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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似水年华

我的似水年华

正文  引子 、一、二、三、四

  我的似水年华
  引子

  江城的一所大学。

  太阳已经西下去,离地平线只有一秆子高了。十月的桂子山在清风和残阳中十分恬静,天空高远,白云悠悠。

  学校的后山公园的树林里,一对情侣在散步。从外貌看,这是天作之合的一对:男的身材高拔,五官俊雅,英挺的鼻梁,线条分明又十分饱满的双唇,用一个老套的词叫“玉树临风”一点也不为过。女孩子长得十分优雅端庄!古典美女的气质很突出。一抹撩人的忧郁在双眉之间若有若无,挥之不散,迷迷蒙蒙的睫毛下,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时而朦胧迷离时而清澈羞涩,迷离时如同清澈的湖水上面漂浮着一层淡淡的雾气。一对长长的大辫子在身后优游地甩来甩去,在现在已经很少看得见这样的长辫子了,辫子很漂亮,长长的辨梢用胶皮很随意地箍着,女孩子苗条的腰枝在辫子里面左右摇摆着,所以看起来背影很是袅娜。

  他们相隔至少三步的距离。

  山上的路面都是青石板铺就的,女孩子的鞋子是高跟鞋,但不是那种很尖细,很窈窕的鞋跟,所以脚步声不是很清脆的嗒塔声,而是有点浑浊的笃笃声。因为现在还是八十年代上叶,改革开放虽然已经持续了好几年了,但那种很夸张的尖细而又很妖娆的鞋子在当时还没有。

  睿,今天我和章伟平在寝室几乎打起来了!

  啊,为什么?女孩子一脸的惊讶,媚眼如丝!

  他无聊,又骂我是渥仑斯基!要不是来了解架的人,今天说不定就和你“永别”了!男孩子虽然说的夸张,脸上却一点搞笑的表情都没有。

  女孩子看见周围没有人,安慰般地拥上去,将男孩子轻轻地抱住,男孩子也将女孩子一把箍在怀里,嘴唇在女孩子头顶亲吻着。

  夜晚来临了,两人依旧是互相紧紧地捏了捏手就分别了,他们要在天黑以前分手,否则各自在寝室不好“交差”。那是八十年代的大学生,谈恋爱也是很隐蔽很单纯的,除了拉拉手,最出格的就是刚才那男孩子的举动了,如果不是周围没有别人,打死他们也不敢这样子的。

  一

  我来自长江中游的水城———一个小小的城市,父亲是一家国营企业的工人,具体说,是给厂里看大门,一个月的工资是三十八元,母亲没有工作,平时就靠给人缝补和洗衣服挣钱。这年月,洗一件衣服五分钱。我们的家庭很平民,甚至是很贫穷,但是我们一家人生活得很幸福,直到我的父亲去世,我们都一直生活在拮据但充满了快乐的氛围里。姐姐初中毕业就因为家里困难而辍学了,她说要让我继续读下去,自己进了一家集体企业上班。父母亲虽然没有文化,也知道读书的重要性,所以咬牙把我培养送进了大学。按照当时考试的分数,我应该被北方一所著名大学录取的,但是就在我高考前夕,我家里失去了顶梁柱——我父亲在一次事故中去世了!一下子全家没有了固定的生活来源,全靠母亲给人缝补和洗衣服挣钱了,所以再三权衡后我选择了江城的这所大学,因为在本省读书要省钱得多。今天是星期天,我和男朋友水木华同往常一样相约在后山见面。

  睿,今天我和章伟平在寝室几乎打起来了!这是我和木华见面后要分开时,他对我说的话。

  木华好看的脸上,有些阴沉。他有着很英俊的脸庞和柔情的眼睛,白皙的皮肤就连有的女孩子都比不上。一身雪白的衣裤很合身地配着他俊雅的气质,我十分着迷他的柔情和儒雅。

  恩,前几天有人在寝室冷言冷语,我没在意。今天中午我才听明白,怪不得最近老有人“评论”渥仑斯基,原来是说给我听的,今天中午我和章伟平吵起来了!真气愤,旁边的人还给他帮腔,最后几乎要动手了,好在这时江少陵和柳顽赶过来了才算平息了下来。木华说这话时仍然义愤填膺。

