若不与两个孩子亲热亲热的话,这父子女之间的感情岂不是要变得陌生了。”

  “与孩子们亲热又不在乎这一刻两刻。”林国珍依然语带责备,“一路上奔奔颠颠,已是十分够戗,好不容易回到了家,不休息休息,这身子骨怎么能吃得消呢?好了,吃饭了,吃完饭可不准再与孩子们一起胡闹了,知道吗?”

  “是!遵命。”陈思远像一个孩子似的调皮地、大声地答应着。

  次日便是除夕。

  清晨,陈思远早早便起床到集镇上去了。过年了,他要为孩子们去采办一些年货。他来到食品店,桃酥、麻饼、糖果等一系列孩子们喜欢吃的东西,他各样挑选了一些。

  在采办好年货正当他准备回去时,他忽然想起自己也应该给母亲买点什么了,自己不在家,母亲一人牵扯着两个孩子可实在不容易,这次回来,匆匆忙忙,除了给一双儿女各买一套衣裳外,其它什么也没带。想罢,他又来到食品店,左挑右选之下,为母亲购买了两听有益于老年人健康的食品——麦乳精;在买好麦乳精后,他又走进了镇上的一家服装店,过年了,也该为母亲添一件新衣裳了——在他的记忆中,母亲那件蓝布衫似乎已有十余年未更换了。

  过年,对于孩子们来说真好,不但有好的穿,而且有好的吃,鸡鸭鱼肉这些平常难得一见的东西可以放开肚怀来吃它一个饱;另外,还可以无拘无束、不拘小节地去尽情地玩耍;当然,还有……怎么说呢?总之一句话,所有的一切一切都没有过年好。

  新春刚过,陈思远便打点行装准备南下了。临行前,他来到了小柔的坟前,望着孤独的坟冢,回忆往事,泪水不禁再次涑涑而落,岁月变迁,又有谁能够料到昨日的恩爱会成为今日的永诀呢?

  他走了,又回到了异地他乡,回到了他工作的所在地。

  
| | | | 廣 告 空 間 招 租 | | | |

TOP

正文  第二章 寻父

  时光流逝,转眼间,陈琳上初二了。
  从小学到中学,她一直都是班上的优秀生,刻苦勤奋,尊师重友,非常深得同学与老师们的喜爱。所有老师都认为她将来必成大器,必有大的发展与作为,必定会给学校带来声誉与名望。

  然而,就在所有老师全心潜力欲栽培她时,她却忽然提出了退学。

  那是初二下半学期离期终考试只剩下七八天日子的一个下午,她来到办公室班主任周老师的面前,说:

  “周老师,初三我不上了。”

  语出惊人!她的一句话不仅惊愕住了周老师,而且惊愕住了办公室内所有正在办公的老师,他们都瞪着眼睛诧异地望着她,不明白这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为什么突然之间要提出退学。

  周老师在愣了几秒钟之后,放下手中的批阅,问:

  “不上?为什么?”

  陈琳说不出个缘由,只是低着头,咬着唇。蓦地,她清澈的眼眸中聚集上一层泪水,似泣非泣。

  周老师仿佛看出了她的苦衷,沉默片刻,说:

  “这样吧,你先回教室里去,关于这件事,等我同校委商量之后再给你答复吧。”

  陈琳没有再说什么,返身默默地离开办公室。

  整个下午,她都沉浸在一种胡乱的思绪之中,老师所讲的课文只字未听进去。放学后,她回到家,舀上水正准备烧饭,奶奶拄着拐棍、拖着病恹恹的身子骨一瘸一拐的由外面走了进来。

  “小琳,你去做功课,奶奶我来烧饭。”她说,往锅灶后面走去。

  陈琳放下手中的活计,赶忙上前去扶住她。

  “奶奶,还是让我来烧吧,您身体不好,这些事我来做就行了。”

  “不!”林国珍的语音十分固执,“奶奶能行。”强行来到锅灶后面,艰难地蹲下身去,坐在灶堂边的竹墩上开始烧火。

  陈琳愕然,奶奶今天这是怎么啦?以往家务事都是由她一个人来做的,怎么今天奶奶突然争着与她做起来了?奶奶年势已高,日月消磨已不能再受累,她是家中的长孙女,理当应该挑起这个家庭中的全部重任。

  “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做功课。”林国珍见她愣着,又一声说,语带责备。

  “功课我已经在学校做完了。”陈琳站着不动。

  “做完了?那就赶快去复习吧,没几天要考试了,奶奶可不愿因为家务而拉下你的功课。”林国珍边说边往灶堂里添着柴火,“从现在起,家中所有的事务都不要你做,一切都由奶奶来做,奶奶虽说年纪大了,但家中的这些小事还是能应付得来的。”

  奶奶今天到底是怎么啦?言不由衷,语无伦次,陈琳越听越懵懂,自己的学习,奶奶一向不过问,怎么今天突然如此敏感来了?莫非……她似乎猜到了几分。

  吃过晚饭,先安排陈军睡下,然后祖孙女俩走进房间。

  “奶奶,有件事我想同您商量一下。”陈琳说。

  “什么事?是不是你想告诉我你要退学?”林国珍说,“如果是,那你就不要同我说了,我告诉你,不行!我们家再穷,但也绝不会让你退学,没钱,就是砸锅卖铁我也一定要让你读下去。”

  陈琳不语了,也沉默了,事情正如果她的猜测一样。她望着奶奶如此激动生气的样子,下面的话就是想说也说不出来了。

  平静了一会儿,林国珍叹息一声,搂过陈琳说:

  “孩子,难为你了,今天若不是老师到家里来了解情况,奶奶我还不知道你在学校如此受器重呢!要是奶奶早知道的话,怎么还会让你每天回来做那么多的家务事呢,奶奶就是苦死累死也要让你好好的去读书呀。”

  “奶奶,家务事我做是应该的。”陈琳说,“您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使唤,怎么可能还要让您去操劳呢?我都快十六岁了,是一个大姑娘了,我要用我的双手来养活您和弟弟。”

  林国珍怜爱地抚摸着孙女儿,眼闪泪光,孙女儿如此懂事,她打心眼里感到宽慰,但是若要因此而让她放弃学业,她是坚决的不同意。

  “奶奶,”陈琳忽然抬头望着林国珍说,“我爸爸他一去这么多年都没有回过家,也不知道现在过得怎么样了?”爸爸自从第二次离家后,算算时间,已有六个年头没有回来过了。

  “不要提你那个死鬼爸爸。”不提陈思远,林国珍不生气,一提到陈思远,林国珍顿时满肚子是火,“这几年,也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信没有一封,钱没有一分,一家老小穷得叮当响,日子都没法过了,他也不管,一个人往外面一呆,不闻不问,就算了事了。”

  “奶奶,我爸爸这么多年没有个消息,会不会出什么事了?”陈琳反而有些担心起来,爸爸四五年音讯全无,会不会真的在外面出了什么事。

  “出什么事?能会出什么事!”林国珍的思想没有陈琳那么复杂,“你爸爸他大城市呆了这么多年,还不是被迷花住了眼。家,他不想要了;儿女,他不想要了;就连我这个老妈子,他也不想要了。”

  “奶奶,我知道您对爸爸有成见,但是,您也不用这样责备爸爸呀。或许,我爸爸他真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呢?要么,去找一找?”

  “找?天底下这么大,上哪儿去找?”

  “家里不是有我爸爸他的地址吗?”

  “地址?那还是四五年以前的,恐怕现在他早就不在那儿了。”

  “不要紧,心诚则灵。奶奶,放暑假我去找我爸爸吧!”

  “你去?”林国珍吃惊,“珠海那么大,你怎么去找?再说了,你一个小丫头,奶奶我也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陈琳纠缠,“我都已经说了我都快十六岁了,是一个大姑娘了,您怎么还说我是一个小丫头呢?奶奶,您想想,如果我不去找我爸爸的话,您、我、还有弟弟,这日子可就真的没办法去过了,加上我和弟弟还要上学,没有钱,拿什么去交学费呢?奶奶,您就答应让我去找我爸爸吧?”其实,她也并不想这样去做,但事实摆在眼前,不这样去做又怎样去呢?家境贫困潦倒,可以说已到了吃了上顿愁下顿的地步了,之所以她提出退学,也无非就是想通过自己双手的劳动来解决家中的生计罢了。

  听着孙女儿的话,林国珍犹豫了,也沉默了。

  “好了,这事以后再说吧。”一时之间,她也拿定不了主张,只得岔开话题,“时光不早了,睡觉吧,明天你还要上学呢。”顺手熄灭了电灯。

  陈琳哪里能睡得着,冥冥中,她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母亲还在,日子虽然过得比现在还要清贫,但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却是无比欢乐;而现在呢,家中一老二小,冷冷清清,那时候的欢乐早已荡然无存。

  次日下午,班主任周老师将她叫到了办公室。

  “陈琳同学,”他说,“关于你昨天提出退学的问题,学校经过调查,知道你是被贫困所逼,今天上午,校委经过研究,决定从下学期起减免掉你所有的学杂费与书本费。”

  这应该是个好消息吧!然而陈琳脸上却看不出一丝欣慰的神采。

  放暑假了,林国珍经不住陈琳的软施硬磨,终于答应让她去寻找父亲了。

  由村寨来到县城,又由县城来到省城。由于初出远门,加上又是孤单一人,陈琳心中不免有些惊慌,她不知道珠海在哪儿,也不知道该如何买票;她徘徊在候车大厅外,想问也不敢问。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她缩立在大厅外的一个角落,急得快要哭出来了。突然,她感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仰头一看,一男一女正站在她的身旁。男的三十多岁,留有一小撇胡须;女的二十五六,很漂亮,披肩长发,穿一身白连衣裙。

  “小妹妹,一个人傻傻地坐这儿,什么事不开心啊?”女的蹲下身来关心地问。

  “我要去珠海,不知道在哪儿买票。”陈琳说,仿佛遇到了救星。

  “去珠海?你一个女孩子家去珠海干什么?”男的问,对她孤身一人感到有些惊异。

  “我爸爸在那儿,我要去找我爸爸。”

  “找爸爸?唔,好懂事的女儿。”女的微笑,“但是,你可知道去珠海,要先坐火车到广州吗?”

  “不知道。”陈琳说,摇了摇头。

  “不知道不要紧。”女的说,“今天,我们正要去珠海呢,你呀,碰到我们算是碰到好人了。小妹妹,我们一路同行好不好啊?”

  “好!好!”陈琳巴不得能有个人结伴才好呢,赶忙一口答应下来。

  一男一女很热情,帮她买了票,与她一同登上南下的火车。一路上,他们又见她舍不得吃、舍不得喝,更是慷慨解囊,将自己所带的食品分了一半给她。陈琳想不到出门在外会碰上如此好的好人,心中波澜涌动,眼眶中不由得聚上一层盈盈的热泪。

  聊叙中,陈琳向他们道出了自己的姓名以及此行的目的与缘由。同时,在聊叙中,她也得知这一男一女分别叫冯留、张蓉,是一对夫妻,珠海人,在珠海开有一家服装店。

  话越谈越多,也越谈越投机,陈琳心中不禁又多出了一个想法,倘若自己找不到父亲的话,不如跟在他们后面帮他们一起做生意倒还蛮不错的。

  火车到达广州的时间已是晚上,陈琳随冯留、张蓉走出车站。广州这个地方好美丽好繁华,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山人海、再加上五颜六色闪烁的灯光,简直就是一座人间天堂。

  三人一行来到广场上,冯留放下行李,说:

  “你们先在这儿等着,我去叫辆车来。”

  “哦。”张蓉答应,“你可得快去快回哟。”

  “知道。”冯留说,急匆匆地走了。

  “来,小妹妹,我们坐下歇会儿吧。”张蓉拉着陈琳坐到了行李包上。

  陈琳坐下,一双眼睛仍东张西望个不停。

  片刻,冯留叫来一辆面的,招呼她俩上了车。

  面的七绕八拐地在马路上行驶着,陈琳也不问去哪儿,只是一味地欣赏着窗外的风景——或许,有着身旁的这两位热心人,她根本无须去问。

  不一会,面的驶出市区,穿行在郊外黑灯瞎火的山路上,望着车窗外的荒郊野岭,陈琳这才担心起来,问:

  “我们这是去哪儿呀?”

  “哦,别害怕。”张蓉搂过她的肩,“天晚了,没有车去珠海,这附近我有一位亲戚,今晚我们先到他那儿住一宿,等明天天亮了再去。”

  原来是这么回事!陈琳不由得舒了口气,一颗心慢慢地放了下来。

  面的驶入一个小村子,在一户用乱石头砌成的大院门口停住了。冯留取下行李,付了车费,待面的走远后方开始敲门。他敲了好长时间,才隐约见里面亮起灯,并伴随着一个苍老的声音问:

  “谁呀?”

