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三十四
又过了一天,我们的会议也结束了。他来接我时,我已经准备好了。今天,我刻意地打扮了一下,我现在一直留着短发,因为发质好,头发总是象瀑布一样,李丽总羡慕我的头发说:也就一个最普通的短发,怎么就那么可爱地贴你头皮上,还会无风自动?平时我可没有心思去管什么头发可爱不可爱,今天我才有心情去仔细打量自己的头发。我穿了一件宝蓝色的呢绒长大衣,一条大红的羊毛围巾,在镜子里照照,嘿嘿,还有那么点风韵,我对自己说,不能让他把我衬得比他还老。话是这么说,潜意识里有没有怕被他老婆比下去的思想,说不清楚,自己拍自己一下,就算是对自己的惩罚吧。少陵看见我的时候,一下子呆了,也许他就没有想到我会这么重视去他的家,总不会是因为我美得让他吃惊吧,我心里有点得意。真漂亮,你今天,他一边开车一边说。是不是哦,老同学可不能恶搞比你弱势的人呢,我和他贫,我今天心情也出奇地好。
少陵开的是自己的车,什么车,我叫不出名字,现在是九十年代,有私家车的并不多,我坐在他车上就象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直犯傻,我比那姥姥更惨,人家姥姥进了一个大园子才晕乎,而我,别人就一台车,就让我看傻了眼。
少陵的房子更让我傻眼。他的父亲是高干这我知道,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就知道他爸爸是省里的干部,在哪个省就不知道了,好象就是我们省吧,那时的人多纯洁,他不说,大家也不问,就象那约定俗成的规矩,换了现在,可能八个爸爸的事都抖落出来了。
进了小区的大门,我就看出这里住的可能都是有钱人,因为那房子太漂亮了,是我在以前绝对没有看见过的楼房,小区里面就象公园,到处都是花草喷泉,还有名人雕塑,我不禁想起我住的单人宿舍楼来,我们几个住那里的单身汉,把那栋楼叫“炮楼”,因为它又高又细。一条楼梯不转拐就直通到顶,每一步楼梯又高,所以爬上楼梯口时,任谁都会气喘如牛。我们常常自我安慰,科学表明,每上一步楼梯,就会多活七秒钟,我们的楼梯间距又高,肯定超过七秒钟。哈哈,我们不知比别人要多活好多年,到时候我们这栋楼里还不出几个老不死的妖怪,我们常常在一起互相取笑着。楼梯不远就是学校的猪栏和厕所,一阵风吹过,那种与大自然亲密接触的感觉,哈哈,很经典的。我悄悄想着,有点忍不住笑了。少陵看我一脸的喜色,说,这个小区是去年开盘的,在这个城市应该算是最好的。你觉得还行吧。
我都说了,我今天就一“刘姥姥”,你可别笑话我,等会和你家里的人见面时,有些什么不恰当的地方,你可得提醒我,我有点没有底气了,我今天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象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少陵见我这么说,没说话,我瞄他一眼,看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进门,要掏钥匙,进去,没有人在家,我奇怪,回头看少陵,他正换鞋呢。见我问他,他说,急什么呀,坐下来说多少话。看他的样子,什么都运筹帷幄呢,我瞎用词,在心里。参观完他的房子,我更奇怪了,你家就————几个人在这住啊,我不好怎么“用词”了。就我一个人,他说。哦,我明白了,你刚调过来,老婆孩子还在以前的根据地,理解理解,我赶忙聪明地说。
我想起胡县长:老婆孩子又不是砖,哪能搬来搬去的?是的,你现在就是一块刚被搬到这里的砖哦,就住这么好的房子,啊,原来那个地方肯定比这里差。我自顾自地说着很冒失的话,少陵显然没有听明白我的话,瞪眼瞧着我,我一想,胡县长的说法少陵要么没听说,我将那几句话解释给少陵听,他笑了。说,你们县里的领导还真油,说话瓤子不多,壳倒不少。哈哈哈,我高兴地大笑起来,我觉得少陵的话倒是很“油”,回去正好在那帮不知死活的这长那长面前显摆一下,免得他们尽想着欺负我不会说“油”话。
在县里经常开了负责人会后就吃个“工作餐”,饭桌上,那帮在人群里“人模狗样”的家伙,一个个就剩下一张嘴了,又要吃,又要说,看谁会说,看谁的话有水平,这个水平,还真不是墨水的“水”,我觉得,那个水,就和那“下水”差不多,反正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当然,这话是绝对不敢明说 的,否则,那些家伙还不把你“隔离 ”死,轻者背着你说你“不懂水”,假正经,重者你找他办事效率低,弄得不好他克死你。财政局的余局长,是个最好饭桌上讲“段子”的主。最开始我还真抹不开脸面,记得有一次,饭桌上,余局长又开始了,先是一段老掉了牙的“长江黄河”颂,他是鄂西人士,只听他用鄂西土话开始了:长江啊,奶牙那么呢么长,黄或啊,奶牙那么呢么黄(长江啊您怎么这么长,黄河啊,您怎么这么黄)。然后,看见我在桌上,就开始讲“旺仔小馒头”我极力不让自己笑出来,我当时幼稚地想,我就不笑,我憋死你!没想到,恰恰错了,你越不笑,讲的人越觉得没有效果,他就越要讲,于是,他又开始讲“女人的两个优点和一个漏洞”。我受不了那种氛围,借故走了出去,没想到,这一走,余局长生气了,觉得我没有给他面子。那次,教育局长也在坐,恰好当时我们学校正在找财政局要盖教工宿舍楼的款子,教育局长发现事情不对头,赶紧找我商量,没办法,后来还专门请了余局长的客,虽然我没有“赔礼道歉”,但彼此都已经心照不宣,从此,我也明白了官场上的所谓的一些“潜规则”。
少陵见我这么高兴,问我,你是一直都这么高兴呢,还是看见我高兴。他真是个精明人,其实,我自己都感觉到我今天的高兴有点莫名其妙,或者说是自己极力培养出来的,我有什么好高兴的?
少陵亲自下厨房,我给他打下手,我发现,他这里一应俱全,什么都有,我又奇怪了,你不刚来吗,东西置办得这么齐啊。他说,要有个起码的生存条件吧。我说,你不是刚来吗,看你的样子,倒象在这里居家好久了。这次他没有笑,说,别问了,咱俩吃过饭,我什么都告诉你。
哎哎,别这么正式啊,我可胆儿小,经不起吓的,你什么悲惨旧世界可别给我描绘呀,我看着他正色的脸,好象有什么大事要说,我故意贫着,想冲淡一下气氛。
没有悲惨旧世界,只有共产主义新世界在向我招手,他也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