  江少陵是班上的团支部书记,柳顽是班长。

  他都说什么了?我心疼地问。

  他们说——唉,别说了,反正就是说我配不上你,我是癞蛤蟆!木华愤然。

  章伟平是和木华住一个寝室的同学,班上的学习委员,学习成绩很好,人也很骄傲。我们班上有三四十个男生,可能被他看在眼里的为数不多,因为他最骄傲的资本是学习好。这年月学习成绩好坏是评价一个大学生质量的最起码的标准,所以他平时在教室里就是一副“傲视群雄”的眼神,碰上布置作业,或者是催交作业,那更是比老师还“牛”!更厉害的是他不是“偶尔露峥嵘”,而是随时都会峥嵘毕露,谁和他交锋,赢他的几率等于零。换二十一世纪的话说章伟平就是很有“格”的人。

  这下坏啦,木华和他闹矛盾了,那还不被他欺负死!木华虽然长得英俊高大,性格却象女孩子,细腻温柔,倜傥文雅。比如,他不喜欢说粗鄙的话,他的衣着总是整洁而谐调,他喜欢穿白颜色衣服等等。班上的男生莫名其妙地反感他,说他假斯文。木华因此在男同学中有点不太合群。现在和章伟平闹矛盾,吃亏的肯定是木华。

  你别理睬他的,他要是说就让他说去,什么“渥仑斯基”,那不是瞎说吗!你以后别和他们起冲突了,眼看快要毕业了,毕业后不管是“渥仑斯基”还是“卡列宁”都与咱们无关了,我柔声地对木华说。恩,你说的对,我今天也是太气愤了,你没有看见今天他们多可恶,本来他们几个在打扑克,我从外面进去,只听他们正在讲《安娜》。我刚进去,就听孙海说:我出“渥仑斯基”!我还奇怪呢,怎么就牌里还有“渥仑斯基”?我回头看他们 玩什么。章伟平甩出一张牌说,我出“卡列宁”,嘿嘿,人家是正而八经的丈夫的,管你白眼狼绰绰有余吧!我有点奇怪,问他们玩什么呀,哪知章伟平冷笑着说,你还不知道玩什么呀,玩“安娜”呗!看见他的神情来者不善,我赶紧没敢招惹他,谁知他竟然冲我说,你还装无辜啊,你他妈的不就是一个白眼狼渥仑斯基吗?

  我一看不是个事,就没想理睬他,谁知他竟然把手里的牌一扔就站起来骂开了:你就是个渥仑斯基,仗着自己的脸皮子长得好就去勾引人家无辜的人!她是谁,换了别人我就不说了,但是她的事情我就不能不管了!你算老几,还想去害人家叶睿兮!我求求你,想害人就换个人吧!你知道吗?你如果是乞丐的话她就是公主,你如果是癞蛤蟆的话她就是天鹅!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怎么,没种啊,说起渥仑斯基你就没词了吧!章伟平气焰十分嚣张地扭着脖子朝我挑衅。你听听,他们把你当天鹅,把我当癞蛤蟆!我很气愤,打架我是不怕的,他个子比我矮,真打起来他说不定不是我的对手!

  木华气急败坏地“回放”着今天中午的事情。我知道木华就说说而已呢,他是不会和别人打架的,他有点女孩子的柔弱,又很注意自己的形象,平时连粗话都不屑于说的,和别人去打架,那更与他不沾边。

  木华比我大两岁,入校的第二年,我俩就好上了。我喜欢他的文质彬彬和柔情似水,他喜欢我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也一刻都离不开我。

  木华的家庭恰恰和我的家庭相反,他父母是文化人,隐约好象听说他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知识分子”,“文革”期间险遭不测,在一些老百姓的保护下才拣得一条命,所以他父母都很感激那些救命恩人。这些都是木华无意中和我说起的,我也不问那么细,反正以后是和木华结婚的,父母以前的事情知道多少是多少。