  “是我。”冯留压低着嗓子说,仿佛怕别人听见似的。

  接着,又是一阵窸窣的声音。大约过了五六分钟,院门才被打开,一个矮矮的、瘦瘦的老太婆将他们迎了进去。

  陈琳随他们进了屋,老太婆也不问她是什么人、从哪儿来的,便径自弄吃的去了。张蓉倒了杯水给她,说:

  “一路上累了吧,来,喝杯水。”

  “谢谢。”陈琳接过杯子,感激地望着她,感激地说着话。

  老太婆很快弄好了吃的,摆上桌后又径自走开了。冯留、张蓉热情好客, 不断地往她碗里夹着菜。异地他乡,能受到如此厚待,陈琳打心眼里感到这个世界充满了温馨与爱。

  吃过饭,他们安排她在一个小房间里住下,一路上的劳累与疲倦,她很快进入了梦乡。

  不知何时,她醒了过来。窗前,一缕月光透过窗纱正朦胧斜照在地上;夜,特别的寂静,能清晰地辨别出草木丛中虫豸所发出的每一声鸣叫。她走下床来,撩起窗纱,隔窗而望着那高空悬挂着的半轮明月,一股思乡之情油然而生,此时此刻,奶奶和弟弟一定在牵挂她该到哪儿了吧。

  忽然,她感到一阵内急,然而找遍了整个房间也没有找到小解一类的东西。情急之下,她开门欲出去方便,可是,无论她怎么用力,门却始终打不开来,最多只能拉开一道缝。嗯?怎么回事?她纳闷加疑问。她顺着门缝一点一点的往上摸,原来,门环上上了一把锁。

  奇怪,他们为什么要将自己锁起来呢?她顿时一阵紧张,联系前后,她这才觉得这对男女可疑,平白无故,人家为什么要帮你? 一路上,吃的喝的不算,还信誓旦旦要护送你到目的地,凭什么?人家与你有交情吗?人家与你很熟吗?人家与你不过萍水相逢而已,为什么要对你付出那么多呢?

  说穿了,糖衣炮弹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通过一路上对他们的一举一动的回忆,她断定这对男女绝不是好人,他们那看似友善的眼神其实充满了邪恶,他们所给予自己的恩惠其实都有着一定的目的。

  那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呢?

  哦,对了,他们一定是人贩子。陈琳陡然想了起来,记得自己无意中曾听别人说过,说现在有一种人专门打单独出门在外的女孩子的主意,说这些女孩子一旦落入他们的圈套,往往就会被卖掉,卖到那偏僻、穷困的边远山区去给那些讨不到老婆的光棍汉们做老婆。哦!天啦!如果真的是那样,那自己所有的梦幻岂不是都破灭了?她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胆颤。

  当然,怕是没有用的,眼下所要想的是该怎样的逃出去。

  她返身来到窗前,窗户不但小而且装有窗棂,根本不可能出去。然而,除此之外,哪里才能找出突破口呢?她不停地转悠着,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

  在转了数圈后,她又来到了房门前,看来最后的希望只有从这里想办法了。

  她伸手去托了托门,蓦然发现榫头与门窝之间的间隙很大;她不禁心头一喜,轻轻地将门卸下半爿来,鞠着身钻了出来。

  对面房间里虽然没有了灯光,但仍然能听到夫妻二人的调侃与窃窃私语。

  “哎,告诉你,晚上我去接头的时候,王诚那小子说只要人漂亮,那边愿出这个数。”冯留说。

  “这个数?多少啊?”张蓉问。

  “你摸摸不就知道了吗?”大概由于激动,冯留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什么?才五千?”张蓉摸了以后一声惊叫。

  “五千?NO!NO!NO!”冯留摇头。

  “那难道会是五万?”张蓉语气十分的不相信。

  “当然啦!这下我们可发财了。”冯留怎么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惊喜,“真想不到,那个小姑娘竟然会值这么多钱。”

  “哎,”张蓉忽然推他,“我问你,这次拿到钱后你打算做什么?”

  “做什么?拿到钱之后,先庆祝一下,然后再到那边兜兜风,好好的潇洒一番。”

  “你脑中除了这些,难道就没有别的想法了吗?”张蓉显然生气了,“我再问你,这次拿到钱后,你准备给我多少?”

  “一万。”

  “就一万?不行。”

  “那你要多少?”

  “至少三万。”

  “这么多?你有没有搞错?”

  “三万还多?要知道这次没有我,那小姑娘会老老实实的跟我们一起走吗?我的功劳可不是一般的哟。如果凭你,可不要将人家给吓坏哟,光天化日,人家还以为碰上一条大色狼了呢。”

  “好,好,好!”冯留显然不愿同她啰嗦,“功劳全归你好了吧!但是,你也可别忘了,若是没有我去接头,纵然有十个大美女,也是分文不值。”

  “那你想怎么样?”

  “一人一半,两万五。”

  就在这时,陈琳已打开了院门,轻轻地挤了出去。或许,是由于惊慌,在出门的那一剎那,她竟绊倒了一根木桩,发出“哐啷”的一声巨响。

  “什么声音?”正在盘算计划的小两口,忙坐了起来。

  “去看看。”灯亮之后,张蓉说。

  冯留打开门,一眼便瞥见对面房门已被卸开,大吃一惊,说:

  “不好,那小姑娘跑了。”

  “什么?跑了?”张蓉赶忙穿上衣裳跑了出来。她四周察看了一下,又说:“看情形,还没跑多远。快追!到手的天鹅肉可不能就这么白白地让它给飞了。”

  陈琳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是顺着脚下的路拼命地向前狂奔,山村的路,坎坎坷坷,坑坑洼洼,十分难走。不过还好,头顶上有月光照耀,勉强还能看个大概。

  突然,脚下的路没有了,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大片灌木丛。她停下脚步,四处张望着,然而除此一条断头路外,别无它路可走。怎么办呢?她又急又怕,同时,她隐隐约约也听见从山下传来了说话声:

  “快,快追,那小姑娘就在前面,妈的,老子这下看她还往哪儿跑。”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陈琳急得直跺脚。眼见危险越来越迫近,她再也顾不得许多,一头扎入灌木丛中蛰伏下来。

  来者正是冯留与张蓉。

  只见张蓉用电筒四周照了照,说:

  “我说那个小姑娘不会到这儿来吧,你偏不信,瞧,哪儿有?”

  冯留也看了看四周,挠着头皮,说:

  “奇怪,我明明看见一个人影朝这边走过来的,怎么会没有了呢?”

  “这是一条死路。我看呐,那小姑娘八成是在前面的岔路口朝另一条路跑了。”

  “那还等什么,还不快追。”冯留气急败坏地说,“跑了那小姑娘,可就是丢了五万块呀。”

  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但陈琳依然蹲在灌木丛中一动不动,她已被这所发生的一切给吓傻了。

  东方发白,拂鸡报晓,陈琳这才醒转过来。她像做了场恶梦一样,由灌木丛中走了出来;她直感到双腿发麻,浑身酸痛;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只见自己浑身上下已被荆棘割出了十几道口子,流着丝丝鲜血。

  她顾不得这些,匆匆理了一下头发,拖着疲惫的身体踉跄着便上路了。七绕八拐,她来到了一条大马路上。马路上,车来车往,川流不息。

  她感到好累,实在迈不动脚步了,靠在马路边上的一颗大树蹲了下来。

  一辆大客车呼啸而来,远远地便看见车窗上贴有两个大字:珠海。是去珠海的车!陈琳顿时一阵兴奋,疲惫一扫而光。她站起身来,朝着那辆车使劲地挥舞着双手。

  大客车减慢速度向她靠拢过来,但一看是一个弱不经风的小姑娘,一踩油门,“呼”的一下又开走了。望着飞速而去的大客车,陈琳心中那个气呀,叽哩咕噜骂出一连串十分难听的话来。

  无奈,只得再等!她倚着树又蹲了下来。她注视着每一辆过往的大客车,希望能再拦上一辆。然而,等着等着,她感觉身边好像少了什么东西似的,她左看看右看看,想起来了,是自己的行李。

  “啊呀!不好。”她忽然一声惊叫,一下跳了起来,“完了,完了。”她颓唐,如同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立刻蔫了下去。为什么?因为行李里面有她的衣裳和她的钱。当然,衣裳也不是什么新衣裳,钱也没有多少钱,但除了这些之外,行李里面还装有爸爸写回家的信呀。衣裳和钱对她来说并不重要,然而那封信对她来说却是异常的重要,又为什么?因为信上有爸爸的地址呀。失去了地址,她该怎么去找爸爸呢?

  怎么办呢?她泪水一下涌出了眼眶,回去拿?这是不可能的!不要说不认识路,就是认识,这一去也是羊落虎口,还能再出得来吗?可是,除此以外,她又想不出别的法子来,一路上的艰辛困苦,眼看就要到达目的地了,谁知竟然又添出这种乱子,这不真正急煞人吗?

  没有办法,她只得一边流泪一边往前走去。没有地址就等于失去了目标,失去目标就等于迷失了方向。

  走着走着,她不经意地将手插进裤衣袋内,然而就这么一插,她触摸到了一个东西。她将那东西拿出来一看,巧了,赫然是自己所要寻找的那封信。她心中一高兴,连忙擦去脸上的泪水。

  整理整理,重新上路。

  然而一连数辆去珠海的汽车她都未曾拦停下来。

  她不免有些泄气,一步一步朝前走去,没有车肯带她,就这样一步一步的走,她也要走到珠海去。

  她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着,忽然一声洪亮的汽笛声吓了她一跳。她脸一沉,嘴里立刻叽哩咕噜出几句难听的话来,但是,当她回过头去一看时,不禁又乐了,原来身后停着一辆大客车。

  这是一辆去珠海的车,车窗上赫然地坚着两个醒目的大字:珠海。

  她奔上去抓住车门往上就爬。

  “喂喂,你干什么?”一个男人粗犷地吆喝,“没看见人家要下车吗?”

  陈琳只得让到一旁。

  下车的是一对夫妇。

  待他们下好车后,陈琳爬了上去,刚才吆喝的那个男人又吆喝开了:

  “喂喂,下去,下去。”

  “怎么?”陈琳站着不动,“你这车不带客?”

  “你搭车?”那男人目光鄙夷地打量着她,“去哪儿呀?”

  “珠海。”

  “珠海!那好,二十五块,请付车资。”

  陈琳不由得犯傻了,她翻遍所有的口袋只掏出五块钱来。

  “什么?就这五块钱也想去珠海,有没有搞错呀?下去,下去。”那男人边说边将她往车下撵。

  陈琳想不出个辙来,蓦然朝他前面一跪,泪流满面地哀求说:

  “大叔,我就只有这五块钱了,求求你,你就带我一程吧。”

  “笑话。”那男人不冷不热说,“没有钱,还坐什么车呀,如果人人都像你,那我们还做什么生意呀?我们又不是慈善机构,有困难可以去找政府嘛。”他叽哩呱啦,不知从哪儿找来了这么一大堆道理,“下去,下去,不要耽误了我的行程。”他可不管她的怜楚,一个劲地将她往下撵。

  陈琳紧抓着栏杆不放,无论他怎么撵,就是不下去。

  “喂喂,你这人怎么回事?死皮赖脸不下去,是不是想找打呀?”那男人显然发怒了,掰开她的手,拎着她就要往车下扔。

  满车的旅客望着这男人粗暴的态度,不由得都激怒了,其中有人忍不住站了出来:

  “喂,我说售票员同志,你怎么能这个样呢,人家不过还是一个小孩子嘛,况且都已经给你跪下了,你不依不饶,难道说你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吗?”

  “哟嗬!”那男人也不甘示弱,回过头去,冷冷一笑说,“怎么?看不过去?不错,我是没有同情心,那又怎么样?你有,那你就给她买票吧。”

  “你——”那个为陈琳伸张正义的人被他的一顿抢白气得脸色直发青,“好,好,算我多事,算我多事。”气愤地坐了下去,不想同他再啰嗦一句;同这种人讲话,简直就是在浪费自己的口水。

  “瞧,让你掏钱,心疼了不是?”那男人仍然大言不惭,“你不是很有同情心的吗?怎么这会儿同情心又没有了呢?”

  为陈琳伸张正义的那个人理也没有理他,一双眼睛乜斜了他数秒,扭头望向窗外。

  “下去,下去。”那男人转过身来,将陈琳继续往车下撵。

  “真是太不像话了……”车上旅客顿时议论纷纷。

  “我来替她买票。”议论声中,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向这位说话的人。

  说话的是一位老者,慈眉善目,满头银发。众目睽睽之下,他站起身来又一次说:

  “同志,请你让那位小姑娘上车吧,她的票我来买。”

  那男人见有人替她买票,立刻让陈琳上了车,并厚颜无耻地嘿嘿笑着说:

  “小姑娘,你真走运。”乐颠颠地去向老者收钱。

  “阿浩!”就在他向老者收钱的那一剎那,司机突然一声吼叫。

  那男人一惊,回过头来:

  “啥事?”

