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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似水年华

正文  三十四

  又过了一天,我们的会议也结束了。他来接我时,我已经准备好了。今天,我刻意地打扮了一下,我现在一直留着短发,因为发质好,头发总是象瀑布一样,李丽总羡慕我的头发说:也就一个最普通的短发,怎么就那么可爱地贴你头皮上,还会无风自动?平时我可没有心思去管什么头发可爱不可爱,今天我才有心情去仔细打量自己的头发。我穿了一件宝蓝色的呢绒长大衣,一条大红的羊毛围巾,在镜子里照照,嘿嘿,还有那么点风韵,我对自己说,不能让他把我衬得比他还老。话是这么说,潜意识里有没有怕被他老婆比下去的思想,说不清楚,自己拍自己一下,就算是对自己的惩罚吧。少陵看见我的时候,一下子呆了,也许他就没有想到我会这么重视去他的家,总不会是因为我美得让他吃惊吧,我心里有点得意。真漂亮,你今天,他一边开车一边说。是不是哦,老同学可不能恶搞比你弱势的人呢,我和他贫,我今天心情也出奇地好。
  少陵开的是自己的车,什么车,我叫不出名字,现在是九十年代,有私家车的并不多,我坐在他车上就象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直犯傻,我比那姥姥更惨,人家姥姥进了一个大园子才晕乎,而我,别人就一台车,就让我看傻了眼。

  少陵的房子更让我傻眼。他的父亲是高干这我知道,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就知道他爸爸是省里的干部,在哪个省就不知道了,好象就是我们省吧,那时的人多纯洁,他不说,大家也不问,就象那约定俗成的规矩,换了现在,可能八个爸爸的事都抖落出来了。

  进了小区的大门,我就看出这里住的可能都是有钱人,因为那房子太漂亮了,是我在以前绝对没有看见过的楼房,小区里面就象公园,到处都是花草喷泉,还有名人雕塑,我不禁想起我住的单人宿舍楼来,我们几个住那里的单身汉,把那栋楼叫“炮楼”,因为它又高又细。一条楼梯不转拐就直通到顶,每一步楼梯又高,所以爬上楼梯口时,任谁都会气喘如牛。我们常常自我安慰,科学表明,每上一步楼梯,就会多活七秒钟,我们的楼梯间距又高,肯定超过七秒钟。哈哈,我们不知比别人要多活好多年,到时候我们这栋楼里还不出几个老不死的妖怪,我们常常在一起互相取笑着。楼梯不远就是学校的猪栏和厕所,一阵风吹过,那种与大自然亲密接触的感觉,哈哈,很经典的。我悄悄想着,有点忍不住笑了。少陵看我一脸的喜色,说,这个小区是去年开盘的,在这个城市应该算是最好的。你觉得还行吧。

  我都说了,我今天就一“刘姥姥”,你可别笑话我,等会和你家里的人见面时,有些什么不恰当的地方,你可得提醒我,我有点没有底气了,我今天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象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少陵见我这么说,没说话,我瞄他一眼,看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进门,要掏钥匙,进去,没有人在家,我奇怪,回头看少陵,他正换鞋呢。见我问他,他说,急什么呀,坐下来说多少话。看他的样子,什么都运筹帷幄呢,我瞎用词,在心里。参观完他的房子,我更奇怪了,你家就————几个人在这住啊,我不好怎么“用词”了。就我一个人,他说。哦,我明白了,你刚调过来,老婆孩子还在以前的根据地,理解理解,我赶忙聪明地说。

  我想起胡县长:老婆孩子又不是砖,哪能搬来搬去的?是的,你现在就是一块刚被搬到这里的砖哦,就住这么好的房子,啊,原来那个地方肯定比这里差。我自顾自地说着很冒失的话,少陵显然没有听明白我的话,瞪眼瞧着我,我一想,胡县长的说法少陵要么没听说,我将那几句话解释给少陵听,他笑了。说,你们县里的领导还真油,说话瓤子不多,壳倒不少。哈哈哈,我高兴地大笑起来,我觉得少陵的话倒是很“油”,回去正好在那帮不知死活的这长那长面前显摆一下,免得他们尽想着欺负我不会说“油”话。

  在县里经常开了负责人会后就吃个“工作餐”,饭桌上,那帮在人群里“人模狗样”的家伙,一个个就剩下一张嘴了,又要吃,又要说,看谁会说,看谁的话有水平,这个水平,还真不是墨水的“水”,我觉得,那个水,就和那“下水”差不多,反正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当然,这话是绝对不敢明说 的,否则,那些家伙还不把你“隔离 ”死,轻者背着你说你“不懂水”,假正经,重者你找他办事效率低,弄得不好他克死你。财政局的余局长,是个最好饭桌上讲“段子”的主。最开始我还真抹不开脸面,记得有一次,饭桌上,余局长又开始了,先是一段老掉了牙的“长江黄河”颂,他是鄂西人士,只听他用鄂西土话开始了:长江啊,奶牙那么呢么长,黄或啊,奶牙那么呢么黄(长江啊您怎么这么长,黄河啊,您怎么这么黄)。然后,看见我在桌上,就开始讲“旺仔小馒头”我极力不让自己笑出来,我当时幼稚地想,我就不笑,我憋死你!没想到,恰恰错了,你越不笑,讲的人越觉得没有效果,他就越要讲,于是,他又开始讲“女人的两个优点和一个漏洞”。我受不了那种氛围,借故走了出去,没想到,这一走,余局长生气了,觉得我没有给他面子。那次,教育局长也在坐,恰好当时我们学校正在找财政局要盖教工宿舍楼的款子,教育局长发现事情不对头,赶紧找我商量,没办法,后来还专门请了余局长的客,虽然我没有“赔礼道歉”,但彼此都已经心照不宣,从此,我也明白了官场上的所谓的一些“潜规则”。

  少陵见我这么高兴,问我,你是一直都这么高兴呢,还是看见我高兴。他真是个精明人,其实,我自己都感觉到我今天的高兴有点莫名其妙,或者说是自己极力培养出来的,我有什么好高兴的?

  少陵亲自下厨房,我给他打下手,我发现,他这里一应俱全,什么都有,我又奇怪了,你不刚来吗,东西置办得这么齐啊。他说,要有个起码的生存条件吧。我说,你不是刚来吗,看你的样子,倒象在这里居家好久了。这次他没有笑,说,别问了,咱俩吃过饭,我什么都告诉你。

  哎哎,别这么正式啊,我可胆儿小,经不起吓的,你什么悲惨旧世界可别给我描绘呀,我看着他正色的脸,好象有什么大事要说,我故意贫着,想冲淡一下气氛。

  没有悲惨旧世界,只有共产主义新世界在向我招手,他也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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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三十五

  吃过饭,他不让我收碗,他自己一个人干着,我闲了没事,转到他的书房里,看见一本法国作家萨特的散文集正摊在书桌上。他进来了,看我在翻着那本书,问我,你看过他和波伏瓦的故事吗?没有,我说。萨特和波伏瓦可是长达几十年的感情,有人说他们是情人,又有人说他们之间的感情是“第三性”,你相信男女之间有所谓的“第三性”吗,少陵说。我感慨他比我强多了。我现在就典型的一管家婆,什么都在做,又什么都没做。我说,我不知道萨特和那个姓波的,我现在就是一个文盲加土莽,哪能象你,还能正经看点书。
  他拉过一把椅子让我坐下,他自己也坐下来,他没说话,然后头朝后仰去,靠在椅子的靠背上。他的脸上,胡须刮得很干净,青灰色的皮肤给人强烈的男人的性别特征,端正的鼻梁挺括修长,嘴唇线条极为分明,我在想,这张嘴唇如果长在一个女人的脸上,那这个女人要少好多事,每天就少了画唇线的工序了,我无聊地想着,自己也觉得有点想入非非了。我静静地等着他给我讲故事,刚才还英姿飒爽的他转眼怎么突然一脸的沉寂,看见他突然弥漫出来的落寞,我不禁有心痛的感觉,我明显感到,他有了很大的麻烦事。