  知识分子的家庭跟儿子起名,自然费老鼻子工夫啦。就象后来,社会越发达,人们越是看重玄学啦,风水啦,连互连网上都流行易经学。木华的父母既然是知识分子,自然儿子的名字不会平庸,你看:水木华。本来姓“水”的就希奇,居然还攀上了西晋谢混的《游西池》里的诗“景晨鸣禽集,水木堪清华”。要知道,这个谢混,可不是一等闲人物,他是西晋谢家大户的子弟,谢安的孙子。谢安何许人也,那是“魏晋风流”里的代表人物,著名的美男宰相,一网下来,他可以把“知性”的“不知性”的女士都给收罗干净了!刘禹锡的“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里的这个“谢”,就是指这个老谢家呢!因此,木华常常很愿意向别人解释他的名字。我知道谢安,最初还是通过木华的名字知道的呢。

  木华是个独子,那时的独生孩子可不多。并不是他父母早早就想到要计划生育,据说是木华的母亲在生了木华不久,子宫长瘤子做了手术,不能再生育。因此,木华从来就是父母手心里的一捧油,生怕“洒”了。他能唱能舞,风流潇洒,特别是篮球打得好,因为文艺和体育都出色,所以木华是班上的文艺委员。我一直是个眼高于顶的主,平时也就不知自己有几两醋,常常是“酸”的不行,但自从遇到木华后,我就心甘情愿地做了他的跟屁虫,眼里再也容不下别人了。我爱他的潇洒和文雅,也爱他有点女孩子的柔弱,就连他遇事没有主见我都非常心疼,常会生出一种怜爱来,在他面前,我有时候象女儿,有时候又象妈妈。

  说也奇怪,自从我和木华的恋情暴光后,班上的男同学不喜欢木华的情绪更明显了。不知是木华太不合群了,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我一直莫名其妙。看看,现在又说出了什么渥仑斯基的话来。

  不过,说你是渥仑斯基,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你和那姓“渥”的扯得上吗?看见木华那么耿耿于怀,我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他,我习惯地将辫梢在手里缠来缠去。渥仑斯基是个什么人,大家都明白,与木华沾得上吗?我心里不禁有点奇怪,随手将辫子甩到身后 。

  恩,你难道不知道还有别人喜欢你吗?木华没有回答我的问话,走到我身边来又将我甩到身后去的辫子给我绕到前面来,他就喜欢看我的辫子从脖子后面绕到胸前,然后反问我。

  说什么呀,你!我眼热地轻轻横他一眼。天那,睿,每当你这样看我的时候我就象醉了,直犯晕!木华这当口还有情绪逗笑。

  我不想让木华不高兴,所以我在他面前总是表现出很“坚定的革命者”的态度。当时的女孩子,喜欢一个人还真是很纯洁,一颗心都在恋人身上,旁边如果还有人对自己表示好感的话,那真有一种吃苍蝇的感觉。所以我特害怕木华说这话。也许是太爱木华了,我很害怕木华知道别人想和我“做朋友”的事。前不久我的一个老乡,英语系的研究生,还来给我做媒呢,介绍的就是他们班的同学。我悄悄地自己解决了那个肯定会让木华不高兴的小插曲,没有让木华知道。

  我和你好,那些男生吃醋呢,叫我渥仑斯基是骂我。见我没有说话,木华接着说。骂你也要恰当啊,你是渥仑斯基———那我不成了安娜?我可不是贵妇人,我还没嫁人呢!你怎么就和那姓“渥”的扯得上呢,真是莫名其妙!我想也不用想就驳斥道,就象木华就是那个说这混帐话的人。