  “你闹得还嫌不够丢脸吗?”司机离开驾驶室,将他拽了回头,然后陪着笑脸对老者说:“不好意思,大爷,您这钱我们不能收。”

  “为什么不能收?人家愿意给嘛。”阿浩多嘴,还自认为有理。

  “住口!”司机对着他又一声吼叫,“多带一个人,少带一个人,咱们还不一样到珠海吗?这儿没你的事,你给我到前面去。”

  阿浩还想辩解,猛一抬头见一双双愤怒的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瞪着自己,头一麻,忙闭上嘴巴乖乖地回到前面座位上坐下。

  司机又歉意地向老者说了几句,然后回到驾驶室。

  “来,小姑娘,到这边来。”为她买票的那位老爷爷微笑着招呼她。

  陈琳胆怯地走过去。

  老者伸手一把将她拉了过来。

  “来,小姑娘,别怕,坐爷爷身边。”

  所有人将目光都转向陈琳,满是怜悯与同情。

  老者怜爱地抚摸着陈琳手臂上的伤口,说:

  “哟,真可怜!小姑娘,告诉爷爷,你身上怎么会弄出这么多道伤口来的?”

  陈琳抬头望着老者,又望望在座每一双满是关爱的眼睛,沉落的心一下又热了起来,她流着泪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向众人讲述了一遍。

  听后,所有旅客不由都为之震惊与愤慨,其中有人忍不住竟发出了吶喊:

  “妈的,这一对狗男女,简直禽兽不如,下次若是让我碰到了,我非得扒了他们的皮抽了他们的筋不可。”

  或许,是陈琳太过于可怜了,所有旅客不约而同都向她发出了捐赠,这个两块,那个三块,转眼间便捐出了五六十块,虽然不多,但却让陈琳再次感受到了人间的温暖。

  捧着钱,陈琳泪水又流出了眼眶,不过,这次流出的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感激的泪水。

  
| | | | 廣 告 空 間 招 租 | | | |

TOP

正文  第三章 绝情

  四五个小时后,汽车到达珠海。
  到达珠海之后,陈琳又茫然了,珠海这么大,到哪儿才能找到爸爸呢?她开始问人,可连问几个都摇头说不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陈琳急了,难道说爸爸工作的地方是虚构的?身在异乡,举目无亲,倘若真的找不到爸爸,那自己又将该怎么办呢?江湖险恶,她可算是领教过了。

  她又连续问了好几个人,终于有一位博才多学的学者告诉她这家公司不在珠海而在斗门。

  斗门?她怎没有听爸爸讲过。再说,这信封上明明写着珠海,怎么又会跑到斗门去了?斗门?斗门又是个什么地方?

  那位为她指点迷津的学者见她满面疑惑,微笑着解释说:

  “斗门是珠海所属的一个县,离珠海大约三十多公里的路程,坐车差不多四五十分钟也就到了。在斗门,许多厂商为了提高自己公司或工厂的知名度,往往都会打上市或省的名称,你这封信上面所写的地址便是其中之一。”

  原来是这么回事!陈琳明白了。她谢过他之后又来到车站,去斗门的车很多,十几分钟便有一趟。她爬上其中一辆,一个小时后来到了斗门。

  又一番问询,到日落时分,她终于找到了爸爸的工作所在地。然而,当她问起陈思远这个人时,所有的人都摇头说没有这个人。怎么会没有这个人呢?陈琳急的一下哭了,一路上的艰辛困苦,好不容易找到了地方,却又说没有这个人,这所有的一切岂不是都徒劳了吗?

  一位姓陆的阿姨见她十分可怜,将她领到自己的宿舍安慰说:

  “小妹妹,不要难过,他们都是新来的,对这儿的情况不太了解,所以对你要找的人就无从回答了。这样吧,今晚你先住阿姨这儿,等明天领导来了,如果你要找的人曾在这儿做过,一问便知道了。”

  陈琳想了想,点头答应下来,并表示感谢。

  陆阿姨又取来一套干净的衣裳,让她去洗个澡。

  沐浴后的陈琳清纯秀丽、光彩照人。

  第二天,领导上班来了,经过核查,确有陈思远其人,不过已于四年之前离开本单位了。

  什么?离开了?陈琳又一阵失望,问:

  “那么——他去哪儿了?”

  所有的人都摇着头,无法回答她这个问题。

  陈琳心中一阵伤痛,再也忍不住,倚着墙伤心地哭泣起来。

  “哎,咱们仓库保管员老李跟陈思远不是很熟吗?把他叫过来问一问,一切不就都清楚了吗?”沉默中,忽然有人说道。

  “对呀,我们怎忘了这一茬了,当年老李同小陈可是最要好的一对铁哥们儿,他一定知道他的去处。”众人眼睛为之一亮,忙附和着。

  老李来了,说:

  “不错,小陈与我关系是很好,不过,这都已经是四五年前的事了,至于他现在在哪儿,我也不太清楚。自从他去了珠海之后,我们仅会过一次面而已,据说他与一个名叫刘亚丹的女人十分要好。”

  “李伯伯,那么您有我爸爸他的住址吗?”陈琳擦干眼泪,这是她最后唯一的希望了。

  老李摇着头说:

  “他一向居无定所,加上这几年我们又没有往来,他住哪儿,我也就不知道了。不过,据我估计他大有可能会住在刘亚丹那个女人那里。”

  “那么请问您有刘亚丹那位阿姨的住址吗?”

  “这个……”老李搔着头,仿佛有着难言之隐。

  “喂,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啊?”蓦然,昨晚容留陈琳的那位陆阿姨上前推了他一把,“人家女儿千里寻父,好不容易找到了这儿,你既然知道,干嘛不讲呀?吞吞吐吐、磨磨蹭蹭,你想叫人给急死咋的?”

  “那好吧,既然你这样说,我就告诉她吧!”老李不再犹豫,从桌上取过一张纸笺,提笔刷刷写下一行字,然后交给陈琳,“呶,这就是刘亚丹那个女人的住址。”

  陈琳看了看,折叠好放入口袋内,然后向在座的每一个人鞠了一躬。

  她要走了,陆阿姨拎着一只小包走了过来,包内所装的是她的一身衣裳。她低头看看自己,不禁哑然失笑,自己都要走了,身上竟然还穿着人家的衣裳。她忙准备去换,但却被陆阿姨阻住了。

  “一件旧衣裳,不值几个钱,就算是阿姨送你的吧!”她说,接着又由口袋内掏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塞入她手中,“小妹妹,你的孝心和毅力十分令人感动,这五十块钱是阿姨的一点心意,你留着路上用吧!”

  这怎么能行呢?陈琳忙将钱还给她,她已经帮了自己不少忙了,这钱说什么自己也不能收。

  忽然间,陆阿姨的眼眶湿润了。

  “阿姨,您怎么啦?”陈琳懵然,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之间会难过。

  陆阿姨揉了一下眼睛,说:

  “小妹妹,不瞒你说,我一看到你就像看到了我的女儿一样,感到特别的亲切。她虽然说没有你长得这么漂亮,但也蛮十分可爱的,只是,只是……”不知为何缘故,她说着说着竟伤心地哭了起来。

  陈琳愈加懵然,愣愣地望着她。

  陆阿姨抹去脸上的泪水,叹息一声说:

  “哎,只可惜她小小年纪便命丧黄泉了。”

  “什么?她死了?”陈琳一惊,“她是怎么死的?”

  “三年前和小朋友们一起玩耍时不小心掉到河里面淹死的。”陆阿姨将闷在心中许久的心事诉说出来,顿时轻松了许多,“你知道吗?看到你,我仿佛又看到了我女儿的身影,让我了了我多年的心愿。”将钱再次塞入她的手中,“小妹妹,这钱你就收下吧,你若不收,阿姨心里会很难过的。你我有缘,这五十块钱就算是阿姨给你的见面礼吧!”

  陈琳攒着钱,泪水忽地涌出了眼眶,阿姨的善良与热忱实在令她太感动了。

  “好了,快去找你爸爸吧!”陆阿姨抹了抹她的眼角,微笑着,“找到爸爸,可别忘了来告诉阿姨一声,啊?”

  “阿姨,您放心,找到爸爸之后,我一定会来告诉您的!”陈琳深情并保证地说。

  她走了,搭车又来到珠海。功夫不负有心人,多次问询之下,她找到了刘亚丹那个女人的住处。这是位于市郊的一座很漂亮的小别墅,一楼一底外加一个小院。陈琳敲了敲门,好半晌才见一个妇人由屋里面走了出来。陈琳隔着栅栏打量着她,只见她体态丰腴、头发凌乱、两眼迷蒙,一身睡衣似乎证明她正在睡午觉。

  那女人伸着懒腰、打着哈欠来到门前,她目光乜斜着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不冷不热来上了一句:

  “你找谁呀?”

  “请问您是刘亚丹阿姨吗?”陈琳很有礼貌地问,不在意她那冷傲的态度。

  “是啊。”刘亚丹说,乜斜的目光多几分疑虑,“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呀。”

  “那么阿姨,再请问有一个叫陈思远的人住这儿吗?”陈琳没有直接去回答她,而是继续问。

  “陈思远?”刘亚丹目光中的疑虑又多了几分,“他是我老公,你找他?”

  “是。”陈琳咬咬嘴唇,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怨怒,想不到自己所尊敬、爱戴、崇拜与企盼的爸爸竟然会贪图安逸,另觅新欢。想想六年来家中一老二小所过的艰辛困苦的生活,泪水一下便蒙住了她的眼睛,“哦,是这么回事,”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眼泪吸了回去,勉强地笑着,“我是他同乡,刚刚到珠海,他家人托我说有空来看看他,说让他有时间给家中写封信。”

  “什么?他家里还有人?!”刘亚丹先是一怔,接而忽地一声惊叫,“他不是他说家中一个人都没有了吗?怎么这会儿又冒出什么家人来了?”她自言自语,“好啊,这个王八蛋,原来这一切都是在骗老娘,看回来老娘我怎么收拾他。”龇牙咧嘴发着虎威,仿佛自己受了极大的欺骗。

  “阿姨,请问他人在吗?”陈琳又一声问,望着她那凶巴巴的神态,她感到很滑稽,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刘亚丹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不好意思地说:

  “哦,他不在,上班去了,要到晚上才能回来。”

  “那么,我可以进去等他吗?”

  刘亚丹犹豫。

  “那好吧。”好几分钟的时间过去,她才作出了决定,打开门让她进来。

  陈琳随她走进屋去。

  “你就坐那,不要随便走动。”刘亚丹指着一张凳子让她坐下,“这屋里面的东西很贵的,碰坏了你可赔不起的。”话明白着就是看不起她。

  陈琳并不在意,规规距距地坐在那里。刘亚丹也不同她啰嗦,而是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这屋里的装璜布置对陈琳来说真的是豪华气派,虽然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但目光却被这富丽堂皇小屋吸引的不停地转动,雪白的墙壁、锃亮的地板、新颖时尚的家具,另外还有沙发、彩电、冰箱、洗衣机等现代化的生活用品。

  面对着这一切,陈琳对爸爸的怨怒更深了,家中想吃上一顿饱饭都不可能,而他,却在外面享受着天堂般的生活。当然,爸爸另有家庭,她可以理解,但让她所不能原谅的是爸爸为了另一个家庭而抛弃了她、弟弟和年迈多病的奶奶。

  “哇──”突然,一个嘹亮的婴儿啼哭声从楼上传了下来,吓了陈琳一大跳。随即,她见刘亚丹由外面飞跑进来,飞奔着冲上楼去。

  片刻,刘亚丹抱着一个孩童走下来。孩童一岁左右,生得很漂亮,非常像爸爸。刘亚丹扶着他一步一步教他走路,模样儿可爱至极。面对这种场景,陈琳心头不由得又一酸,不禁又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全家人在一起那种欢乐融融的场面来。

  傍晚时分,陈思远回来了,远远地便听见他的声音在叫:

  “亚丹,我回来了。”

  刘亚丹抱着孩子走出来,为他打开门,说:

  “屋里有人在等你。”

  “谁呀?”

  “我不认识,她说是从你家乡来的。”

  “我家乡?我家乡没人啊!”

  “我也不清楚,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着话,两人进了屋,陈思远一眼便瞥见坐在沙发上的陈琳,一下惊呆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找上门来的竟然会是自己的女儿。六年时光不见,女儿已由一个黄毛小丫头长成一位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陈琳也同样打量着父亲,六年时光不见,爸爸发福了、精神了、也年轻了,没有了乡村的一丝土气,十派十足一副城市人的模样。

  “你,你怎么──怎么会──”陈思远惶惶不安,冷汗涔涔,连说话都结结巴巴起来。

  “你怎么啦?”刘亚丹目光诧异地望着他。

  “没、没什么。”陈思远擦了擦额上汗珠,定了定神说。

  “陈──叔叔,你回来啦。”陈琳迎上去,微笑着。

  陈思远一怔,尴尬地笑了笑。

  “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好几天了。”陈琳说,“陈叔叔,你这个地方好难找哟!”