  少陵————我想打破局面,还没有说出来什么,他坐了起来,给我做了个手势,打断我的话,自己说了起来。

  我离婚好几年了,你知道吗?他第一句话就这样开始了。啊,什么!我大声地没心没肺地嚷嚷起来,然后吃惊地望着他,看样子不象是在开玩笑,我重重地摇摇头,轻声问,不会吧?不是说和你原来的女朋友结婚的吗?她那么爱你,怎么会离婚呢?难道是你的问题?你们有孩子吗?你的父母同意吗?你们什么时候离的?我一连串地问着。他并不直接地回答我,眼睛望向书柜,就象望着遥远的某一个地方,眼神一阵虚空。我不知道他怎么一下子就突然象变了一个人一样。

  你别问了,我都告诉你。

  我的父母早就去世了,那还是在我毕业的第二年,父亲因为心肌梗突然去世的,我的母亲第二年也跟着走了。少陵眼睛里闪现出一点星光,我心里一紧,我后悔不该这么紧逼地问他,我真的没有想到他的父母竟然好多年前就相继去世了,难怪他那么伤感的样子,想起当年的少陵,那从来就是豪气干云的少年才俊的气魄啊。

  你不知道我老婆也是一个干部子弟吧?我想起南小子曾说过这么一句话,就是少陵的女朋友什么都不缺,就是缺少陵,我当时没有听明白这句话,难道就是指这个意思,我一下子明白南小子那句“那才是叫门当户对”的含义了。少陵没有听我的答案,继续说着。

  我毕业之后,其实她一直还在找我,虽然我在大学期间就明确地和她分手了,但她一直不同意,并且态度很坚决。她的父亲和我的父亲一样,都在省里工作,并且是多年的搭档。我父亲去世后,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你知道,我不是一个喜欢依赖父母的人,不过,那时的想法多少有点幼稚,在这个社会上生存,有依靠而不去依靠,那是不可能的。我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依赖家庭,很独立的样子,其实,那不过是个假象,我的许多地方都染上了子弟的恶少作风,因此毕业后,我顺理成章地走进了我父亲给我 安排好了的机关工作。那段时间,我因为你的原因,工作一直没有情绪,加上也觉得机关工作没有意思,因此,工作得很有点无所谓。那时,她也毕业了,分配到和我一起的机关,她对我的追求更激烈了。如果不是我父亲的去世,我这一辈子都和她不会有夫妻关系的。

  也就在我毕业的第二年春节过了不久,我父亲突发了心脏病,抢救一个星期后去世了。父亲的去世,对我妈妈的打击特别大,她一天之内老了十岁,我没有兄弟姐妹,所以,父亲走后 ,我和妈妈突然觉得凄惶极了,特别是我母亲。

  那段时间,她几乎每天都来我家,我妈妈以前对她也不是很喜欢,因为两家的特殊关系,我妈妈一直的态度就是,我如果喜欢就娶了她,我如果不喜欢就随我。现在她天天上门来,安慰我妈妈,给我妈妈做伴,我妈妈觉得她很善良,懂事,知道心疼人,竟然渐渐地就改变了以前的想法,还极力劝说我和她好了算了。我当然不会这样,因为我早就已经不爱她了,怎么可能还和她和好。现在因为父亲的离世又和她勉强续缘,也太牵强了。

  所以我对她还是和过去一样,做朋友可以,做夫妻不行,她倒不着急,每天上我家来就象回自己家一样。父亲的去世,我在单位的工作更没有情绪了,领导开始批评我了,就这样我大约在省机关混了一年的时间,我实在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就主动提出,要到下面去教书,这时,她可不干了,坚决反对我下去,我说,我又和你没有关系,我下去对你没有任何影响,你最好赶快另做打算,别在我这棵树上耽误了上吊。

  我和她大吵了一顿,那场战役,几乎让我全军覆没。说到这里,少陵眼睛痛苦地闭上了。我小心翼翼,不敢弄出一点声响,我看得出,讲到这里,少陵已经进入了痛苦的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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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三十六

  我怎么也想象不出,还有什么事,比父亲的突然去世更让他觉得天塌了下来似的。看他疲惫地靠在椅子的后背上,我轻轻走出去,倒了一杯水,端进来时他已经恢复了刚才的平静。接过我的水杯时他直直地瞪着我,眼睛里亮亮的,我敏感地垂下眼,轻声说,喝了水再说吧。
  你不知道吧,我母亲长得很美,她以前是省文工团的舞蹈演员,后来因为身体不好,就病退了,你们有没有觉得我长得还行,那就是因为我母亲的缘故。哦,原来如此,你哪里就“长得还行”,你的英俊简直就是紫部笔下的光源氏!挺拔的鼻子忧郁的眼神就是希腊美男子裘得诺,我心里尽情地夸奖着。紫部氏的《源氏物语》也是我以前喜欢的一部书,里面的男主角光源氏是个风靡日本的美男子。

  我母亲是一个典型的贤妻良母,和我父亲的感情非常好,我父亲去世后,我母亲的精神完全垮了,也就因为我,我母亲还在勉强支撑着,我母亲把我看得比我父亲还重,我也非常爱我的父母。现在回想我过去的生活,就象一个幸福的王子,当时不过没有感觉就是,人啊,都这样,一旦失去了,才觉得失去的东西是多么宝贵,可是,真的失去的东西,是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即使再回来,也是本来就没有失去过的。

  少陵就象在说梦话。声音里听不出痛苦,只有象遥远的地方发出的模糊的叹息。他还是向后靠着,我似乎怕他老这样靠着把脖子仰疼了,我好想起来扶起他。他可能感到了我的不安,抬起头来,朝我笑笑,又恢复了他的英气。我说哪了,他问。你说你和爱你的母亲,我提醒他。

  是啊,我父亲走后,我母亲就是为我活着的,你别笑我母亲不坚强,她真的就象一根柔软的青藤,是我父亲这棵大树的装饰,他俩就是典型的树和藤的关系,你想,树没了藤,不是失去庇护和外衣了吗,光秃秃的树干,茕茕独立,藤没有了树,不也会坍塌下来吗?你看看我父母的照片吧,他说着就站起来,在书柜的一个上锁的屉子里找出一本相册。这是我父母最好的照片,我将它们整理好后放在一起了。

  首先就是一张两人的合影,天那,真的是一对“璧人”,我心里涌起一个老套的赞词。女的象极了越剧里演林黛玉的那个谁,不过,男的不象贾宝玉,看鼻子和脸型,活象江少陵,只是眼睛比少陵的更有虎气。少陵的眼睛就是他母亲的翻版,均匀的双眼皮就象画上去的,眉眼之间充满了深情和韵致。我的天,他怎么有这样一对父母,想当年,他们的结合,那就一个古老的公主和王子的美丽传说,我突然想起那个谁谁说我就象什么塔里的“白雪公主”,呵呵,和这位公主比起来,我不过一个灰家伙,我有点好笑,哈哈哈,居然想起了那么好笑的事来。

  少陵看出我的走神,接过相册放在书桌上,拉我坐下,继续他的故事。

  我那段时间正和单位闹着,我想到下面去教书,我学的就是教书育人的专业,我干吗要在机关里虚度年华耗费我的生命啊,再说,我知道她是不会下去的,我走了,也就可以摆脱她了。单位的人都是我爸爸的老部下,当然不会同意我下去教书的,毕竟这么多年来,我爸爸在那个位子上也培养了不少的干部,说什么也有几个有感情的。他们来找我妈妈,我妈妈一直不知道我要下去的事,一听这话,着急得不行,你想啊,我妈妈本来就身体不好,我爸爸去世后又对她打击太大,我再一走,她还有什么意思呢,所以,我妈妈特难受,和我在家里说起这事就流泪。我也是铁了心了,我在机关无所事事这么几年了,我怎么也要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去了,所以我坚决要求下去,没办法,妈妈只好让步了,但提出一个要求,那就是我要和她好起来。这怎么可能呢,我要下去的原因之一,就是要摆脱她,这样一来,下不下去还有什么区别,真要去教书,省城里还没有学校吗,到哪所大学去也就是一句话的工夫就得。我当然不会答应我妈妈,倒是她聪明,对我妈妈说,江阿姨,我和少陵的事您也别太上火了,反正我和他也就这样了,迟早不是问题,只要他不变心,我就在机关等他十年再说,等他在下面干腻了,再回来也不要紧,咱俩都还年轻得很,现在的青年人,三十多岁结婚的多着呢。就是要孩子呢困难点,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要孩子就是了。几句话,说得我妈妈直倒冷气,她还就盼望我有个孩子,让她的生活出现点生机呢。