  他们喜欢你,把你看得高贵些,把我说成卑鄙小人,木华神色有些无奈地说。

  我知道木华的意思,我和同班好朋友吴霞一直被大家说成是系里的两朵花,还因为我的学习成绩在全系也是出了名的好,所以木华有此一说。吴霞确实很漂亮,很洋气,我却很土。因为家里经济条件差,我经常是衣服穿得很旧了都不舍得扔,我母亲很能干,我的衣服穿破了她都有办法让我穿着好看。读了四年大学,我唯一的一条裙子,还是我母亲当年出嫁时穿的嫁妆,出嫁时穿了一次就收在了箱子底,我上大学后,女孩子流行穿裙子了,母亲就把自己当年的那条裙子拿出来让我穿。我开始还不敢穿,觉得太土、太“与众不同”了,怕人家取笑。因为那裙子是古典味很浓的那种,市面上没有那样子的卖。那是一条浅紫色上起细碎白花,宽大内敛的百摺裙,下脚边还有一圈红色细碎绣花。当时正流行短“筒裙”,女孩子穿筒裙很好看,膝盖以上又紧紧裹着臀的筒裙,让女孩子青春气息绽放无余。我看见大家都穿裙子,羡慕得很,母亲就说,这裙子虽然样式旧了些,但改改还是穿得出去,放箱子里也是浪费,现买又要花钱。我经不住同学们穿着裙子神情飞扬的诱惑,终于把经母亲改过的嫁裙穿了出来。没想到,那裙子竟然成了大家眼中的“极品”,因为母亲并没有给我改成筒裙,而只是改成了很合我体的百摺裙。 “别具一格”的我因此比吴霞更显得“惹眼”了,走哪里都有人在说我的裙子漂亮。这还真是我没有想到的效果。

  天那,那个安娜也不是什么被人认同的高尚的主!我故意大声叫起来,因为我不愿意木华觉得我“高贵”些,那样会伤了木华的自尊。你没有看到教科书一直把安娜和渥仑斯基当作“反面教材”吗?

  安娜是托尔斯泰笔下的一个悲剧人物,丈夫卡列宁是个伪君子,为了爱情,安娜把一生的幸福交给了情人渥仑斯基,最后却在绝望中卧轨自杀。“托大师”到底是要讥讽她,还是借她“抽”渥仑斯基呢,我一直弄不明白。每当老师在讲台上口若悬河地分析着这对“畸形的恋人”时,讲台下就听见一阵阵嗡嗡声,我估计也和我一样,对老师的分析特反感。当时的我们,都“深刻”同情着安娜,痛恨着“白眼狼”渥仑斯基。

  记得我读《安娜》最令我心痛的一幕时,我不停地在为安娜流着同情的泪。那便是她选择死亡的片段。“他走了!全完了!”安娜心里充满了冷彻骨髓的恐惧。她决定离去时,又曾几次寄信、拍电报呼唤渥伦斯基回来,期望他的爱情不会完结。渥伦斯基没有回应她的召唤,促使安娜终于走上了“惩罚他”的路。就这样一个人,木华和那姓“渥”的沾得上边吗?我又好笑又恼火。

  哼,没事,只要我喜欢渥仑斯基,我就做个安娜又何妨!我信誓旦旦。

  我对木华是又爱又怜,见他不开心,我也不高兴,所以这个时候,我一定要安慰木华。木华见我说的这么坚决,一下子很感动,走过来抓住我的手,眼光尽是欣喜。你真的这么想,如果有一天我在你眼里真成了卑鄙小人,你还喜欢我吗?你会恨我吗?我们当时不习惯说“爱”字,一句“喜欢”就是包括尽了一切的情和爱。我刚要说什么,见对面有来人,我和木华连忙放开了手。我们那时谈恋爱,在公共场合手拉手是要有胆儿的,我和木华都是“腼腆”型的。(嘿嘿,有点自夸的味道。)

  二

  今天晚饭后召开班上的全体干部会————班委和团支委联合会议。我是班上的副班长,所以吃了晚饭就约了团干部魏静去教室开会。刚来到走廊就听见教室里面笑语喧哗。今天开会是研究校体育节我们班怎么行动的事情。体育节是学校的大事,除了运动项目有竞赛以外,还要总结学年的情况,表彰的、批评的等事项都在这个活动中进行,所以大家都很重视一年一度的这个节日。

  还没有进去就听见班长柳顽的声音:咱们班在系里一直风头足啊,前几届的体育节咱班都是“老大”,冠军拿得最多! 其他班嫉妒得很呢。也难怪哦,一个系大几百号人,出两朵花还都插咱们班上了,风水呀!