  陈思远支支吾吾,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

  “陈叔叔,我有个同乡想见你,你能随我出去一下吗?”

  陈思远明白,这是女儿的搪塞之词,女儿为了不使自己难堪,而在饰演着一场戏。

  “好的,好的。”他忙答应着,上楼同刘亚丹蘑菇了好大一阵子才下来同陈琳走了出去。

  他们找了一个清净的坐了下来。

  “小琳,你太鲁莽了,竟然找到我家里来了,万一被那个婆娘识破,我岂不是麻烦。”陈思远开口便是责备。

  什么?陈琳瞪大眼睛,这就是见面之后爸爸所要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她心中一阵凄凉,泪水一下蒙住了眼睛,难道这就是她时时所牵挂、所敬爱的爸爸?

  陈思远并未领略女儿的感受,仍旧在数落着她的不是。陈琳实在忍无可忍,站起身来大声说:

  “不错!是我打搅了你宁静的生活,但这一切能怪我吗?你六年未曾回过家一次,家中所过的日子你都清楚吗?六年来,家中吃了上顿没下顿,你知道吗?屋子破了,处处漏雨,弄得我们无处安身,你知道吗?奶奶天天想你,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你知道吗?你为了你自己,拋弃了整个家庭,难道说你就没有责任、不感到羞愧吗?”

  陈思远吃惊,女儿的伶牙俐齿驳的他瞠目结舌,不过想想,女儿的每一句话都有着一定的道理。六年来,对母亲,他尽到了一个做儿子的孝心吗;对子女,他尽到了一个做父亲的责任吗?

  但他并没有被女儿的话所打动,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沓钞票来,轻描淡写地说:

  “好了,这是五百块钱,你拿回家去吧,以后不要再来了,我会经常寄钱给你们的。”

  陈琳伸手一把挡了回去,爸爸的举动实在令她心寒。她失望地摇着头说:

  “我千里而来,难道就是为了这五百块钱吗?”

  “那你需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需要,我只要你回家。”

  “回家?这是不可能的。一切你都已经看到了,我总不可能放弃我现在的一切吧?”陈思远说,斩钉截铁,“哎,小琳,我警告你,你不可以再去我家了。”

  “怎么?怕我揭穿你的底细?”陈琳冷酷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其实要揭穿你,我早就揭穿了,何必还要等到现在!”

  陈思远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爸爸,”她目光忽然正视着她,“一个女儿面对着自己的父亲不能叫爸爸而叫叔叔,你知道我这心里是什么滋味吗?我这样做,你难道还不明白是为了什么吗?爸爸,六年了,你知道女儿对你的思念有多深吗……”

  “你不要再说了,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陈思远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他无暇听女儿诉说,也根本不想听女儿诉说,“时光不早了,亚丹和孩子还等着我回去呢!这五百块钱,你要也好,不要也好,我都放在这儿。”将钱往她身边一搁,起身就走。

  本来,陈琳还抱有着一丝希望的,但是,爸爸的冷漠无情让她彻底地感到了失望。六年不见,爸爸变了,真的变了,变得私心寡欲,变得不近人情。

  “站住。”对着他的背影,她蓦然一声大叫。

  陈思远站住。

  陈琳走到他面前,冷酷的脸上又披上了一层严霜。

  “爸爸,”她说,“难道他们是你的妻子儿女,我就不是了吗?你处处想着他们,难道我千里而来你就毫不动心吗?现在,爸爸,我再问你一声,你究竟还要不要我、弟弟、奶奶和那个家了?”

  “你这是干什么?”陈思远脸上乌云密布,“想要挟我?我不是说了吗,我会经常寄钱给你们的,你还要怎样?”

  “你以为我还会再相信你所说的话吗?”陈琳失望地摇着头,“六年了,你都给予了我们什么?可以说什么都没有。你眼中除了你的荣华富贵,除了你的娇妻娇子,哪里还有我们,可以说你已经出卖了自己的灵魂、忘却了自己的祖宗,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

  “啪”!陈琳的话还没说完,脸上突然重重的挨了一记耳光,紧接着又听得陈思远那粗暴的声音怒吼着:

  “够了,你给我闭嘴。”冷冷地将女儿上下扫了一遍,“哼,哼哼,几年时光不见,想不到你一张嘴巴变得这么利害。你敢教训老子,你反了你呀?你既然把话讲得这么不堪,那好!你也就别怪老子我无情了,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女儿,我也不再是你父亲,你的父亲已经死了。”愤怒的一甩手,转身扬长而去。

  陈琳顿感天旋地转,藏匿在眼眶之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哗哗流淌下来。哦!天啦。她不由得跪倒在地上,自己几经周折、千里迢迢寻父竟然会寻出这样的结果,这一切让她回去该怎样向奶奶与弟弟去交待呢?

  天,渐渐地黑了,各种灯光都亮了起来,更点缀了城市的繁华与美丽。可是,在这繁华与美丽的城市后面,又有多少人能够知道它还隐藏着另一番丑陋的景象——情欲与贪婪呢?

  良久,陈琳由地上爬起来,带着一颗失落的心默默地离去。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向何处,爸爸的绝情让她感到一筹莫展,爸爸的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刃在她的心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深深的口子。

  她经过爸爸的住处,不由得驻足停住了。别墅的底层已没有了灯光,二楼房间里只见夫妻二人的身影在窗帘上不停地晃动,看来他们就要就寝、就要进入甜美的梦乡了。望着望着,她伤痛的心又一阵伤痛,还未拭净的泪水又一次挂满了面孔。

  她狂奔着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令她伤心欲绝、忧郁愤慨的地方。

  城市人的夜生活开始了,处处充满了喧哗,酒店里,推杯换盏多欢乐;舞厅内,飙歌狂舞更逍遥。

  陈琳徜佯在大街上,大街上也挤满了人,卖冷饮的、摆地摊的、走江湖的、耍把式的比比皆是。她随着潮涌的人群挤来挤去,一会儿傻痴痴在这儿看看,一会儿傻痴痴在那儿看看。

  夜越来越深,喧嚣拥挤的大街慢慢地恢复了平静,街上的行人少了,各式各样的地摊也收了。陈琳一个人孤单单地走着,心中满是失意与惆怅,她没有去住旅社,而是在一座商厦的廊檐下卧了下来。

  闭上眼睛,她仿佛看到了故乡,看到了故乡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同时,她仿佛也看到了奶奶、看到了弟弟,看到奶奶和弟弟正站在村口的马路上迎接着她归来,看到奶奶拉起她的手亲切地对她说:

  “孩子,你辛苦了……”

  她一惊,醒转过来,东方已渐发白,街道上冷冷清清,几个环卫工人正在清理着垃圾。她爬起身来,揉揉眼睛,捶捶酸痛的背,然后一步一步的走开。

  她想回家,回到最疼爱她的奶奶身边去,家虽然穷,但毕竟可以遮风避雨,和亲人们在一起,再苦再累也是一种幸福啊!她向车站走去,然而半途之中,一则招工启事改变了她的初衷。

  这是一家服装厂在招缝纫工。

  陈琳兴致冲冲赶了过去,然而人家一看她那瘦弱伶仃的样子,顿时摇了摇头,再一问她的年龄,才年仅十六岁,更不敢录用了。你想想,十六岁还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孩子,有那家单位敢录用的,查出来可是吃不了兜着走的一桩事情!

  她不气馁,继续寻求着工作,可是一连找了好几家都未曾如愿以偿。

  时光一晃,又是几天过去。

  她不免有些泄气了,身边除了爸爸所扔下的那五百块钱外,所剩的已寥寥无几了,如果再这样一天一天拖下去而找不到工作的话,那岂不是要用光?到那时,就是想回家也回不了了。本来,爸爸的钱她是不想要的,但一想到自己那饥寒交迫的家庭,一分钱也是一种支持啊。可是,如果就这样空着手回去,奶奶问起,自己该如何向她老人家去交待呢? 如实相告!她这么大年纪能承受得了这么大的打击吗?再说,回家路费就得一百多,回去之后还要还掉出来时所借的钱,算算最后口袋里剩下的还能有多少呢?弟弟下半年就要上初中了,没有钱,拿什么去交学费呢?

  就在她进退两难之际,一个人的身影忽然飘进了她的思维。谁?就是那个给予她帮助与关怀的陆阿姨。对!自己何不去请她帮忙?她眼睛为之一亮,她对自己那么关爱,相信她一定会帮助自己的。

  她来到斗门,陆阿姨热忱地接待了她。

  “小妹妹,找到爸爸了吗?”

  陈琳像遇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一下子扑在她怀里失声痛哭起来,所有的悲与楚、哀与怨、委与曲都随着这泪水一涌而出。

  陆阿姨拥抱着她,轻拍着她的后背说:

  “怎么啦?有什么伤心事?告诉阿姨,阿姨替你分忧?”

  “阿姨,我爸爸他不要我了。”陈琳抽泣着断断续续说。

  “什么?你爸爸不要你?为什么?”陆阿姨惊诧,扶着她坐到凳子上,“来,别急,慢慢说给阿姨听,阿姨帮你想办法。”

  “是这样的……”陈琳坐下,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完完本本、详详细细地向阿姨诉说了一遍。

  “哦!我的天!”听完陈琳的诉说,陆阿姨几乎是在吼叫,“他怎么能这样呢?你可是他的亲生女儿呀。亲生父亲不认亲生女儿,难道这世界上没有公理了吗?他为了一个女人狠心拋弃你们,他这还算是人吗?虎毒尚不食子,他这样做,岂不是连畜生也不如?!”不过,愤慨归愤慨,她也帮她想不出个什么法子来。

  “阿姨,我想工作,您能帮我找份工作吗?”忽然,陈琳期待的目光望着她说。

  “工作?”陆阿姨惊惑,“你这么小,就想要去工作?”

  “是的。“陈琳点头,“阿姨,我家里实在是太穷了,爸爸已经不要我们了,我不工作,我一家人会饿死的。”说出来的话可怜兮兮的,让人一听就会产生一种十分难过的感觉。

  陆阿姨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儿掉了下来。

  “你的处境实在很让人同情,但你这么小,有什么工作能适合你做呢?”

  “阿姨,您放心好了,什么样的工作我都能做的。”陈琳说,“您别看我人小,但骨子里我蛮有力气的。”

  “你的心情我明白。”陆阿姨说,“可是一时之间到哪儿去找工作呢?”

  “阿姨,您就帮帮我吧,我知道您一定有办法的。”陈琳说,几近哀求。

  陆阿姨沉思了。

  “那这样吧,”片刻,她说,“你暂时先住我这儿,我出去托我几个老乡帮忙找找,看有没有适合你做的工作。”

  “那——阿姨,多谢您了。”陈琳蓦然朝她面前一跪,连叩三个响头。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陆阿姨连忙将她扶起。

  就这样,陈琳暂且在陆阿姨身边留了下来。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陆阿姨为她带来了好的消息。她说她有个同乡在广州开有一家酒店,目前正需要一些人打下手,问她愿不愿去?陈琳一听,喜悦万分,连忙点头答应下来,只要是工作,她都会去做的,哪里还谈什么愿不愿意的。

  陆阿姨亲自将她送到了那家酒店。

  这是一家不算大的酒店,店名叫合欢酒家,位于广州市越秀区,里面有两个厨师,两个跑菜,两个勤杂工,四个服务小姐。老板老板娘一看就知道是个精明能干的人,陈琳一到,他们便为她定下了规距,管吃管住,每天工作十二小时,每月工资一百五十块。

  条件是苛刻的,但陈琳不在乎,有地方住,有饭菜吃,另外还有钱拿,这已经是上苍对自己莫大的恩赐了,自己还怎么敢去有什么更大的要求呢?

  
| | | | 廣 告 空 間 招 租 | | | |

TOP

正文  第四章 诱惑

  这是她迈向人生的第一转折点。
  她很勤惠,不因条件苛刻而有所不满;她年龄虽小,但所做之事却是常人的两倍,有时甚至更多;她总不知道什么叫做累,一天到晚只知道拼命地干呀干呀干。

  发工资了,第一次领到钱,陈琳异常高兴,虽然很微薄,但她却很满足。攒着自己用辛劳与汗血所挣来的钱,她看到了生活的美好与希望。一百五十块,她从中抽取了一百,连同爸爸所扔下的五百一同寄了回去,弟弟马上就要开学了,六百块钱正好燃眉之急;余下的五十,她与店内的几个小姐妹一起去服装城买了两套廉价的衣裳。

  同时,她也写了封信邮了回去,诉说自己的情况,她说自己现在很好,有一个较稳定的工作,请奶奶和弟弟不要牵挂。很快地,她便得到了回音,信是弟弟写过来的,信上说他和奶奶都很想念她,说老师曾上门寻找过她,说老师叹息她不上实在是一种惋惜。当然,信中也问及她有没有找到爸爸?爸爸!提到爸爸,她满头满脑充满了恼火。然而,恨归恨,这一切她又怎么好去向弟弟与奶奶诉说呢?爸爸无情无义,奶奶知道了岂不是要被气死。

  时间一晃半年过去,店内的服务小姐换了又换,可陈琳却始终坚持在自己的岗位上。这些离去的服务小姐们不是因为工资低,就是因为工作苦。她们也曾劝陈琳离开这里,去找一个环境比较好的饭店或酒店做做,但是她没有,或许,正因为是她受过太多的挫折而趋于这份稳定的工作吧。

  临近春节,思乡的她更思乡了,弟弟也写信来催她回去,说奶奶想她都已经病了。那她为什么不回去呢?她,自有她的想法。她为自己算了一笔账,如果自己回去,不算别的,光车费一来一去就得将近三百,三百!这可是她两个月的工资呀!如果有这三百块钱寄回去的话,奶奶与弟弟的生活可得要改善多少呀。想到这里,她只有将这份思念深深的埋藏在心底,等有了财富,何愁没有团聚的日子呢?