  我知道她说这话的用意,无非就是吓唬我妈妈,让妈妈给我压力,我还就偏不让她得逞。说实话,过去和她谈朋友的时候,也没觉得她可恶,自从那年和她分手后,她越来越让我反感了。

  少陵说着,朝我头一歪,说,你就是我生活里的“搅屎棍子”,你知道吗?少陵的样子调皮得让人忍俊不禁。呸,你什么比喻啊,难听死了,你还不如说我是你生命里的扫把星,你可能也不知道,我这个扫把星沾谁谁倒霉。我知道他说的这话的意思,我连忙用调侃的比喻赶紧把眼看要被少陵的一句话温情下来的氛围又冷却了一下。

  我妈妈当时还真被她镇住了,你不知道,我妈妈这么多年都生活在我爸爸的庇护和影子里,已经习惯了在大树底下的安全和风雨不侵的环境,她一来也是觉得那个她好,还有一点,也是因为她的家庭,妈妈一直认为,我是个没有经过风雨的孩子,没有了父亲,半壁世界已经坍塌了,如果再没有一个能帮助我的支柱,我的人生就会很艰难。她作为母亲是很无私的,但作为长辈,却忽视了我的人生靠的是我自己。

  两个女人就这样,在不同的目的驱使下逼我就范。睿子,你那时在哪里,你就一点也没有给我希望和帮助,要是你能在我梦中出现一下,我也许就会重写我的婚姻!少陵动情地说。

  我呆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他的这个时候,我在哪里。我默默算了一下,想起来,那时我正活在被水木华“抛弃”后的水深火热之中,我那时就是一具喘气的死人,整天就活在对水木华的回忆里呢,想到这些,我心里一阵强烈的糙感,就象时不时擦我心的那块抹布突然换了一块,粗糙多了,我无语得很,没有接少陵的话。

  停了一下,少陵平静下来,他一旦平静下来,就恢复了潇洒和精神。我妈妈在这段时间,其实身体一直不好,她有比较严重的心脏病,生我的时候才发现,据说当时我出身的时候医院就反复告诉我爸爸,可能只能保住一个,要么是孩子,要么是大人,我妈妈哭着说要孩子,但我爸爸坚决地说,要大人。

  好一个古老的动人故事,没想到又发生在少陵的身上!一波又一波的转折让我听得都快透不过气来了,怎么在他的身上,也发生着这么多无可奈何的故事。我以前老觉得自己的生活和经历就够支离破碎的了,现在看来,哦呀,王子和公主也有尘世的造孽啊,怪不得哪位“说者”曾说过,幸福的家庭家家都差不多吧,不幸的家庭才是五彩缤纷呢。

  没有想到,我竟然和妈妈都平安,我们这个家在磨难中幸福地维持下来了,直到我爸爸去世,我们家都一直是一艘豪华的旅游艇,所经之处,到处是明媚的风景和享受着上宾的服务。在大学时,你们一直认为我是一个很自律的干部子弟,没有很多高干子女的狂妄和虚浮,那应该归功与我的父母,他们虽然很疼我,但也同样注重对我人格的教育,除了让我吃苦的事,什么都不落下我。是啊,我能想象着少陵生活在一个什么环境之下。和这样的家庭恰恰相反的是另一种家庭,除了吃苦的事以外,他们的孩子什么都没有。我想起了我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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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三十七

  我的父亲母亲都是农民,和千万农民家庭一样,生了孩子最大的责任就是养活,养大,有条件的多读点书,没有条件的少读点书。我还是幸运的,我父母知道读书的重要性。我的姐姐只读了初中就没有继续读了,在一家集体企业上班,所以我父母说了,拼了命也要让我多读书。就在我上大学前夕,我的父亲病故了,好在当时,我父亲已经被招工进了一家国营企业上班,我父亲去世后,我和母亲还有点生活费,就靠这点生活费,我读完了大学。我的家庭,可能就和少陵的恰恰相反,生活上经济上捉襟见肘,让孩子吃苦的事却是想少都少不了的。就因为这样的家庭,他们的孩子是什么苦都不能让她趴下的!我这次走神走得可远。
  少陵可能也发现我的漫不经心,早已停了下来。我死劲晃晃脑袋,说,嘿,我睡了吗?少陵知道我故意这么说的,盯着我说,我的话让你感慨了?我点点头说,很感动,我以前对你真是了解太少了,你那时也没有说啊。呵呵,你还说呢,我给你说,你愿意听吗?再说,我父亲经常揪着我耳朵说,不许在外面打着他的旗号招摇撞骗,所以,有些事,即使你愿意听,我也不会说的。

  好一个良家“子弟”,象你这样的现在都快成稀有动物了!我说。

  你还想听吗,少陵突然问我。听啊,你说完了吗?我故意说。我心里说,我最关心的情节还没有出场呢,能不听吗?

  我说了,妈妈这时的病已经很严重了,她瞒着我不停地吃药。越是这样,她越是着急地催促我和那个她的事,她的父母这时也出面了,我父亲在世时和她父亲一个是党务这边的一把手,一个是政府那边的一把手,我父亲去世后,他们给了我和妈妈很大的关怀,我很感激他们。那天他们又来到我家里看望我母亲,母亲正在床上躺着,那个她当时正在我家里帮着干活呢。

  两位老人进来后,直接来到我妈妈的房间,我给他们沏了茶水后就出来了。三位老人在里面说了些什么,我没注意,好久后,妈妈叫我,让我和她都进去。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进去后,妈妈对我说,你俞伯伯和钱阿姨来商量你和瓶瓶的事,(瓶瓶就是她,她叫俞瓶儿,嘿嘿,真的是他们手心里的“玉瓶儿”呢!)你们就在今年的国庆节把事情办了吧,妈妈说。我一听,真是烦透了,结婚是我自己的事,干吗我都没要结,大家瞎操哪门子的心啊,我一句话撂了出来:我早就另有女朋友了,我要结婚的,但不是和瓶瓶,我迟迟没有结婚,就是在等瓶瓶快点落实呢!

  在她父母面前,我不能说话太无理,我这样说就已经够她父母两老喝一壶闷酒的了,我也真的是顾不得尊老爱幼了,我必须挥舞我的金箍棒将攀缠在唐僧身上的蜘蛛丝铰了去。少陵又贫了起来。我抿着嘴,没有笑出声来,只是很费力地把笑声吞了下去。

  瓶瓶这时也开腔了,说,我知道你那女朋友,就是那个叫叶睿兮的撒?