  哈哈哈哈,里面笑得山崩地裂。

  我们进去时,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大家看见我们进去,又哗哗笑了起来。五个班委五个团支委共十个人,就我和魏静两个女生,所以平时大家很“稀罕”我们。我们一进去,章伟平首先叫起来:古典美女“叶系花”驾到!我不习惯那么夸张的话,再说因为木华,我也对章伟平有了成见,所以尽管他热情地开着玩笑,我也只是轻轻笑了笑没有说话。团支部书记江少陵正在黑板上写他和柳顽两“巨头”商议的初步意见,听见章伟平的话,接口说,别叫这么难听,人家本人的名字好听多了,真正的名如其人!哈哈哈哈,对对对!大家都附和着江少陵。

  体育节在六月份如期举行,我们班果然又是风头十足,闭幕式上,柳顽一次次代表我们班上台去领那名目繁多的各种奖,把个他乐得屁颠屁颠地从台上下来又上去!系里其他班的同学眼珠子都看绿了,一阵阵的掌声中,我们班那叫一个“牛”气十足!我个人也得了一个“学习标兵”奖,我们系只有我一个人得这个奖。所以校长说这是一个“大奖”。我不管大小,只要是奖都喜欢。

  那天,我正好穿了那条母亲的嫁裙,因为是全校大会,我虽然不是第一次上台领奖状,但是每次都很紧张。我习惯地用手捏着裙子的两边,穿过黑压压的人头走上礼堂的戏台时,手心里抓的全是汗。校长一脸慈祥地亲自把奖状双手递给我时,我惶恐地深深鞠了一躬,校长给我说了几句什么,估计是希望继续努力之类的话,我全没有听清,因为台下的学生,特别是我们系的同学,巴掌拍得那叫一个响!

  三

  又是一个星期六,上周章伟平请我和其他几个同学看了电影,不管怎样,人家对你好你也应该对别人好吧。所以今天我决定还他的人情,我把那天和我一起看电影的同学也一起请了。我还有个私心,我顺便也想把木华和章伟平之间的矛盾解除了。晚饭时的饭厅里,我直接走到章伟平吃饭的桌子旁坐下来,小声说,今天我请你和许小芳几个看电影,还是在上周的电影院啊,去吗?看得出来,他很高兴,眉毛挑了挑说,你还真吝啬,就用嘴巴传达呀?我知道他的意思,班上的同学要约会,一般都会写个字条什么的,我不喜欢写来写去的,就直接用嘴巴说了多省事。上次章伟平约我就是那样,还说呢,那字条几乎让我笑死。

  那天,章伟平下课时路过我的座位旁,悄悄丢给我一团纸,我打开一看,“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晚七点半,等你司门口”。 扑哧,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弄得周围的几个同学大眼瞪小眼的望着我。我赶紧收起字条。我们因为是学文科的,所以常常是“之乎也者”的,看看,连约个会,竟把欧阳修的诗都派上用场了,这哪跟哪呀,也忒腻歪了吧 !

  我悄悄地做着安排。晚饭时,我等在每次和木华“碰头”的图书馆的后门处。嘿!我看见木华过来了,突然蹦出来,小声嚷了一声。木华吓一跳,然后赶紧前后看看,见没人,一把扭住我的双手,疯了起来。

  哎哟,别闹了,今天看电影去,我兴奋地说。

  好的,我也正要找你,今天有狄更斯的《艰难时世》。咱俩还是———我打断他,今天有人请客,你只管去,8点种的场,电影院门口见。我想,如果告诉木华章伟平也去,依木华的性格他才不会去呢,我平时也帮不上木华的忙,今天如果让他和章伟平干戈化玉帛多好啊!