  她出色的工作赢得了老板与老板娘的青睐,尤其是老板,对她更是格外的好,不但主动将她的工资由一百五加到了二百,而且额外还经常给她一些物品作为对她的补助。对此,陈琳十分感激,发誓要做好自己的每一项工作。

  十七岁是青春散发的年龄,陈琳身上的曲线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匀称。每当为客人们端茶送水服务时,她总感觉客人们有种异样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使她感到茫然无措、莫名其妙——在岁月的推移当中,她竟浑然不知自己已经长大、已走向成熟。

  老板为了拓展自己的经营,又在楼上增设了包厢与卡拉OK厅,生意越发红火兴隆。陈琳对广州人的消费颇为吃惊,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有钱,她常见到这里来消费的客人们往往出手一甩便是三千两千,有的甚至连看也不看,仿佛自己花的不是钞票,而是一堆废纸。

  这一天晚上,陈琳去卡拉OK厅内为客人送茶水时,一只手突然被人抓住了。她一惊,回头一看,抓她的是一个男人,只见他圆头圆脑,大嘴小眼,身子胖得就像一头猪。

  “你干吗?”她说。

  那男人嘻皮笑脸地望着她嘿嘿笑着。

  “小姐,你长得真漂亮,瞧你水灵灵的模样,可真惹人喜爱,来,坐下,陪大哥聊聊。”

  陈琳望着他那恶心的样子,直想吐,欲将手从他手掌中抽出来,怎奈他手掌如同铁钳一般,怎么也抽不出来。

  “来嘛,不要害羞嘛!”那男人说话的同时竟伸手来抱她。

  “你要干什么?”陈琳挣扎,“你放手,你放手呀。”

  “放手?嘻嘻……”那男人强行将她搂过,在她脸上摸了一把,“唔,滑腻腻的可真嫩,大哥我就喜欢你这副娇滴滴的模样。来,亲一口。”噘着嘴唇就要往她脸上贴。

  “不要,不要!”陈琳尖叫,两手死死的挡住他。

  “来嘛,来嘛。”那男人硬将她抱了起来。

  乒乒乓乓!拉扯中,两人倒在地上,推翻了茶几。

  这一下子热闹了,卡拉OK厅内的人“轰”的一下全围了过来,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出手解围。他们大呼小叫、幸灾乐祸,仿佛就像在看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更有人捏着嘴唇吹起了长长的口哨。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嘈杂声惊动了楼下正在算账的老板,他忙跑上来察看情况。

  “他,他耍流氓。”陈琳扑倒在老板怀中委屈地哭泣起来。

  那胖子爬起身,抹了抹嘴,满不在乎地说:

  “什么耍流氓?老子来就是享乐的,老子有的是钱。”

  “不用怕。”老板拍了拍陈琳的后背,来到那人面前,“喂,老兄,你有钱是不是?可我告诉你,你就是有再多的钱,我也不稀罕。我们这儿是正规营业场所,在我们这儿消费,请你放规距一点。”

  那胖子一双眼睛斜睨着他,皮笑肉不笑地说:

  “哟嗬,听起来蛮有道理的嘛!你们开店不为了挣钱,那还开什么店呀,我看趁早关门打烊算了。”并着由口袋里掏出一大沓钞票来,弄得唰唰响,“哎呀,钱这东西可真是个好东西,当今世界上不知道多少人为了它而想方设法呢,可如今,这倒好,竟有人会与钱过不去,真是难得,难得呀。”晃了晃大腿,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趾高气扬面向围观的人又说,“现在,我这儿有一千块,如果有谁能让这位小姐肯陪我唱一首歌的话,这一千块钱我就给谁。”

  哇塞!谁能让陈琳陪他唱一首歌就能得到一千块钱,这主儿出手可真阔绰。但是,除了老板以外,谁能有这个本事呢。

  “收起你的臭钱。”老板气宇轩昂,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别让金钱腐蚀了你的灵魂。”

  胖子一听,立马暴跳起来,一双眼睛瞪的跟铜铃一般大。

  “你说什么?”他怒吼。

  眼看冲突就要发生,一旁静观其变的老板娘忙站了出来。她挡在胖子面前,匆忙赔着笑脸说:

  “哎呀,干嘛发这么大火呢,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边推边攘将他按捺在椅子上,“来人,快给这位老板上杯饮料。”

  片刻,一位服务小姐端了一杯饮料上来。

  “来,老板,喝杯饮料压压火。”老板娘劝慰,“你大人有大量,不要与他一般见识。你话说的没错,来我们这里寻的就是乐子,要不然,花钱出来干吗?花钱出来受气,倒还不如不出来哩!老板,你说是不是啊?”

  那胖子经她这么几句一奉承,心中火气立刻下去大半,他仰头将饮料一饮而尽,哈哈一笑说:

  “看来,老板娘是个明白人,我不妨告诉你们,像我这么气度非凡、身价高贵的人能到你们这种小地方来消费,还不是看中你们这儿有朵名花,要不然,哼!我还嫌有损我的身份呢。”

  “是!是!老板你说的极是。”老板娘唯唯诺诺,点头哈腰,“我们小店能得到老板你的大驾光临,实在是蓬壁生辉、三生有幸,以后,还望你大驾能多多捧场、多多关照。”

  “好说,好说。”那胖子又神气起来,“不过,丑话先说在前面,下次若再有此类事情发生的话,可就别怪我不客气。”

  “放心,老板,我可以向你保证以后绝无此类事情再次发生。”

  “如此说来很好。”那胖子说着将手中的钱往茶几上一扔,“老板娘,明天晚上我要包下整个卡拉OK厅,这是定金一千块。”

  老板娘望着那钱,眼睛顿时眯成了一条缝。

  “老板,你放心,明天卡拉OK厅我对任何人都不开放,专门伺候你。”她将钞票点了点,装入口袋,满脸堆笑着。

  “不过,老板娘,有个前提我还得说明一下。”那胖子又说。

  “什么前提?你说,凡是我们能办得到的,我们一定照办。”

  “明天晚上,我谁也不要,就只要今天刚才为我端茶送水的那位小妞。”

  “一定,一定。”只要有钱,老板娘什么都能答应,“明天我一定会让她伺候的你舒舒服服的。”

  “爽快!老板娘果真是个爽快人。”她的承诺,胖子感到非常满意。说着话,将甩在沙发上的西服搭拉在肩上,“告辞。”一歪身,脚步踉跄着走了。

  老板娘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一桩纠纷终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不过,回到房间,老板却与她较量开了。

  “这不行,让一个小姑娘去伺候一个大老爷们,动起真格来,岂不是要毁了人家一生。”

  “哎,我说你脑筋怎这么死呀。”她一点也不买他的账,“那丫头与我们非亲非故,管她这么多干什么。我们开店做什么来着?这样不行,那样不行,还怎么做生意呀?当今世道,不来点邪的,到哪儿去赚钱?我可告诉你,今天来的这主儿可是一位大老板,我已经收了人家定金了,你可别给我搅了这趟浑水。”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老板说,“陈琳是陆雅晴介绍来的,万一出个什么纰漏,她问起来,我们该怎么去交待呢?”

  “怕什么。”老板娘说,满不在乎,“陆雅睛是什么地方人?那丫头又是什么地方人?一个四川,一个浙江,谁知道她们怎么扯上关系的。再说,若真的发生了什么事,陆雅晴问起来,我们就推说是她自愿的,这么大一个人,总不可能让我们天天看着她吧。”

  “这——恐怕有些不妥吧。”老板似乎仍存在顾虑。

  “不妥?有什么不妥?”老板娘望着他忽而满面狐疑起来,“怎么?你一直在庇护着那小丫头,是不是对她也心存不轨啊?”

  “你在胡说些什么。”听着老板娘的话,老板显然生气了,“我都几十岁的人了,还想那事。”

  “风流又不受年龄限制,当今社会老夫少妻多了,十八的姑娘一朵花,四十的男人不也是一朵花吗?”

  “你越说越不像话了。”老板见她东拉西扯,胡搅蛮缠,人往床上一躺,将被子朝脸上一蒙,不再理她。

  第二天,那胖子早早地就来了,另外还带了三个人,都与他一样牛高马大、满脸横肉。进入卡拉OK厅后,他们直接点名要陈琳前来服务,而陈琳一见到他们头就疼,怎么也不愿去。眼见一桩生意就要泡汤,老板娘不由得急了,不得不以炒鱿鱼来对她进行恐吓。为了保住工作,陈琳只得含泪相忍,硬着头皮去了。

  “瞧,咋样?我说的这妞儿漂亮不?”胖子大嘴咧咧地向其它三位炫耀,仿佛发现新大陆似的,一脸得意忘形的样子。

  “唔,不错,够标准。”又是三双狼一般的目光贪婪地盯着她,馋涎直流,恨不得一口将她活吞下去。

  陈琳硬着头皮走过去。

  “四位老板,请问要点些什么?”

  “哟,小姐说话蛮甜的嘛!”其中一位将脸贴近她,“这么动听的声音,让我听了可真陶醉哟!”

  另外一个男的从口袋掏出两百块钱往茶几上一甩,说:

  “来四听啤酒,余下的给你算小费。”

  “对不起,我们这儿不收小费。”陈琳说,脸上毫无一丝表情。

  四个人一齐哈哈笑了。

  胖子倒在沙发上对其他三个人说:

  “不用说,这小妞一定是刚出道的,什么还都不懂。”接着又对陈琳说,“你去告诉老板老板娘,就说这钱是我让你收下的。”

  陈琳懒得与他们啰嗦,拿起钱转身就走。四个人叽哩咕噜,又一番仰头大笑。陈琳端上啤酒后,他们又拉着她不放,其中一位说:

  “小姐,瞧你模样儿长得这么标致,想必唱起歌来也一定十分动听了,来,为我们唱几首,怎样?”

  陈琳没有像昨天那样发火,老板娘那怄人加恼火的话不由得又回荡在耳边:

  “怕什么!摸摸捏捏又不会少一块,想挣钱,不付出一点代价,哪有那么容易的……”

  “对不起,我不会唱,四位老板,你们各自尽兴吧!”想罢,她忍了又忍,强挤着微笑说。

  “不会?不要紧,不要紧,我可以来教你呀!”胖子嘻嘻笑着对她说,拉她来到台上,转身又大声对着台下三个同伴叫道:“喂,你们说,时下什么歌曲最流行啊?”

  “纤夫的爱。”三人异口同声,一致公认。其中一位不凡竟哼了起来:“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

  “对!对!对!”胖子说,打了在个响指,“Music!”竟来了句洋文。

  灯光闪烁,音乐响起。

  胖子说:

  “小姐,现在开始,我唱一句,你唱一句,啊?”

  陈琳冷漠地瞟了她一眼。

  “……小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在岸上走,我俩的情,我俩的爱在纤绳上荡悠悠……”胖子扯开他那公鸭般的喉咙唱起来。

  “……小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在岸上走,我俩的情,我俩的爱在纤绳上荡悠悠……”陈琳重复他的歌调。

  “嗯,不错,不错。”胖子赞叹,接着对台下三个伙伴又叫道:“喂,别光愣着,我说来点掌声好不好?”