  啊———我一下子直着脖子站了起来。少陵赶紧过来,双手握住我的两肩,把我送回椅子上,然后又开始说了。

  你记得吗,那次,瓶瓶到学校去,我和她说了分手的事,她哭闹了一个下午,也不知道是谁告诉了她我和你的事———别生气,那时是我把事情弄乱了套,与你真没有关系,少陵赶紧加上“注解”———她把我和南小子的东西都给砸了,我想,只要她出了气,让她砸吧,东西是小,人是大呀!少陵说到这里,狡黠地一笑,我开始还迷糊着,什么“人是大呀”,看他的表情,我才明白,他说他自己是大事,砸了东西,保住了他的人。真坏!我说。

  你猜俞瓶儿怎么说,那姓叶的女人不是不要你吗,你还死乞白赖地!瓶瓶的话,还真让我雄赳赳的肚子一下子瘪下去了,想起你当年对我那个态度,我实在是中气不足啊,唉,我还真是那个什么癞蛤蟆垫床脚,硬挺呢。但是我还是坚决地说,对,就是她,我这辈子还就相中了她,没有了她,任你什么金啊玉啊的,我都不要想拿来补缺!哈哈,你不知道,我说到这里时,自己都忍不住要笑出声了。因为我突然觉得我的话怎么和那《红楼梦》里的词差不多啊。

  没想到,她的父母可气得不轻,俞伯伯黑了脸说,那好啊,你那个什么“西”的在哪里呀,咱把她给你调到机关来,如何?妈妈看见情况严峻,赶紧说,他俞伯伯,你也别生气,他们的事情我拍了板了,别看现在闹得欢,结了婚就好了,他们也好了这么多年了,还在哪里去找什么“东”啊“西”的。我一听,急了,妈妈,您拍什么板 啊,您就别以大欺小了,她叫叶睿兮,不是什么“东西”。

  你才不是东西呢,我心里骂道,现在不打断你,呆会让你见识我的鹰爪功,我暗笑着想。

  唉,天知道,那个叶小姐早不知和谁连生孩子这一步都完成了呢,我不过用他的名字来平衡一下我的心态罢了,少陵继续着。俞伯伯一脸的黑张飞的形象,说,那好啊,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吧,我们还真是作不了你们的主,你们想干吗就干吗去吧,不是有谁早就要下去吗,可以呀,到下面锻炼锻炼好啊,说完,俞伯伯两老站起来就走了。

  我听到这里,噗哧一声笑了,你干吗和张飞过不去,明明是黑李逵。哈哈,两个都差不多,都“狠“,少陵滑稽地一耸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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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三十八

  两老刚走,瓶瓶就闹起来了,先是对我妈妈哭诉着那年在学校我怎么“见色起意”,和别人好了,把她大老远地调遣过去,二话没有就把她一脚给踹了,那个第三者就是那个姓叶的。然后又说她这么多年来对我一心一意,和别的男人自己一点机会都不给自己,她长相有长相,家庭有家庭,不是非江少陵不嫁,而是受不了这口窝囊气。她越说越悲愤,最后竟然说出让人瞠目结舌的话来:你家现在不过是过了气的没落贵族,我俞瓶儿不说是金枝玉叶,也算得上名门闺秀,至少我嫁你江少陵是叫“下嫁”,你现在娶我叫“高攀”。你今天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否则我俞瓶儿这辈子还就在你这棵死不发芽的树桩上吊死算了!我今天可以这么给你说,只要你同意结婚,以后你要离婚,我立马签字!
  我简直气疯了,没见过这么失心疯的人,为了报复别人,不惜搭进去自己,以前那个懂事会讨人喜欢的俞瓶儿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么个破落户啊?我和她狂吵起来,直吵得八辈子的臭都翻出来了。说实话,自从那年在学校和她吵过以后,我是一直都没有和她正面交过锋,这次一架,那真是吵得那叫一个天地失色,日月无辉。

  直到我进去给我母亲送水,我才发现我妈妈晕过去了。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妈妈被抢救过来后刚能开口说话就气若游丝地哭着求我,说难得她一心愿意嫁我,她爸爸毕竟在那个位子上,以后对我的前程的影响是不言而喻的,妈妈悄悄说,她现在更担心我和瓶瓶如果真真成了冤家对头,俞伯伯会不会真把我下放下去,你知道,我虽然闹着说要下去,我妈妈才不会当真呢,她是一心让我在省机关干下去,今后怎么也得做个一官半职,她对我很有信心。

  就在我发现我妈妈晕死过去的那一刻,我就明白,我已经身不由己了。握着妈妈凉凉的手,我哭了,我哀悼着我不甘的心性,我知道,今生,我没有做娶叶睿兮的梦的资格了。

  少陵说得波澜壮阔,我听得惊心动魄,好不容易他停了下来,我出去给他到水。

  客厅里的茶几上,一个宽大的湖蓝色信封吸引了我的眼球,先前怎么就没有看见呢,我顺手拿起来一看,信是从美国寄来的,里面好象有不少的东西,我放在原处,给少陵重新沏了一杯茶。进去时少陵正翻着萨特的文集,看见我进去,少陵说,我先问你相信男女之间有第三种感情吗,你还没有回答我呢,不过,我可是个死脑筋,就认这第一种感情,哈哈,他自问自答。我回答不出来,因为我没有读过萨特,我现在就知道陈家洛,我也哈哈一笑,问他,你知道“金古黄梁温”吗,他愣了,咂吧着我说的那一串名,看样子,他还以为是哪个国家刚出来的新作家呢,见我忍俊不禁的样子,他突然明白了,哈哈哈哈,我和他同时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那笑得叫一个舒坦,如果在野外只怕要吓跑几头狼。

  笑过了,又该继续了,我催他接着说啊,他看看手表说,咱俩聊一个下午了,现在要吃晚饭了,这样吧,家里也没菜了,咱俩出去吃,边吃边聊。说着就站起来,从书柜里拿出一个盒子,从里面掏出一个“大哥大”。当时,正流行移动电话,也就是现在的手机,那时刚上市的电话贵得只有“老板”“企业家”才用得起,县里的领导都不是一人一个。记得最先看见那玩意还是在胡县长手里看见的,那电话哎呀那个大,比一部新版的《现代汉语词典》可重多了,当时我还笑他来着,这么大一盒子炮,自己扛着可麻烦,不如弄个专业炮灰来。他当时还说我,你这家伙,看着象个玻璃玉人儿,说出话来怎么这么损那,小心我几时不耐烦了,把你弄来给我当专业的!我连忙说,不敢了不敢了。

  少陵说,要送我这个电话,我一听,吓一跳,连说不要不要。我知道,那家伙比胡县长的小多了,肯定不便宜,再说我要它干吗?更严重的是,词典里还有无功不受禄一条呢。少陵见我坚决推辞,生气地说,你以为我贿赂你呀,你也就小小一个校长耶。我说少陵,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干吗要送我这么一贵重的家伙,我还懒得出电话费呢。他一听,气得骂我,你少跟我贫,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我还就想和你经常说说话呢,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我心里一阵翻动,不知怎么,今天和他在一起特别容易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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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三十九

  包间里的灯蒙蒙胧胧的,空调也开得很大,我和少陵都脱了大衣。少陵瞄了一眼我的身材说,没想到,咱们的叶小姐还是象当年那小姑娘一样苗条呢,我脱口而出,你以为我早就是孩子的妈了吧。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说错了话。果然,少陵追问,怎么,你没有孩子?我嘘了口气,知道瞒着他也没必要,所以,这下好,该我上场了。我故作轻松地说,人生就是一台戏,这话谁说的来着,咱俩今天就来个轮番上场,不过,你还没有唱罢呢,等你什么时候告一段落了,我也来一段,不过没有你的那么精彩。少陵一听,说,看来二十世纪也是人人都有一本“血泪帐”啊,那好,我把我的故事来个尾声吧。
  我在妈妈出院后不久就和俞瓶儿结婚了,那真是一种半人半兽的日子。他妈的,真他妈的滑稽,为了妈妈,我选择了牺牲我自己,为了自己的动物本能,我又和她过起了原始的动物夫妻生活,把她当老婆的时候,我对自己心灰意冷,感觉自己就是一个两只腿的动物罢了,恢复了人的本性后,我又更讨厌她和自己了。没有办法,既然已经这样了,日子还得过啊。没有想到的是,妈妈却因为爸爸的去世和我的婚姻,心力交瘁,还只有半年,妈妈就去世了,妈妈走的时候,知道瓶瓶已经怀孕了,高兴地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和瓶瓶好好地过日子,人的一生短暂得很呢,当你老了以后,就知道人的一生也就是过眼云烟似的一阵风而已。