  7点半,我就收拾好,和我的好朋友吴霞说了声就往电影院去。吴霞今天要到她姑妈那去,所以就不能和我们一起去。

  第一场还没散场,门口稀稀疏疏流连着几个等着看下一场的人。我四周看看,也没有看见木华、章伟平和另外几个。卖票的窗口里面也没人,估计厕所去了,我守在窗口,边等着木华他们。

  好不容易,卖票的来了,我赶紧买了五张票就往外跑,来到门口,人早已经多起来了。我四处寻找着他们,还好,都在那里,我挤过去,刚要喊,突然发现木华的脸色不对,再一看,章伟平也是一副斗鸡的架势。我知道他俩肯定又不对劲了,我装做什么都不懂,朝他们嚷嚷到,票买了,进去吧!

  木华见我出来了,很不高兴地对着我说,你看吧,我回去了。说完,他昂着头手一摔,几步就走下了台阶。我急了,也顾不得旁边还有别人,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你别走,听我说———木华甩掉我的手气鼓鼓地走了。

  木———水木华!

  木华竟然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正想想怎么办。

  叶睿兮,你行啊!章伟平劈头一句。我尴尬地回过头来。只见他眼珠瞪得滴溜溜的:你确实很有本事啊,你美丽,你是校花,你聪明,你学习好,可以吧!但是你别把两个男人都耍得团团转啊!你约了我又约他,你一次要几个人陪呀,仗着自己样样出色就想把男人玩弄于股掌啊!你想干什么啊,板板儿的!他竟然用粗话骂了起来。他的嘴巴可真不饶人,不愧是个学文科的料子,骂起人来粗的细的相帮忖,相得益彰。看你平时那天使模样,没想到原来还有这么一手啊,可恨,我栽就栽在你那双妖精般的楚楚可怜的眼睛上!哼,我可不管你美成什么“花”,就你今天的德行,我照样不放在眼里!章伟平怒不可遏。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他怎么这么生气,一时之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另两个同来的孙海和许小芳走过来,小芳向我使了个眼色,小声说,你别理他,章伟平就是这样的人,你还不知道他吗,他什么时候嘴巴上吃过亏?动不动就把人骂得狗血淋头,今天连你都骂了!不过今天你也确实没有处理好,就章伟平的个性,骂骂人还不正常?刚才他和水木华已经闹得很不可收拾了,章伟平见面就骂水木华“白眼狼”,水木华脸都气变色了,如果不是因为是在公共场合,孙海又极力劝阻,两人刚才就打起来了!

  我悲哀地朝章伟平望去,章伟平的眼里尽是鄙夷和愤怒。我知道今天的事情都怨我,我没有想到事情发展成这样了。我赶紧想着怎么挽救残局,我絮絮叨叨地对章伟平说着:你就象哥哥一样旷达为怀,好吗?水木华————还没容我说出一句有价值的话来,他突然一把从怀里掏出几张电影票,撕了几下,夸张地朝我脸上一摔,掉头就怒火冲天地走了。原来他也买票了。

  又走了一个,我呆楞在那里,今天的节目真真是演砸了,我个蹩脚的演员!我懊丧得眼泪都出来了,恨不得撞倒了那粗大的柱子。

  叶睿兮,你没觉得上次看电影我和许小芳是章伟平请来的陪客吗?孙海突然说

  陪客?陪谁?我问。

  许小芳用手在我的脑门上一戳,骂道,你还真是个玻璃美人啊?章伟平早就喜欢你呢,找我们一起看电影是想和你交朋友,你真的不明白?我和孙海是秃子跟着你走,沾你月亮的光呢,我的傻睿子!你倒好,今天还拉来水木华,在章伟平面前显摆啊?

  啊————我的嘴巴半天合不上!我和水木华的事你们大家不是都已经知道吗,他怎么还这么想,我千奇百怪地问?