  啪!啪!啪!台下三人忙鼓起掌来。

  “……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胖子得意忘形,唱着唱着竟搂住了陈琳的腰。

  陈琳厌恶地将他推开:

  “请你放规距一点,再这样我可不唱了。”

  “好,好。”胖子松开手,“美人不要生气。”

  一行人一直玩到午夜时分才离去,陈琳将他们后来又给的两百块钱小费也交给了老板娘。老板娘不容置否地收下它,而老板却从她手中拿了过来,并从刚才的酒钱中又抽出一百块一并交给她,说:

  “这是你应该所得的,我们不能收。”

  老板娘大为疑惑,刚想发问,但被老板止住了。

  陈琳推阻说:

  “老板,这钱我不要。”

  “不要?为什么不要?这可是人家给你的。”老板硬将钱塞在她手中,“累了吧,快去休息吧。”

  陈琳没有再说什么,也不想再说什么,她拿着钱下去,她感到自己真的是累了,而且好累好累。

  “喂!我说你神经有毛病是不是啊?”陈琳一走,老板娘立刻对老板发起火来,“拿那么多钱给那小婊子,嫌钱多啊?”

  “你懂什么!”老板呵斥,“那些是人家给她的,我们怎可占为己有。”

  “给她?妈的,没有我们这个店,她到哪儿生活去?三百,这可是她一个多月的工资呀。”

  “妇人之见。”老板哼了一声,“我问你,你收下钱,明天那帮人再来,她不去,该怎么办?”

  “她敢不去?她不去,我就让她滚蛋。”

  “瞧,又来了,也难怪人家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看来此话一点不假。你也不想想,我们这生意是怎么火爆起来的,还不是因为她吗?要知道,她漂亮的脸蛋可就是我们的招牌。你让她滚蛋,难道还愁她真的没饭吃吗?告诉你,她可不要太抢手哟。”老板说,完全没有了昨天那正义凛然的豪气,金钱也一样腐蚀了他的灵魂。或许,一切正如老板娘所说一样,昨日的正义凛然只是出于对陈琳的另一种想法吧。

  老板娘没有吭声,但目光仍狐疑地盯着她。

  “你呀,就是不懂。”老板说着用手指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你也不看看周围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们,只要那小丫头一走出我们这个店门,他们立马便会将她给抢去,到那时,不要说赚大钱了,恐怕连小钱也不一定能赚上啰。”

  老板娘闻他这么一说,茅塞顿开,不由得对他嘿嘿笑了起来。

  “嘻,谁叫我是女人呢,”她一把抱过他的头,“如果我有你这么精明,那还要你这个大男人干嘛呢。”撒娇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你呀,就是笨,告诉你,这叫做放长线钓大鱼。”老板边说边捏了一下她的鼻头,嘿嘿也一笑。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在老板与老板娘的威逼与引诱之下,陈琳慢慢地渗入到了那不雅的环境之中。她学会了抽烟、学会了喝酒、学会了打情、学会了骂俏……面对金钱的诱惑,她开始一步一步走向堕落。

  财源广进,钞票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这一举措更激活了老板与老板娘的商业头脑,他们将左右店铺统统吃了下来,并又招了一帮小姐,精心调教之后将她们安排到各自岗位。

  车水马龙,人如潮涌……

  一时之间,合欢酒家在广州名声大噪。

  又是大半年时光过去,陈琳在醉生梦死中度过着每一天。

  这一天,她被安排去陪一位来自北京的客人。那客人一见陈琳,立刻被她美丽的容貌所倾倒,迫不急待对她动起手脚来。就在他扯破陈琳衣裳的那一剎那时,一种触电般的感觉击穿了她的全身,让她从醉生梦死的生活中一下清醒了过来。

  “对不起,先生,我不是那种人。”她本能地推开他,虽说身陷这种“烟花柳巷”之中,但本性却依然纯正,除了陪酒、陪聊、陪唱、陪跳以外,其它事她一概不做,所以,她对他的不规距行为断然加以了拒绝。

  “来吧,害什么羞嘛。”那客人以为她假正经,又一下扑了过来。

  陈琳的脸沉了下来。

  “先生,请你注重一点,再这样,恕我不奉陪了。”

  那客人此时已是欲火难耐,哪里还管得了这些,强行将她抱了过来。当然,陈琳也不是等闲之辈,大半年风花雪月场上的周旋已让她成熟了许多,无论如何,她也不会让他占有自己的肌体的。

  一番挣扎之后,那客人见占不到便宜,不由得恼羞成怒,骂将开来:

  “妈的,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还不是婊子一个,装什么纯情?老子玩你,是看得起你,要不然,送给老子,老子我还不感兴趣呢。”他一点素质都没有,所骂的话不堪入耳,“你他妈的不要给脸不要脸,你们这些做婊子的要的不就是钱吗?老子有的是!”刷刷掏出一大把,约有万把块,往她面前一扔,“这些够了吧!”

  陈琳第一次被人当面称之为婊子,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震击。她冷冷地望着他冷冷地说:

  “哼哼,我是婊子,你骂的没错,那你妈是什么?你老婆是什么?你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就很了不起吗?你以为人人都是像你想象的那样吗?你这个败类,真不知道你妈是怎么生你的……”她将他的骂双倍奉还给他。

  “啪”!忽然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她的脸上。

  “妈的,敢骂老子,你他妈的活得不耐烦了。”那客人气势汹汹,“老子走南闯北,什么样的货色没见过,一个做婊子的,还这么自命清高,真他妈的什么玩意儿。”

  一丝鲜血由陈琳嘴角流淌下来,她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目光中蕴满了愤怒。

  “王八蛋!”她咬牙窃齿一声骂,冲上去与他撕打起来。

  打斗声惊动了老板老板娘及众多服务人员,他们强行将他们拉开,让他们讲述事态的经过。那客人怕自己的不光彩引来众怒,拿起自己的东西悻悻地走了。陈琳哭着阐述了一下前因后果,老板老板娘只是淡淡地安慰了几句,此事就至此告终了。

  经过这一次事件之后,陈琳决定走出这种虚无缥缈的生活,然而就在她向老板老板娘辞别的时候,老板老板娘怎么说也不让她走——这一块用来招徕生意的招牌,他们怎么可能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让她走呢。

  陈琳决定了的事是不会更改的,说什么也要离开,出来两年多了,一直都未曾回去过,说实在的她也很想家了。现在,也不知道弟弟与奶奶怎么样了,自从她从事这种陪男人消遣的工作之后,她已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未与家中联络了。

  俗话说:树大招风。与此同时,合欢酒家因同行业的嫉妒和从事不正当行业经营而遭到了举报,检察机关在经过一番周密而又详细的侦察之后,确信情况属实,勒令其停业整顿。老板老板娘不但被重重罚了款,而且还被刑事拘留,所有员工也全部被遣散。

  为此一来,陈琳用不着为离开而费口舌之争了。

  踏上回乡的路程,她犹如一只放飞的小鸟,感到好轻松、好自在,她想到很快就要见到离别已久的亲人了,心中更是充满激动与欢乐。

  终于,到家了,踏在久别的故土上,她倍感亲切。家乡的风貌一点也没变,青青的山,绿绿的水,依然那么清纯,依然那么秀隽。呼吸着家乡清鲜、芳香而又带有丝丝泥土味的气息,她内心的激动升到了最高点,她真想对着蓝天、对着白云去大声的呼唤:

  “故乡啊,我回来了,我陈琳回来了……”

  走进村子,人们投来惊奇、羡慕的目光。

  “张妈、李叔、刘伯、秦婶……”她微笑着同每一位乡亲乡邻打着招呼。

  是陈琳!人们这才发觉,两年多的时光不见,她长高了,变漂亮了,婀娜多姿、雍容华贵,完全没有了他们记忆中那黄毛小丫头时的模样。

  陈琳来到家门口,门扉紧闭,上着一把锁,灰尘蛛网,像是长久没有开启过了。怎么回事?她吃惊,奶奶和弟弟去哪儿了?隔壁王婶与其儿子听到动静走了出来,一看是陈琳,说:

  “哎呀,是小琳啊,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呢,你奶奶她去世都已经大半年了。”

  什么?奶奶去世了?陈琳犹如一个晴天霹雳,几乎站立不稳,泪水哗哗直流。她找来一根木棍撬掉门上的锁,将门打开,屋内阴暗潮湿,一股霉变气味,堂前的供桌上,奶奶的灵位供着,厚厚的灰尘已将字迹掩盖的模糊不清。她走上前去,伸手用衣袖抹去上面的灰尘,蓦地朝地上一跪,痛哭万分:

  “奶奶,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呀……”

  “孩子,节哀吧,”王婶扶起她,“人既然已经去了,就不要太难过了。”

  “王婶,我奶奶死为啥不通知我呀?”陈琳扑倒在王婶的怀中仍然悲伤哭泣。

  “谁说没通知你呀,”一旁王小伟插嘴,“你奶奶临死之前十分想你,说无论如何也要见你一面,说否则她会死不瞑目的。是我和小军一起去邮局发的电报,可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你回来。”

  “电报?可我没收到呀?”陈琳诧异,随即便明白了,一定是老板老板娘那两个王八蛋给藏起来了。这两个毫无人情味的东西,为了自己的利益竟然连人家生死离别的相聚也要隐瞒,简直就不是人,不过还好,自己已从那罪恶的地方出来了,否则,真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奶奶的死讯呢。“哎,王婶,那么小军他人呢?”她又问,奶奶去世,弟弟应该还在,可是怎么也不见他的踪影?

  “唉!”王婶忽地一声叹息,“你奶奶死后,他就一个人走了。”

  “走了?”她一惊,顿时焦躁起来,“他去哪儿了?”

  “他说他去广州找你,我们劝他还是等你回来再说吧,可他怎么也听不进去。他说你十六岁就外出打工了,而且还是一个女孩子,如今他也已经十六岁,况且还是一个男子汉,所以也要出去打工。我们劝不住他,无奈只得看着他离开。”

  弟弟去广州找自己了?奇怪,怎么自己一点音讯也没得到呢?自己邮回家的信上面所留的地址十分详细,按理说一问就能找到。合欢酒家,提起来,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

  “唉!这孩子真是可怜,从小没了娘,做爹的又一去不回,如今,唯一的奶奶又去了,本想投奔你的,谁知道你们两个又没有碰着面,真不知这孩子现在会在哪里?”王婶说,又连连叹息,为这两个命运舛错的孩子感到难过。

  失去了弟弟,对陈琳来说更是一重打击,弟弟是她唯一的亲人,也是她唯一的寄托与希望。她蓦然感到脑中一片空白,站立不稳,几乎摔倒下去。

  王婶与王小伟连忙扶住她,对她又是一番安慰与劝导。

  家中没有米,晚饭是在王婶家吃的。饭后,王婶与她促膝长谈起来,她将这几年来她家中所发生的一切一一都告诉了她。同样,面对王婶这位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一个普通邻里,陈琳也将这几年自己在外面所受的辛酸与悲楚毫无保留地倾诉了出来。

  这一谈便谈到深夜,王婶留她过夜,她拒绝了。她叹息一声,说:

  “唉,真想不到这短短两年多的时间,家中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奶奶去世,我,作为她唯一的孙女,都未曾能守候在她老人家的身边,实在是有愧于她老人家呀,如今,我回来了,理当陪她老人家过上一夜才是啊。”

  回到家中,她默默地坐在床边。她环顾着空荡荡的房间,一颗心寂寥沉落。蓦然,她的目光落在了一只旧木箱上——这只木箱是家中唯一的家具。她走上前,抹去上面的灰尘,打开,箱子里面所装的赫然竟都是她的衣裳,虽然很旧,补丁缀着补丁,但十分整齐。望着这一切,她心头一酸,泪水不由而然顺着面颊哗啦流淌下来,一滴一滴滴落在箱子里。她翻动着每一件衣裳,希望能找出奶奶留下来的一些遗物。箱底,她见一个东西用塑料纸包了好几层且用细绳缠着,奇怪?这是什么?包的这么扎实?她猜测,伸手将它拿了出来。她解去细绳和塑料纸,原来里面包的是她所写回来的一封封信件。望着这些信件,她酸痛的心更加酸痛了,泪水流淌的更为汹涌了……

  次日,她买来祭品,在王婶的指引下来到奶奶的坟前——奶奶的坟紧挨着母亲的坟。她摆上祭品,跪了下去,声泪俱下:

  “奶奶,我回来了,您的孙女小琳回来看您来了……”

  天昏地暗,在王婶几番的劝慰下,陈琳才止住哭声。祭祀完毕,她又来到母亲的坟前,她为母亲撮了一把土,祷告一番之后说:

  “妈,女儿走了,以后不能常来看您们了,您和奶奶好好地安息吧。”

  她在家又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告别所有的父老乡亲出发了。她要南下去寻找弟弟,弟弟是她生命的焰火,无论如何,她都一定要找到他。

  一路上,她一直在思考着弟弟会在什么地方。他在广州没有找到自己,会不会像自己一样去珠海呢?虽说爸爸那个家庭不能接纳他,但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呀。想着想着,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谁?那位心地善良的陆阿姨!如果弟弟去珠海的话,第一站肯定会去她那儿。对!去找她一问不就明白了吗?再说了,自与她分别后,两年多来一直未曾谋面,自己也应该去看一看她了。

  她直奔那家企业单位,但所面对的却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不但工人换了,而且领导班子也换了,问起那位陆阿姨,没有一个人能够回答她。

  带着失望离开,看来,只得再到自己那个衣冠禽兽的父亲那里一探究竟了。

  几年来的经济发展,父亲所住那座小洋楼的周围已架起了许多高楼大厦。小洋楼夹在中间,隐蔽、矮小,与当年相比已失去了熠熠的光彩。

  开门的依旧是那位刘亚丹阿姨,两年时光不见,她似乎老了一些,不过仍然体态丰腴、面色红润。

  “你找谁?”刘亚丹狐疑的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虽说当年有过一面之缘,但两年多的变化,陈琳已不同于往日,故而一时之间她未认识出来。

  “怎么?阿姨,你不认识我了?”陈琳微笑,“你还记得两年之前的夏天曾有一个小女孩到你门上来找过你吗?”