  妈妈去世后,我们的生活最初两年还算平静,我的心早已经死了,爸爸和妈妈都走了,最亲的亲人已经没有了,我心中的爱人也早是别人的老婆了,我还折腾个什么劲儿呢,和谁在一个屋檐下不是一样吗!我结婚是为了还父母的一个债,就象无数的家庭一样,组织家庭一为生育,二为满足生理的需要,三是为了传宗接代。

  一年后,他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俞瓶儿也从机关跳槽到了一家外资企业。相安无事了两年,俞瓶儿和公司中方老总好上了,少陵提出来分手,两人和平协议离婚。少陵说,滑稽的是,我们两人通过战争结合到一起,最后却通过协议和平离婚,和好多结婚离婚的夫妻恰恰相反,不知我的妈妈的在天之灵是否还在上班,她老人家看见我们的今天不知作何感想。少陵的话充满了苦涩和自嘲。

  我没想到是这样的一个过程,我想到当年的少陵曾是那么地英气勃发,刚直不阿,没想到复杂的人际关系和爱妈妈的赤子之心下,竟将自己的婚姻大事处理得这么乱七八糟,唉,看来人都有无可奈何的时候,很多的无可奈何是社会造成的,而更多的,却是人性的悲剧。听着少陵波澜壮阔的婚姻历程,看着少陵依然英俊年轻的的脸,我突然觉得,这场婚姻,少陵和俞瓶儿相比损失可以降到最低,唯一应该心痛的,就是他妈妈的过早离世和女儿的懵懂无辜。

  现在呢,你的女儿呢,我问他,我忽然想起来客厅里的那个信封。离婚后,女儿判给她妈妈带,前年,俞瓶儿到美国去了,孩子也带去了,离婚后我就坚决地向机关领导提出了申请,申请到下去教书,我被安排到了下面的一所中学教书,然后又做了校长,行署教育局副局长等职务,一直在下面呆了四年,今年又被调回省教研室工作,这是命运之神在同情我,让我重新能见到你。

  现在孩子已经快满六岁了,前几天刚寄来她的照片和信,很可爱的女儿,唉,我现在就盼着女儿能回来,不知怎么,我现在才明白,我的父母当初对我的爱有多深厚,为了孩子,父母是最无私的,少陵感慨地说。

  我默默无语,感慨着我和少陵竟然殊途同归的结局。好了,我的故事说完了,该你上台来,少陵突然想起来,叫着说。别急呀,我还没有好好消化你的故事呢,我想耍滑头。不用现在消化,咱俩今生有的是时间,不急在一时,少陵说。我一阵恍惚,命运真的会捉弄人,让我们互相绕了这么大个回型之后,还打算将我和他拼接在一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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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四十

  从省里回来,我就直接回学校开学了。开学工作烦琐而繁多,我又做回了管家婆的身份。刚把开学后的学校摆弄顺,李丽跑来告诉我,阳明钢出事了。我一听,吓得茶杯都几乎掉到地上,出什么事了?李丽说是被抓了,我松了一口气,问为什么。具体不知道,只知道可能与他的公司有关,李丽说还是听她老公说的。我赶紧给县政府的 吴主任打电话,向他打听什么原因要抓阳明钢。吴主任说,阳明钢的公司涉嫌走私,据说事情还很大,涉及的数量很大,看样子,不是一般的案子。你要有思想准备哟,主任最后说。
  放下电话,我心里一阵难过,想起去年年底,我到市里去开会在宾馆碰到阳明钢的事,还和他有过好长时间的交谈,他是那么踌躇满志,仅仅过去了两个月,他就出这么大的事!我虽然和他没有更多的交情,但是,我们至少是朋友啊,我想帮帮他,看能否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帮帮他,毕竟他还太年轻。

  下午,我打听到胡县长在家,也不预约,我径直就去了。

  进门,一见是我,胡县长兴奋地站了起来,夸张地说,哎哟,今天吹东南西北哪阵风啊,把咱们大校长吹来了,说完,他竟然学着倪萍的口气:社员同志们注意啦,哈。这个山东省荣成县寨子沟公社刘家村广播站现在开始播送天气预报,哈。这个明天头半晌儿阴有小雨儿,后半晌儿就变天了。南风转西北风7-8级。这个凄凄沥沥的小雨儿夹着嗖嗖的西北风,今儿刮,明儿刮儿,后儿还刮,一直刮到下个星期六,哈。

  哈哈哈哈,我笑得直抽风,你怎么就记得那么完整呢,我说。胡县长得意地说,这有什么,当年在学校,我就一说相声的料,那时候,我可是我们学校有名的活宝呢,唉,没想到一步踏虚哟,走上了仕途,不然,你春节晚会看见的精彩相声,说不定就是我演的。说吧,有什么事,我知道你,无事宁可看瞎子算命也不会到我这旮旯来的,有什么要我效劳的吗?尽管发话,我愿意效劳。

  我没心情和他贫,直接就说出了阳明钢的事情,他说他也最近才听说,还没有听汇报,现在还不好说是什么情况呢。是你什么人,他问,我说是我弟弟,他叮了我一眼,说,管他是不是你弟弟,想必你叶睿兮愿意出面的人,再怎么也坏不到哪去。一听这话,我是又感动又是忐忑,不知道阳明钢那小子究竟做下了什么傻事,我突然想起,那次和他见面时他说过的话,他说他变了,难道指的就是这个意思?

  从胡县长那出来,我心里轻松了不少,胡县长答应,根据情况尽可能建议靠轻不靠重。还在路上,电话响了,是少陵打来的。终于没有拒绝掉,少陵非要我把电话拿了,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想起这次到省里开会,最大的收获就是见到了少陵,我甚至觉得,上天对我还是很眷顾的,尽管让我遭受了一些无妄之灾,但是,命运给予我的,也不尽是刮风下雨,好象还有风和日丽的天空。我似乎已经闻到了我人生路上又一株康乃馨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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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四十一

  今年的高考又一个大丰收,在市里的排名居高,整个学校一片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市里领导表扬,县里领导表扬,学生家长感谢,学生点歌庆贺,好一阵子我都处在应接不暇的晕乎状态,“北”在哪里,几乎找不到了,末了,县政府出面,请全体教职员工到县里最大的招待所喝了一顿,也就在当年的“庆功宴”的地方。
  席间,我端着饮料和副校长走遍了所有的桌子,和领导碰杯是为了感谢他们的鼎立支持和无比正确而又英明的领导有方,和同事碰杯是为了感谢他们的默默奉献和无比勤奋而又智慧的百战有功。一圈下来,最后才来到我身旁那张桌子。老陈,咱们大家喝一杯,感谢大家三年来的鼎立襄助和不懈努力,我举着饮料对桌上的陈其锋和大家说。

  陈其锋自从他老婆大闹学校食堂之后,就和我之间保持着一种你知我知的“默契”,坦白地说,我和他的确称得上是惺惺相惜,我佩服他的学识,他的人品,他对工作的一丝不苟,同时我也欣赏他的翩翩风度,但是,我俩都知道,我们是人生路上的两条平行线,永远也不可能相交的,所以,聪明如他,高傲如我,也只能“化神气为俯就”,各自在自己的工作中去把支持对方当做一种乐趣。马翠花因为无理取闹遭到过学校职工的严厉谴责,再因为老陈的冷落和“威胁”,她后来也就识趣多了。特别是从我做了副校长开始,她也许明白了自己的愚蠢,就开始和我保持着“相安无事”的关系。现在的她,和我亲热多了,不管是否真心,我都歪打正着见招拆招,工作是顺手多了。