  大家好象觉得你和水木华好象不可能,所以————孙海措辞小心地说着,一连用了两个“好象”。我到这时才明白了,原来我一直就象个傻瓜,今天还跟着瞎起哄!怎么到处都是 “三岔口”啊!想到木华,我一分钟也呆不下去了,对他俩说,很对不起,你俩看去吧,我不能和你们一起看了,我匆匆把电影票塞到许小芳手里。

  没想到,木华也不理我。三天来我天天对他检讨:我没有头脑,我事先没给你说清楚,我是只笨鹅,我罪该掉长江里去喂螃蟹!哈哈哈哈,他终于被我逗笑了。他说他不是真的生我的气,他气的是章伟平。我没有告诉他章伟平骂我的事,我不想木华和同学闹矛盾。我们和好如初。

  吴霞回来了,我告诉她看电影的风波,吴霞快笑死,老天,你是个猪头啊!说你是个玻璃人你还真是个玻璃人啊,章伟平都请你看电影了,人家有什么企图,你还看不出来吗?你倒好,还捎带上水木华,你不会傻得看他们两个为你决斗你还去当裁判吧!再说,水木华哪里是章伟平的对手,他真受了气,有你的好日子过,哼。

  我这时才真的觉得自己真是傻,什么“玻璃”美人,那是我们的历史老师徐老师说我的,当初我还对这个称呼沾沾自喜过呢,说我透明,难道不好吗,我想,徐老师喜欢我,是不会骂我的,肯定是夸我呢。没想到今天已经有两个人取笑我这个名字了,什么透明,看来也就是傻的意思吧!

  吴霞是我的铁伙计,一个很豪爽的女孩子,和我在一起,一直都是她保护我。今天如果她去了,章伟平骂我,吴霞是会让章伟平下不来台的。

  四

  今天出来的时候,我和木华照例相隔了十来分钟。我后走的,正暗自庆幸出学校门时没有碰到熟人。没想到,对面走来了我们的班长柳顽。

  柳顽可不是简单人物。他的年龄比我们同学都大点,进大学前已经是个小地方的正科级干部了,据说是个很有培养前途的“苗子”,当地的领导器重他,所以把他作为公费送到大学来读书的。他的人就和他的名字一样,很有特点,最让大家羡慕的是,他很会和同学搞关系,甚至和每个老师的关系都很好。他比我大好几岁,学习又好,又是班长,所以我对他印象不错。

  柳顽一看就是那种很成熟的人,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又狡黠。今天又穿着一身合体的西服,当时社会上穿西服的都不多,我们同学穿西服的就更少了,只有柳顽一个人常常是一身的西服相当引人注目,所以他不象我们的同学,倒象学校的老师。柳顽看见我,脸上漾起亲切的笑容。

  也出去啊!

  恩,想去买点东西。我心虚地说。

  那怎么不和吴霞一起去呢?

  吴霞是个“洋美人”,高挑的身材,一头卷曲的披肩长头发很时尚。圆圆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就象一排细细匀匀的栅栏,参差地守护在匀称的双眼皮下,眉毛又弯又长比别人画上去的还有型。任何时候,吴霞都是不需要化妆的。大家都知道我和吴霞是“老铁”,看见我就好象应该看见吴霞,看见吴霞没有看见我也不正常,所以班长这么问。

  哦,她———我正想怎么编个谎话溜之乎也,话还在喉咙里,柳顽接口到,你去吧,早点回来。我如遇大赦,乖乖地点点头,赶紧走了。估计当时我脸上很不自然,否则,柳顽这么“粗心”。 哈哈,我不禁很感谢大哥哥似的老班长。

  我和木华朝着人少的地方走去。每天都这样,两人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走着,嘴巴是省了,眼睛却是没有闲着,我们用眼睛代替嘴巴,常常是一个眼神,就互相明白对方的意思,每天只有到了行人稀少的地方,我们才敢手拉着手,十指相扣,电波互传。这是我们最喜欢的保留节目,哪天少了它,心里就空落落的。