  “哦,对了,我想起来了。”经陈琳这么一提,刘亚丹一拍脑袋想了起来,“不错,两年之前的夏天是曾有一个小女孩到我家门上来找过我,她说她是我老公的同乡,怎么?你就是她?”

  “是啊。”

  刘亚丹又将她上下瞧了瞧。

  “哎呀,真看不出来,两年多时光不见,你竟变的如此漂亮了。”她说,特别的热情,“来来来,快屋里坐。”

  陈琳随她走进屋,当年所见的那个孩童正坐在地板上堆着积木。她头上扎着两个高高的小辫,模样、神态就像童话故事中的小公主。

  “阿姨,陈思远他在吗?”陈琳问,想不出该如何来称谓自己的父亲,来了个直呼其名。

  “哦,他刚出去,不过一会儿就会回来了。”刘亚丹说,为她泡上一杯茶,“来,别站着,快坐呀。”

  陈琳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来了。

  或许,是她长大了;或许,是她一身的妆扮华丽了,这一次刘亚丹非同上次,非但不不理不睬,反而拉起她的手亲切地同她拉起了家常。

  正说着话,陈思远回来了。他看到陈琳,脸上的表情一下变得木讷起来。

  “你回来啦。”陈琳倒显得自如自在。岁月蹉跎,爸爸看起来比以前老了很多。

  “你,你怎么又来了?”

  “是啊,不过你放心,我决不会破坏你的好事。这次来,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两件事,说完之后,我立刻就走。”

  “什么事?你说吧。”陈思远脸上的表情显得很复杂。

  “奶奶死了,小军失踪了。”

  陈思远怔住。

  半晌无语。

  陈琳斜睨了父亲一眼,深吸一口气,又说:

  “好了,我的话说完了,我该走了。”一转身,离开他的家。

  刚出门,泪水便顺着她的面颊流淌下来。在屋里面时,她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而走到外面,她再也无法忍受心中的那一份凄楚。

  她仿佛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在跟着自己,也仿佛听见后面有人在呼唤自己,但是她没有回头,因为她心中所受的伤害太深了。

  
| | | | 廣 告 空 間 招 租 | | | |

TOP

正文  第五章 陷阱

  弟弟究竟会在何方?
  陈琳陷入了困惑与迷蒙之中,天南地北,广袤辽阔,怎样才能找到他呢?身处异乡,无亲无故,向谁去打听呢?她身边的钱随着时光的流逝一天天减少,看来,要想找到弟弟之前,她得先解决生计问题。

  花红酒绿、日夜笙歌,这样的工作垂手可得,但陈琳已厌倦了那种虚无缥缈的生活,所以她不想去。她只想让自己活得实在一点,只想去找一份安安稳稳、普普通通的工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需要太多的金钱,够自己生活就行。

  这一天,她在广州街头游荡时,意外地与一位以前曾在合欢酒家共事的小姐妹南兰相遇了,虽说彼此相处时间不长,也没有太多的交情,但今日相见却是格外的亲热。南兰拉着她的手亲切地同她交谈着,问她这几年来的生活状况。陈琳并未隐瞒,如实地告诉了她,同时也问她近年来的境况。南兰见问起自己的状况,显得十分自豪,她告诉陈琳自己正在深圳一家港资企业工作,待遇相当不错,除吃划用,一个月能挣两千多块,不但有假期,而且还可以出来旅游——这次,她就是陪老总一起出来旅游的。

  机不可失!陈琳正为自己找工作而犯愁呢,于是,她忙请她帮忙,南兰倒也爽快,二话没说,一口承应了下来。

  她将陈琳引见给了老总。老总是一位五十开外的半老头子,很胖,也很有风度与气质,看上去很祥和。

  “多大了?”老总对她一番打量后,问。

  “十九。”陈琳回答。

  “文化?”

  “初中。”

  “以前做过什么?”

  “喂!我说吕总,陈琳是我的好朋友、好姐妹,你哪来这么多的疑问。”南兰见他问的都是一些废话,不高兴地插嘴说,“现在,我只要一个答案,你是帮还是不帮?”

  吕总大嘴一咧,抽了一口雪茄,说:

  “那好,既然这位小姐是你的好朋友,那我就什么也不说了。这样吧,明天让她随我们一起回公司,一切我来安排好了。”

  “这还差不多。”南兰一抿嘴唇笑了,她拍了拍陈琳的肩膀,“瞧,一切OK。”

  “谢谢。”陈琳说,十分感激。

  深圳,中国通向世界的窗口,这里,文化荟萃,商贾云集。

  回到公司,吕总暂且将她安排在生产部门。

  安安心心的工作,平平静静的生活,陈琳感到很实在。

  稍有安定,寻找弟弟的那份念头便又在她脑中盘来盘去。她见南兰与吕总关系十分亲密,于是想通过他们来帮助自己查访弟弟的下落,她想吕总整天在外面跑来跑去,消息一定非常灵通。

  两人去逛街,站在城市中央的人行天桥上俯瞰着城市的花容月貌。

  陈琳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没问题。”南兰听后,想也未想,又是满口答应。

  “真的?”陈琳喜悦万分。

  “那当然。”南兰撇了一下嘴,不屑地说,“不要说你这么一点小事,就是天大的事,凭我与他的关系,也照样能办到。”

  “谢谢你,南兰,等找到我弟弟后,我一定会好好的来报答你的。”陈琳说不出的感激之情,一个劲地向道谢着。

  “傻瓜。”南兰说,“咱们姐妹,还用得着‘报答’这两个字吗?”牵着她的手离开,“你就等着听我的好消息吧。”

  时光一天一天地过去,陈琳在忐忑不安中等待着。

  一个星期光景后,吕总忽然电话让她到自己的办公室去一下。

  莫不是有弟弟的消息了?她心中一阵激动,匆忙来到办公室。

  吕总和善地让她坐下。

  “陈琳小姐,”他说,“你的事情南兰已经同我讲过了,无奈这几天我很忙,没有时间顾及得到,实在是非常报歉。不过你是我的员工,你的事也就是我的事,所以这个忙我一定会帮的,今日把你找来,也就是想了解一下这其中的详细情况,这样我好有个对策。”

  陈琳刚开始听吕总说那么几句话时,内心感到非常失望,不过,后面的几句却让她从失望中又看到了希望。她忙将事情的缘由向吕总叙述了一遍。

  听完她的叙述,吕总沉思片刻,说:

  “那他有什么形貌特征吗?或者,在某些方面他有着与旁人迥然不同的地方?”

  怎么说呢?陈琳陷入困惑之中,记忆中的弟弟还是十二三岁时的模样,而今已三年过去,人随时光运转而成长,自己又怎能说得出他现在的形貌特征呢?无可奈何之下,她只得将记忆中弟弟的模样描述了一遍。

  “那他人在广州吗?”吕总问。

  陈琳摇头,从王婶的口中她只得知弟弟来广州寻自己来了。

  “不在广州,那他人在不在广东呢?”吕总又问,范围一下扩大了十几倍。

  陈琳也不敢保证,弟弟没有找到自己,也有可能会去了别的地方。

  吕总不禁也犯难了。

  “如果他不在广东,那我就无能为力了。”

  “或许,他还在广东吧。”犹豫之下,陈琳吞吞吐吐。

  “如果在广东,那就好办了。”吕总说,提笔刷刷在纸签上写下数行字,然后交给陈琳。

  陈琳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寻人启事

  陈军,男,16岁,浙江丽水人,面目清秀,因半年前来广州寻找其姐姐陈琳,未果,因此失去音讯。其姐姐着急万分,望有知情者或其本人见此消息后速与深圳科达科技有限公司联络。电话:0755—9168168,面谢。

  “怎么样?”吕总征求意见。

  “真好。”陈琳由衷敬佩。

  “那好!”吕总一锤定音,“明天我将这则寻人启示送到省市各大报社、电台、电视台去,相信很快就会有好消息的。”

  第二天,省市各大报刊均在头版头条相继刊登了这则寻人启事,同样,电台、电视台也在黄金时段相继播出了这则寻人启事。

  为此,陈琳对吕总的感激之情更为深刻了。

  两周后,吕总又电话让她到办公室来一下。

  这次一定是有弟弟的消息了,陈琳心怀喜悦,迅速地来到办公室。

  “吕总,你找我?是不是有我弟弟的下落了?”跨进办公室,她迫不及待地问。

  “不是。”吕总说,放下手中的文件,“不过,已经有好多人提供了讯息,相信再等一段时间一定会有消息的。”

  “那——您找我来有什么事?”既然没有弟弟的音讯,那他找自己干什么?

  “哦,是这样,”吕总说,点燃一支雪茄,悠闲地抽了一口,“自从你进入本公司之后,态度认真,工作勤恳,各方面的表现都很突出,实在是一个十分难得的人才。如果就这样长期让你在低层做一个普通职工的话,对你来说实在是一种委曲,同样,对公司来说也是一种损失。我们科达科技有限公司怎可以将这么好的一个人才埋没呢?所以,公司经过研究,决定从明天起将你调任至公司财务部门工作。今天找你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个消息,好让你有个准备。”

  什么?调任?吕总要提升自己?陈琳又惊又喜,但一想自己文化浅薄,这么远大的职务自己怎么能胜任呢?万一做不好,岂不是要让公司蒙上许多的损失?想罢,她说:

  “吕总,谢谢您对我的赏识与厚爱,不过我水平低微,这么重要的任务,我恐怕难以胜任。”

  “你不要谦虚,我相信自己的眼光,只要努力,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做好这项工作的。”吕总说,掸掸烟灰,“事情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介于你对财务上的一些项目不太了解,公司决定先让你去财政学院培训一段时期,然后再上岗。当然,所有的费用公司会支付的。”

  陈琳没有再说什么,她相信公司的安排自有公司的道理。

  培训期间,公司为了让她更能够安心地去学习,将她由群体宿舍中调了出来,安置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单人宿舍内。

  面对着一桩又一桩难以置信的喜讯,陈琳受宠若惊。在人生风风雨雨、坎坎坷坷的道路上,她想不到自己竟会如此飞黄腾达——当然,这所有的一切也离不开那些周围对她所关心、所帮助的善良的人们。

  吕总对她的关爱也超出了领导与员工之间的关系,不但关心她的学习,而且关心她的生活,车接车送,不知内幕的人还以为他们是父女俩呢。

  其实在陈琳的心目中,她早已将他当作了自己的父亲,他不但年龄与自己父亲相仿,而且为人也十分和善,如果自己真的能有这么一位好父亲的话,那么自己这一生也可谓说是无所遗憾了。

  夏日的一个周末,吕总带她去海边冲浪。第一次见到大海,陈琳欢悦开心,她与吕总一边逐浪一边嬉笑,仿佛感受到这才是真正的生活。

  钱!能通天下,此说法似乎不通,但是,没有钱,走到哪里,似乎也行不通。对此,陈琳有着很深的感触。

  累了,吕总与她一起坐在冷气十足、豪华典雅的餐厅内,他们边休息边用餐边聆听着餐厅内所播放的柔和的音乐。

  吕总点的是西餐。

  第一次吃西餐,陈琳闹出诸多笑话,不是刀叉配合不好,就是将菜拖得满桌都是。面对这种场景,她既窘迫又尴尬。幸好,有吕总在,他帮她将食物一块一块的拆解开来,才避免了她出更多的洋相。

  晚风习习,吹在脸上,清爽怡人。

  他们俩又来到美丽的深圳河畔。

  走着走着,吕总忽然问:

  “小琳,你一个人在外面闯荡世界,你父母不牵挂你吗?”