  今天在她们那桌去敬酒,一桌子的女同胞,大家那个热乎劲,几乎把我熔化了。马姐,我代表全体学生和全体职工向你表示感谢,感谢你作为家属对陈其锋老师工作的支持,陈其锋老师所任的课能取得这么好的成绩,与你的支持是分不开的,这枚军功章也有你的一半,我站在马翠花面前,真诚地说。哎呀,叶校长,我的好校长啊,你末让我出丑撒,我是个搞不到板的人,原来得罪你,你好歹不能置我的气哈,她一口的鄂西土语,一脸的觉醒了的工农群众无比朴素的感情。

  陈其锋真的是个人才,他今年的物理高考成绩在全市取得了第一的好成绩,高分率居然在全省排名第三。我对他的话也是真心的,这几年,我搞行政,还多亏他和那些老教师的支持,特别是他,每次我碰到了困难和麻烦,都是他默默在支持和帮着出主意,我们虽然交往很少,但互相的支持,往往只需要一句话,一个表态。我说那句话时,我突然想起少陵的话,我没有来得及去看萨特的散文,也不知道他和那个叫波伏瓦的哲学家之间的什么事,但少陵说的男女之间的第三种感情,我和陈其锋之间算不算呢,我觉得我对他,有点象,就不知道他对我是什么感情。

  想起那三年前的我,不能喝酒强行喝了点,连回家都要靠他和别人送回去,也就是那一送,居然送出那么大的麻烦事,转眼就过去了这么几年了,当年那个别人一句话就会心跳脸红“舍命”相陪的我,现在居然在这么大的“庆功宴”上,端着一杯“可乐”,到处和别人“碰杯”,见人说人话,见神说神话,见到玉皇大帝还能把自己打扮成观世音菩萨。我偷偷这么想着,是自己长进了,还是世故了,是变得能干了,还是变得令人讨厌了?

  该死的我,居然在这重要的举校欢庆的历史性时刻,想起了曹雪芹笔下的贾宝玉,那位宝哥哥对女人的评价,没有结婚的女人是水,那结了婚的女人就是那搅和了泥巴的浑水了,看看我现在,怎么也就象一杯浑水了?

  我想起第一次参加县里的有关部门的会议后用餐,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坐在哪里,好不容易被人拉到一个座位上,尴尬得手都没处放。领导来敬酒了,旁边的人都呼啦一声站起来了,我心想我反正不喝酒的人,是不需要站起来的,我还坐着好笑,因为我突然觉得这些人,看见领导走过来,就象电影里国民党将领听见了“总裁”二字一样,呼啦,咔,动作那个整齐划一,表情那个毕恭毕敬,我正偷着乐呢,旁边的哪位好心人,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起来时,我还一副“你干吗骚扰我啊”的无辜表情。唉,也就过去几年呢,我就能在“场面上”游刃有余了!我怀念那个梳着两条长辫子,笑起来象一池清水的女孩子,我怀念着那个听见说“流话”就脸红的女子,我也怀念着那个“象牙塔里的白雪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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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四十二

  又是一年的元旦了,我没有回水市去,我母亲和我姐姐一家都很好,我也正好乘放假的几天休息休息,处理一些自己的事,平时太忙了,脑子里尽是乱七八糟的事儿,根本没有时间整理自己的心情。
  一觉睡到自然醒,惬意地在床上来了几个“三百六十度就地翻”,心情好极了,平时就觉得什么都不缺,就缺觉,今天好,快中午了吧,觉是不缺了,其它的可什么都缺啦,肚子呱呱叫着,懒得起床。躺在床上想着少陵,昨天他一个电话掰了近两个小时,我激将他,你这么想我,干吗不过来看我呀,要是我啊就来点实际的,我在电话里尽情地和他闹着,撒着娇,那头也高兴得象穷书生一下子金榜提名还晕乎着又立马被皇帝老爷子招成了驸马。你别激将我,我如果不是元旦要接待外省的客人,我还真要来呢,我说不定什么时候给你来个突然袭击,你别到时候被我把“康平桥”给炸了,现在可没有中吉普好找了。

  我现在和少陵的感情正象那个什么产品打的广告“步步高”呢,少陵基本上是一天一个电话,电话内容那叫一个庞杂,天南地北,古今中外,上至联合国,下至我的小侄女,都会说到,当然,说的最多的,还是少陵对我的赤裸裸的那份爱。快十年了,我和少陵重新拾起那份几乎弄丢的曲折的爱情时,居然比年轻时来得更加炽热,我的心里充盈着史无前例的甜蜜和满足,我几乎要感谢上帝了,虽然我从不相信上帝!我现在每天都生活在爱情的海洋里,我甚至感到现在的我正是人生路上的花开得最灿烂辉煌的时刻

  嘿,挂了吧,都说得没电了,我对着那头喊着。好好好,就一句了,你听啊,突然,电话里传来少陵的唱歌的声音:电你千遍也不厌倦,电你的感觉象三月,浪漫的爱情,醉人的姑娘,唔…….你的眉目之间,锁着我的爱怜,你的唇齿之间,留着我的誓言,电你———哈哈哈哈,他把梁弘志的《读你》歌词给改了,听着少陵充满磁性的嗓子在手机里发出絮絮哧哧的声音,我的眼泪都流下来了。

  正想着少陵,突然电话响了,我拿起来就发嗲,亲爱的狗东西,你还让不让我睡觉啊,昨天不是说好了吗,我白天要补充荷尔蒙,晚上再来电话的吗?我还在呜呜拉拉地嗲着,突然觉得声音不对。

  喂喂,小叶,说什么啊?电话里传来胡县长的声音,啊,天那!我吓得电话都几乎掉地上,怎么是他老几呀?我赶忙从床上爬起来,端坐着故作轻松地说,哦,县长啊,新年好,我和别人正开玩笑呢,有事吗,有指示尽管说,我听着呢。你今天有空吗,晚上咱们一起吃个饭,能来吗?胡县长请客,我怎么都要来的,我老老实实地回答着,心里乐呵着呢,这就象那谁说的来着,想什么就来什么,想睡觉就有人递来了枕头,我刚才还发愁,吃饭还没坎呢。

  来到小套房似的餐厅,只见胡县长正在那里一个人唱歌,其他的客人还一个都没见,看见我进来,他放下话筒,来了一个请的手势,我拣起话筒,唱了一曲,见还没有来人,不禁有点奇怪,怎么今天都这么“姗姗”那,我说。胡县长的话让 我吃了一惊,他说,他只请了我一个客人。今天主客一共二人,他笑嘻嘻地说。我瞪着他,问他,有什么深意呀,干吗“贿赂”我一个呀。

  原来胡县长要走了,是正常换届,也是提拔,具体到哪里还没有定,初步意向是哪个地级市的副市长,今年他元旦都没有回家,就是想把手里的事情来个挽总。哦,沉痛!我夸张地表达了我对他调走的心情。

  想想和他的第一次接触,互相就有了好多默契,我觉得很幸运,能遇到这么好的“皇上”。说内心里的话,他还真是个好干部,在这个穷困得全省都挂了号的地方,一干就是五年。记得当初有的外地的人从这里调走的时候,因为恨这里的穷,曾发过狠话:从今以后,老子撒尿都不朝着这个方向了!就是这么一个别人一旦离开就连撒尿都怕沾上了“穷”病的地方,他可是干得乐呵呵的。除了没有把家属带过来以外,可以说,他为这个地方是巴心巴肝地干了五年的,老百姓的口碑也很好。

  这么几年,我和他也可以说是朋友,我喜欢他的机智和幽默。没有那种政客的虚伪和浅薄,对人真诚又有原则。今天请客,只请我一个,倒确实让我吓了一把。我问他,平时那么多朋友,怎么只叫了我一个。他说,临走前,想和“各类”朋友作个告别,你不是我请的唯一一个,你放心。我说干吗不搞个“批发”算了,还一对一地单挑,有必要吗?这叫对什么人说什么话,你懂吗,他狡黠地笑笑。

  餐厅是那种带包房的,既能吃饭,又能唱歌,还有一个小小的舞池。边吃边玩着,时间很好打发,眼见得半天就过去了,我的嗓子唱歌都唱得发沙了,他也兴奋得象打了鸡血。休息休息,他一把抢过我的话筒,朝沙发一扔,就势躺在宽大的沙发上。小叶,今天给你提两个要求,你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他梦呓般地说着。我也坐在另一个沙发上,头有点昏,靠在沙发扶手上闭目休息着。刚才喝了一杯红酒,还象征性地喝了点白的,本来从来不和他们喝酒的,管你是县长还是书记,今天实在是不同了,我主动申请喝的,为此,胡县长很兴奋,自己又主动多敬了自己一杯。

  听他说话,我有点莫名其妙,仍然闭着眼睛很慷慨地说,有什么要求你尽管说吧,只要符合咱中国的国情和咱县的县情,你说什么我都答应。我想叫你一声———睿,你不反感吧,他还是躺在那里,我心里一阵轻颤,抬起头来,看了看他,只见他在沙发上很随意地躺着,象个潇洒的浪子,我释然了,就这事吗?我小心地问。恩,这是其中的一个,他说。我也不是看不出来他对我的好感,从第一次接触,我俩都互相有好感,但大家都是有理智的人,特别是我,只有在确认那个男人的人的本性多于动物的本性的前提之下,我才会把他真正看作朋友的。所以我和胡县长之间就是朋友的关系,如果再发展,就成“哥们”了,我曾经这么想过。从知道了萨特以后,我更觉得有点第三性的味道,当然这都是我的一相情愿。

  听他这么说,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笑着说,这个要求凭什么不答应,既没有超出咱的县情,更没有超出咱中国的国情,我继续用“贫”来维持着我和他之间的氛围。睿,你坐下咱好好说说话,他真的叫了一声,我暗中拌了个鬼脸,算是对他这个叫法的否定。

  你是个什么人,你自己明白吗?你是个“克星”,你是男人狂妄自大的人性和卑劣猥琐的动物性的“克星”,没有哪个男人对你会不动心,没有哪个男人对你会不尊重,包括我自己,他一句一句地说着,我越听越忐忑。

  你别说的那么好,我自己明白我自己是个什么人,我就是一个守旧的,怕颠覆的,循规蹈矩的没有头脑人,我也说着。

  我说的是实话,我一点也不是矫情,这么多年以来,从大学毕业到现在,我每天都在变化着,又每天都在重复着自己,表面上看,十年来,我从外表到行事都发生了面目全非的变化,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其实,我的骨子里,还是那个喜欢动情,喜欢纯洁的爱情的没有头脑的简单的人。

  分别的时候,胡县长伸开双手,说,第二个要求就是————来,咱来个国际化的标准的拥抱。我木呆呆地被他轻轻拥抱在怀里,不敢有任何的轻举妄动,很快地,他松开手,潇洒地做了个请的动作,就象西方十六世纪时的骑士,就差手里拿一顶船型的礼帽了。

  走出餐厅的那一刻,他已经恢复了冷峻的,严肃的脸孔,估计早就等候在那里的餐厅经理看见他出来了,忙不迭地上来询问吃好了没有喝好了没有歌唱好了没有,他一脸的正经,朝经理和旁边等着准备问候的人挥了一下手,没有任何表情地说了声谢谢就迈着方步走了。我走在后面,感叹着他的“变化”。

  阳明钢的事情有了结果,因为参与走私,情节较为严重,好在是从犯,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现在已经转到沙洋劳改农场去了。你如果要去看他,只有去那里了,胡县长刚才餐厅里对我说的。又是一个八年,又是一场抗战的时间,我计算着他的年龄,一阵惆怅,因为等阳明钢走出监狱的时候,他已经比现在的我还大四岁了,哦,我长长地嘘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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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四十三

  元旦刚过,胡县长就走了,临走时来了个电话,告诉了我他现在的新职位和新地方,我很高兴地祝贺他,电话里他很真诚地问我,难道就没有想过要离开这里吗,有什么想法就告诉他,他会给我安排好的。我听了这话,又被感动得稀里哗啦的,我告诉他,我现在好象很有点随遇而安了,工作到哪不是做,但我还是很感谢他的关心。搁下电话的那一刻,我是真的有点舍不得他走呢。
  转眼春节就要到了,今年的春节对我来说,意义绝对非凡,因为少陵要来和我一起过春节。我母亲和我姐姐因为要到我舅舅那里去,所以今年的春节我就在县里过了。我还住在这栋单身汉住的“炮楼”里,本来学校一直让我搬家的,去年我和学校的副校长凭着百折不回的勇气,跑县政府,跑财政局,跑施工队,跑————、不知跑了多少路,终于“跑到功成”,给学校修了一栋教工宿舍楼,几十年就没有住过单元楼,没有用过抽水马桶的老师们,终于第一次过起了厕所安在屋子里的幸福生活,老师们那个感谢,那个激动,我想起来就难受和惭愧,所以当新宿舍修好的时候,大家首先就要我搬进去。

  我拒绝了大家的好意,我一来怕搬到那种单元宿舍太寂寞,二来我一个人,虽然是校长,但在住房还很紧张的单位一人住一套“几室一厅”的,有点奢侈,也叫浪费吧,所以我一直没有搬出这个“炮楼”,再说,炮楼里都是年轻人,我喜欢和她们一起疯狂,她们也很喜欢我,只要和她们在一起疯一疯,我就象回到了我的青葱岁月。现在,少陵要来,我才真的觉得我这儿也是太寒酸了,想起他的高级小区和他宽敞明亮的房子,我还真没了主意。

  晚饭时和吴霞通了个电话,在电话里告诉她少陵要来过春节的事,她听我说我已经把隔壁老师的房子都借好了,现在就等少陵来了,她在电话里把我骂了个云山雾罩。我说你老兄是真不懂啊还是脑子里进水了,哪有你这样的人,三十一两岁的人了,有个把男人来你还把人家放冷被窝里去呀,还象个小姑娘在那里羞羞答答的,还向别人借房子,装什么淑女呀你装,你真想急死我啊,你以为你还有几个三十几呢!听我的,这次就就给我试婚,千万要把握好机会,别以为自己还是年轻小姑娘,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少陵再好他也是男人,你别把他弄得连男人都做不成了,我看他未必就高兴。

  她还在那里呱拉呱拉,我赶紧答应她,一定一定把握好机会,才总算让她闭嘴了。说起我这里太寒碜,吴霞又炸了开来,寒碜啥,他是来享受环境的还是来享受人的,有你这么个大活人在他还有什么好挑肥拣瘦的,我一听她又来了,连忙说明白明白。

  刚放寒假我就收拾起来,隔壁的房子也一起打扫了,万事俱备!腊月二十六,少陵终于来了,我从车站上提起他的小提包的时候,幸福得就象一个接到了远游在外刚回家的丈夫的心满意足的小女人。我没有敢和少陵并肩一起走,因为小县城里不认识我的人实在太少了,我示意少陵走在前面,我与他相隔几步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我好一阵自豪,因为他实在是很完美的。一件黑呢子大衣,一条银灰色的羊毛围巾,本来很简单的装束,怎么配在他的身上,就潇洒得如沐春风,你看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看见他那眼睛都直了,那回头率那是真能说明问题的。我一路上都忍不住得意。

  到家了,我帮他脱掉大衣和围巾,里面是件米色的西服配了一条银灰色的领带,更让我觉得眩目。好漂亮,你今天的衣服好漂亮,我有点紧张,不知怎么,说话有点不着调。是夸我啊还是夸衣服啊,少陵也看出我的紧张,故意逗我。本来已经很有思想准备了,但是突然两人待在这只有几个平米的小屋子里,特别是少陵那醇厚的男人的风姿和气息,让我一阵意乱情迷,我说话的声音都有点发抖了。我低下眼不敢看他,轻轻说,夸你的人的。少陵一把拉过我,不由分说,就将我紧紧地拥抱在怀里,我闭上了眼睛,我知道,我今天将无处躲藏,我也不想躲藏了,被这样一个男人拥在怀里,任你意志怎么坚强,你的挣扎也是形同虚设,一败涂地,我轻轻颤动的身子任他紧紧地搂着。