  父母?牵挂?陈琳一阵心痛。母亲英年早逝,父亲绝情绝义,而今唯一的弟弟又失散了,有谁会来对自己惦念、牵挂呢……

  她目光渐渐的湿润了……

  “怎么啦?”吕总见她不言不语,一张脸低垂着,诧异问。

  “没、没什么。”陈琳匆忙揉了一下眼睛,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吕总携她坐到草坪上。

  “你看,对面就是香港,我的家、夫人还有我的孩子都在那一边。”他指着对岸灯火辉煌的城市说。

  “香港美吗?”陈琳慢悠悠地问,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美,当然美啦。香港是国际性商业城市,怎么会不美呢?香港比深圳要美的多了。”他说着,搂过她的肩,“将来有机会,我一定要带你到那边去看看。”

  陈琳歪着头,目光深情地注视着他,他的话让她冷落的心升起一片温暖。

  “吕总,您真好。”

  吕总目光也深情地注视着她。

  “以后,没人的时候,不要再叫我吕总了。”他说,“吕总,吕总,把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都叫冷落了。”

  “那么我应该怎么称呼您呢?”陈琳闪烁着大眼睛,秀丽的目光中透着一股灵气。

  “你,就像是我的女儿;我,就像是你的父亲,以后,你就叫我吕伯伯或者伯伯好了。”

  陈琳目光停滞在他的脸上不动了。

  良久,她说:

  “吕总,说句实在话,其实在我心目中,我早就把您当作是我的父亲了,只是不好意思开口罢了。今天,您既然提了出来,干脆,以后我就叫您干爹吧?”

  “干爹?!”吕总先是一愣,随即又呵呵而笑,“好,好,异地他乡,能有你这么一个漂亮乖巧的干女儿,这可真是我的福份啊。干爹!干爹!唔,这个称谓不错。”

  夜阑人静,吕总送她回到宿舍。

  陈琳躺在床上,怎么也无法入眠,想想自己闯荡社会以来所遇到的种种幸运,心中亦喜亦忧。几年的时光,自己总算熬出头了。

  工作有了,生活安定了,现在唯一遗憾的就是弟弟依然没有下落。

  培训结束,她立即被任命为公司财务部经理。公司的垂青与抬爱使她感到唯有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去工作方可报答。

  吕总又将她从单人宿舍中调了出来,给她租了套小公寓。

  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大半年便过去了,吕总与陈琳的父女关系也进一步对外作了公开。

  这一天下班,陈琳正在收拾文件,吕总电话将她叫了过去。

  “小琳啊,今晚六点干爹在市花园酒店宴请几位新加坡、台湾来的客户,你陪我一起去好吗?”

  陈琳犹豫,这一种老板交际的场合,她去合适吗?

  吕总仿佛看出了她的顾虑,说:

  “不用怕,一切都有干爹在呢。再说,今天来的这几位都是干爹的老朋友,你见见也是应该的,你是干爹的女儿,将来必然要接管干爹的部分公司,不与外界联络与沟通,又怎么能去洽谈业务呢?”

  陈琳依然在犹豫,毕竟她没有出席过这样的场合。

  “就这么定了。”吕总说,离开办公桌,“哎呀,五点一刻了,”他低头一看表,“走,现在我就送你回去换衣裳。”

  陈琳不动。

  “还站着干什么?”他一回头,牵过她的手,“走吧。”

  回到公寓,陈琳换了一套时下最流行的晚装。吕总看了看,认为不合适,挑了一件半透明、坦胸露背的衣裳递给她。陈琳好久未穿这样的衣裳了,有些不情愿,但经不住吕总的再三催促,还是违心的穿上了。

  酒席设在一间包厢内,环境幽雅、气氛浓郁,客人们早已到齐,唯等主人了。

  吕总到来,彼此先是一阵寒喧,然后各就各位。席上,吕总将陈琳介绍给了众位,众位狼一般的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纷纷惊叹她的美丽。

  陈琳十分讨厌这些人,知道他们没有一个好东西,但是,她也知道这些人有钱有势有地位,是万万不可得罪的,碍于情面,同时也是出于礼节,她同众位老板纷纷握手致意。

  上酒上菜,筵席正式开始。

  “来,各位,相请不如偶遇,难得今日大家聚在一起,让我们共同干了这第一杯。”吕总说,举杯站了起来。

  所有宾客均站了起来。

  “哎,我说吕老板,”其中一位姓许的商人叫了起来,“今日相聚,实逢难得,我们理当干了这第一杯,可是你瞧,贵千金杯中怎么是饮料呢?”

  “哦,各位,实在抱歉,小女向来不善饮酒,所以只能以饮料代替,不到之处还望各位见

  “哦,对不起,对不起。”许老板忙打着招呼,“实在抱歉,耽误大家的时间了。”

  吕总示意服务小姐斟满酒。

  “好了,长话短说,今日大家难得聚在一起,我们就不要被那些无稽之事所困扰了。今天,除了喝酒以外,其它事情我们一概不谈。”吕总从中打着圆场,“来,我们干。”将酒杯高高举起。

  “对对对,吕老板说得不错,大家一年难得见上一次,我们何必让那些不愉快的事所缠绕呢?”许老板接过吕总的话往下说,“大家在一起寻的就是开心,今天,我们一定要来它个一醉方休不可。来,”举起酒杯,“干。”

  “干!”众人附和,酒杯碰在了一起。

  酒过三巡,彼此脸上均出现了醉意,舌头直了,眼睛直了,态度也越来越放肆。其中的一位黄姓老板倚着醉意竟拉起了陈琳的手。

  “陈、陈小姐,你、你好漂亮,嫁给我做老婆好吗?”

  “黄兄,你醉了。”坐在他身旁的许老板忙将他拉开,“若是黄夫人听到你这一番话,醋坛子一定打翻了。”

  “休要提那个黄脸婆。”黄老板摇晃着身体厌烦地说,“她那副德性,我一看到就想呕,明天回去我立马同她离婚。”

  “黄兄,看来你真的是醉了。”许老板扶他离开筵席,坐到旁边的沙发上,然后又叫过一名服务员,“小姐,麻烦你端杯浓茶上来。”

  稍许,浓茶送上。

  黄老板灌下浓茶,定了定神,仿佛清醒了些。

  “陈小姐,实在不好意思,刚才失态,多有冒犯,还望你能够冰释前嫌,不要放在心上。”他来到陈琳身边,满面歉疚地说。

  陈琳虽惊恐未定,但见他主动向自己道歉,心中的怒气已消除了大半。她刚想说没关系时,那边吕总已接过了话头:

  “哪里,哪里,黄先生虚怀若谷,是小女失态了。”朝陈琳丢了个眼神,“小琳啊,还不快给黄先生斟杯酒赔个不是。”

  陈琳会意。

  “黄老板,请!”她为他斟满酒,面带微笑。

  “各位,”吕总说,“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来,让我们再干了这一杯。”一举杯,又是仰首一干而尽。

  这次却没有一个人随他而举杯。

  “怎么啦?不愿奉陪?”

  “吕老板,你是酒中花魁,千杯不醉,我们实在是不能再喝了。”众人面露难色,纷纷推攘。

  吕总沉思片刻,忽然叫过陈琳,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后说:

  “各位,说实在的,咱们像这样喝酒确实是有点枯燥乏味,下面我到有个建议,就是不知大家是否赞同?”

  “什么建议?”众人目光迷茫地望着他,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其实我也没什么好的建议,我见大家这样喝酒实在是太没劲了,所以我想让小女来为大家唱几首歌,一是助助兴,二是调节调节一下气氛,不知你们各位意见如何?”

  “好啊,好啊。”一听说唱歌,颓唐的气氛立马变得活跃起来。

  陈琳也不推迟,上前为大家唱了一首《甜蜜蜜》。

  拍拍拍!歌声刚落,大家一齐鼓起掌来。

  “哇,陈小姐的歌喉好甜,这一首《甜蜜蜜》听得我心里可真是好甜蜜哟。”一位老板赞叹。

  “是啊,陈小姐的歌声珠圆玉润,简直就是第二个邓丽君。”另一位也跟着赞叹。

  “何止是邓丽君,邓丽君哪能比的上陈小姐啊,要我来说,陈小姐就是当今的歌后。”

  “歌后?!对对对,老许说的一点不假,凭陈小姐这相貌这身段,再加上这么甜蜜、动人的声音,哪还有人敢与之相比呀。”

  ……

  就这样,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对陈琳进行着评头论足。

  陈琳冷眼瞧着他们,知道这些人都是虚情假意,说出来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不过冷眼归冷眼,脸上表情还要表现出笑嘻嘻的。

  “哎,各位,既然陈小姐歌声如此美妙,那我们还等什么呢?下面我们不如再请她为我们一展她那美妙动听的歌喉吧?”七嘴八舌之下,忽有人提议。

  “嗯,不错不错,李兄这个建议甚好。”又一位老板附和,左右看了看其他人,“但不知几位老哥意见如何?”

  “好啊好啊……”众人意见一致,纷纷响应。

  陈琳开始周旋于他们当中。

  “唱歌?好啊,不过我可有条件。”

  “条件?什么条件?”一双双眼睛齐梭梭地盯着她。

  “其实我的条件很简单,就是我唱一首歌,众位老板喝一杯酒。”

  又是喝酒,众人脸上均面露难色。

  “怎么?是不是众位老板看不起小女子我?”陈琳故意用话激他们。

  “不是,不是。”众人忙摇手否认,“只是我们今天实在是不能再喝了,如果再喝,说出来不怕陈小姐你笑话,我们非得钻到桌子底下去不可。”

  陈琳想笑,但是忍住了。她说:

  “众位老板都走南闯北的英雄人物,区区几杯薄酒怎么能就会打倒呢?如果众位老板实在不愿意喝的话,小女子我也不会强人所难,只是──这歌我也就无法往下唱了。”

  众人面面相觑,依然一声不吭。

  “行!陈小姐,你的条件我答应,这酒他们不喝我喝。”寂静之中,许老板站起身来,举起酒杯一口干了。

  “还是许老板爽快。”陈琳说,“那——下面我就将一首《真的好想你》送给许老板,并祝许老板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其他人不干了,纷纷举杯干了个杯底朝天。

  “谢谢!谢谢众位老板的捧场,下面那就让我将这首《真的好想你》送给在座的各位老板吧。”陈琳舌尖一转,话立刻变了,“真的好想你,我在夜里呼唤黎明,追月的彩云哟,也知道我的心……”她举起话筒唱了起来。

  酒席一直到半夜才散去,众位宾客均烂醉如泥,倒的倒,歪的歪。陈琳也由微醉步入沉醉,她只记得自己被干爹摇晃着扶上车后,下面的事就迷迷糊糊﹑昏昏沉沉浑然不知了。

  不知何时,她醒来,感到头好痛,仿佛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她坐起身,拧亮台灯,揉了揉两边的太阳穴。蓦然,一个沉重的呼噜声传入她的耳中,谁?她一惊,侧首一看,只见一个男人正躺在自己身边。是干爹?!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干爹怎么会在自己的床上呢?她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自己,只见自己赤身裸体﹑一丝不挂。她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阵羞愧与害臊,扯过一件衣裳遮在胸前抚着脸嘤嘤地哭泣起来。

  “怎么啦?”吕总翻了个身,醒转过来,搂着她问。

  陈琳愤怒地一把推开他。

  “你走。”

  吕总愣了一下,明白了。他穿上衣裳,怏怏地走下床,坐到沙发上。他掏出一支烟,闷闷地抽了几口,说:

  “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行了吗?要知道她的心可是在滴血。

  吕总抽完烟,又沉默了片刻,说:

  “小琳,对不起,干爹对不起你。不过,你放心,事情既然发生了,以后我会好好待你的。”

  说得好听!陈琳咬着嘴唇仍在哭泣。此时此刻,他在她心目中的崇尚与威信已一扫而光,什么关怀,什么挚爱,全都是假的,全都是骗人的。

  “小琳,你不要伤心,你需要什么干爹我都会给你的。”吕总起身上前去抚摸着她,“纵然是干爹做错了事,但你也要给干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呀。虽说你我之间发生了不应该发生的事,其实干爹我也不想这样啊,你是干爹的女儿,干爹再没有道德,也不可能去打自己女儿的主意呀,哎——”说着说着,忽然深叹了口气,“都是酒这东西乱性,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不要说昨天我强求你去,就是你要我带你去我也不会带你去呀……”

  怨有什么用?就是砍下他的脑袋,能解除她心中的痛苦吗?

  “你滚,你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你滚,你给我滚呀……”蓦然,她一抬头,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朝着他吼道。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还说这么多废话,这让她根本听不下去。

  吕总松开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面对着她那雷霆般的怒火,终究还是没有开口。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默默地走了出去。

  陈琳再也无法忍受,她扑倒在床上不由得悲怆地﹑大声地痛哭起来……

  她闭上眼睛,想到自己与吕总之间所发生的一切,直感到内心一阵恶心……

  黑暗过去,黎明到来,依然五光十色。

  陈琳掀开被子走下床来,床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