  炉子里的碳火烧得正旺,屋子里春光融融,十分温暖。少陵的嘴唇从我的头顶开始摩挲,然后是额头,眼睛,然后又移到下巴,他细细地亲吻着,我越来越颤栗起来几乎站不住了,整个身子都靠少陵搂着了,就在他的嘴唇刚碰到我的双唇的时候,突然,弟弟弟弟,弟弟弟弟,我随手丢在床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少陵无可奈何地一只手扶着我,一只手拿过电话,我一看是吴霞。

  你干吗呢,半天不接电话,她在那头理直气壮地叫唤着。我,我刚才有事,刚进门呢,我尴尬地说。江少陵到了没有,还是我那句话,你别弄得跟三十年代的小丫头差不多,你都多大了,这次你还玩矜持————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少陵可能早已经听出来是谁了,一把拿过电话,朝里面喊着,我说我的吴小姐啊,你到底是在促成我们啊还是在破坏我们啊,刚才要不是你,我俩婚都结了,他咬牙切齿地说完,一把关了电话。我望着他坏坏的眼睛,他也望着羞涩的我,最后,都没有忍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两人尽情地笑了够,天内,那才真叫笑得那个日月失辉,天地无色,那笑声里,天知道有多少的内容。

  夜里,躺在少陵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男人气息我十分沉醉,我第一次充分地吸吮着这种气息,我一阵又一阵地感到晕旋,我真的是醉了。少陵不停地吻着,他感叹我俩经历了一场多么绚丽的命运交响曲,今天终于修成了正果。

  早上,少陵还在睡着,我轻轻地坐起来,准备去弄早餐,刚一动,少陵就醒了,他一把把我拖进被子,咬着我的耳朵说,你真的就象我命中的安琪儿,你知不知道,你纯洁美好得就象个孩子。听着他的“安琪儿”的比喻,我想起第一次和少陵涉及这个字眼的交谈。那是水木华在篮球场上把少陵的脚踩伤了我第一次去看望少陵,那天,我来到少陵的寝室,少陵正靠在床上看书,看见我进去,好看的眼睛充满了调皮的神情,嘿嘿,看来我这脚伤得可值得,把咱们的小安琪都给感动了,下凡来了?我一听怪不自在,说,什么安七安八的,我就一个乡下来的满脑子高粱花子的土著人,别老取笑我好不好!我说的一点都不夸张,在江少陵的面前,我是一点自信都给他的光芒抹杀了。呵呵,别生气,我说的是真心话,你别不知道自己的分量,现在象你这么特别的女孩子还真是稀有得很,你总是那么纯洁谦逊,宽于待人。更别说你的非凡的美丽和典雅的气质,就是那————赫赫,别让我钻地缝了,你干吗呀,今天开挖苦大会呀!你别吃腻了鱼肉看见野菜就觉得新鲜!我实在不习惯别人的莫名其妙的“吹嘘”,赶忙堵住了少陵和我之间很少有的过于亲近的话题。今天,在少陵的怀里,他又一次用到“安琪儿”的比喻,我已经全身心地接受了这个名字,我从灵魂到肉体都要做他的“安琪儿”。

  我再一次被他融化了。

  山里的雪景美极了,少陵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山,这么大的没有杂质的雪白的白雪,他兴奋得象个孩子,缠着我要出去玩雪,我俩穿了厚厚的衣服,跑到离镇子好几里远的郊区,这里的雪更漂亮,因为过年又下大雪,山里的人是不会出来的,所以这里的雪几乎都没有人去踩,偶尔有一只狗跑过,晶莹的雪地上只留下浅浅的梅花瓣状的脚印,感觉更象是原始的混沌日月。苍茫的皑皑雪山悄无声响,树枝被雪压得弯了下来,偶而轻风拂过,捎带着有一团雪会追随着飘去。远处白雪覆盖下的低矮的房子就象童话中的小木屋,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和圣洁,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少陵在空旷的雪地里更兴奋了,要和我玩雪人,我不干,他竟然呵呼着跑过来,把我一下子抱起来旋转着,我俩笑闹着滚成一团,给我拍掉身上的雪粉,他也躺倒在雪地上,他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在我的脸上轻轻地抚摩,那种感觉,浪漫得让人想就地永恒。你真美啊!少陵赞叹着,我不出声,任他摩挲着我的脸。你的眼睛一迷离就让我情不自禁,你这个小客星!他动情地说着,我尽情地享受着他的爱抚。

  明天少陵就要走了,他们上班的时间比学校早,我也愿意他在我开学前就走,因为一开学,我和他的事就大白于天下了,我还不想让全校都知道我和他的事。炉火旁,我坐在少陵的腿上,他紧紧搂着我,边摇晃小孩一样摇晃着我,边在我的耳朵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我俩的计划,今年五一我们就结婚,然后根据我的愿望,愿意调到哪就到哪。我说我如果愿意就在这里呢,他想也不想,你到哪我就到哪,你不是说,革命战士一块砖吗,我就是那坚定的革命战士,我俩嘻嘻哈哈地闹着。我一百个相信,他有能力让我愿意到哪就到哪,可我还真舍不得离开这里呢。

  早早地,我们就起来了,因为少陵要坐早班车去宜市去赶火车。车站上,稀稀落落的几个人装点着车站这个给人带来希望又给人带来无奈的人生的百感交集处!要发车了,少陵在我一再的催促下才依依地放开我的手,登上车他赶忙来到窗口,又将手伸出来,我向他使个眼色,因为在这个小镇上,我还算个“知名人士”呢,拉拉扯扯有伤风化,我轻轻地笑少陵,少陵气得直翻白眼。

  看着少陵在车窗和我絮絮地说着,我又想起几年前吴霞离开时的情景,那时的车可真破败不堪,也许当时我们的心情也糟糕,所以过了好久,我都不敢从车站路过,我怕触景生情,那些日子,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里糁得慌。现在因为社会改革,车站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崭新的候车室,漂亮的站台,汽车都比以前新多了。看见我出神的样子,少陵问我想什么呢,我说,想五一呢,哈哈,我俩同时笑起来,把个司机吓得回过头来,咕噜了一句,哈哈哈哈,我和少陵象抽风,又同时大笑起来,这下,那司机再不回头了。

  真要走了,我已经笑不出来了,我发现,就这么几天,我好象又变成了那个动不动就爱哭的小姑娘了,少陵看见我的眼泪,心疼地掏出手帕细细地给我擦着,嘴里反复说着,别哭别哭,看把皮肤弄得不好了,我俩也就几个月的工夫就牛郎织女了天仙配了,我天天给你电话,少陵故意逗我。呸,我忍不住又笑了起来,眼泪还在流,手帕还在擦,车开了,手帕掉了下来,掉在污泥翻涌的雪地里,我赶紧拾起来,少陵只来得及拇指和小指翘起来朝着我作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车就远去了。

  泥泞中,汽车轮子碾出的痕迹清晰又肮脏,“刷刷”的车轮和残雪交融的呻吟声越来越远,看着摇摇晃晃的汽车变小了,变小了,直到什么也没有了,我还捏着手帕痴痴地伫立在寒风中,我的心又一次被掏空了!又是一次送别,我的心又疼起来了。我讨厌送别,我尝够了送别之后的失落和无助,我宁可自己去远行要别人送我,我多希望有人为我的远行而揪心揪肺,我受不了那种不知前程的渺茫,我害怕送别!好多年前,也是送别,竟然一送成永别,那种揪心的失落和难过,一直伴我走过了多少年的历程,至尽还依稀能感受到!没想到,今天我又一次品尝了送别之苦。

  不知怎么,少陵的离去让我特别地惶恐和难受,我第一次这样失魂落魄,魂不附体!就是当年的那长江边上的分别也没有今天的离别让我痛苦和惶恐无助,我又变回了那个无助的没有安全感的爱哭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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