  山上的松枫树,正青的泛碧,黄的泛红,偶尔一簇紫堇花,也快开过季了,只剩下稀疏的朵儿。我觉得,这时的紫堇花,比它繁茂时更美丽。因为那累累叠叠的花朵,美是美,但似乎缺少了神秘与矜持,还少了一种阅历。

  木华对我的谬论很赞赏,握住我的手用力捏了捏,轻轻说,睿,班上的男生真的都喜欢你呢。你怎么又来了,我烦,我夸张地撒着娇。木华见我这样子,竟然笑咪咪的住了口。

  我不在乎别人对我的喜好,只要木华喜欢我就行了。我太喜欢木华了,他的一举一动我都喜欢。他儒雅温顺,最让我动心的时候,还是在篮球场上。

  常常在晚饭时,我们女同学端着饭碗,围在篮球场边,看着班上的男同学和别班的球队赛球。这时的木华,与众不同的是一身白色,背心,球裤,袜子,运动鞋,整个一个白衣王子。木华在球场上,是女同学眼中的焦点之一,跳起,跃下都是那么矫健。以至于好多年以后,吴霞问我,究竟爱木华的什么,我的脑子里就会闪现出他在篮球场上的身影。

  木华也是很爱我的,我从他的眼睛里能读出来。我知道班上的女同学对木华有好感的还有,至少我就知道吴霞也追过木华,但是木华却拒绝了吴霞,我知道了这个秘密后,感动得鼻涕眼泪都抓了好几把了,觉得要去死了才能报答木华似的。

  那还是两年前,我和木华“好”上了没多久,一次,我和同寝室的魏静一起去图书馆借书,刚走到图书馆旁,远远就看见后门那个我常和木华“约会”的地方,木华和吴霞正站在那里说着什么,我有些奇怪,晚上我问木华,他告诉我,吴霞说想约他一起走走。当时,女孩子主动约男同学“一起走走”,就相当现在的“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月亮可以代表我的心”了。

  那你怎么说,我紧紧地跟着问。木华见我很紧张的样子,高兴地轻轻拥着我,在我耳边说,我已经告诉吴霞,我俩的事了。所以,吴霞算是为了我沉默地退出了。为此,我常常觉得对不起吴霞。所以每当我和木华很动情的时候,我就会重复地问一个问题:你爱我什么?这时的木华,总是柔情万种地告诉我,你的一切都那么好,喜欢你的一切,特别是你的眼睛美得如醉如痴,最让我喜欢的是你那迷离而羞涩的眼神,老天,你那眼睛一迷离就能摄人心魄,还有这两条辫子,也是我的最爱。当时,梳辫子的女孩子真不多了,我们班上有二十多个女生,也就我和同寝室的闵淑芹梳辫子。大家都是烫发,很漂亮很洋气的那种。我喜欢看吴霞她们的烫发,但是我舍不得剪掉我的辫子,特别是木华说喜欢我的辫子后,我更不会轻易去剪它了。

  木华总是说,他一看见我就想心疼我,想去保护我。喔哟哟,听见他对我的赞词,我常常刮他的鼻子羞他,说的这么肉麻,肉麻死了,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啦!

  哈哈哈哈,我俩常常没心没肺地笑得海阔天空。

  今天和木华出来,木华好象有什么事,几次都欲言又止,我忍不住追问几遍他才告诉我,他妈妈和爸爸要到江城来了。我一听,高兴地说,那是好事啊,干吗不高兴?木华赶紧说没有不高兴,只是在想要不要告诉我。我奇怪地说,干吗不告诉我啊?我心里想,我俩谈恋爱都几年了,眼看还有半年就要实习了,这次父母来了不是正好给介绍吗?我虽然害羞,但也知道“丑媳妇迟早见公婆”的道理,我希望木华能把我介绍给两位老人,那样,我和木华就算是“名正言顺”了。我心里又甜蜜又惶恐,想象着和木华父母见面的情景,我幸福得要晕过去了!

  但是木华却说这次还不好给父母说,因为在大学谈恋爱不好,父母会觉得你没有好好学习,我一听,叹了口气,觉得木华是对的,当时的大学生,确实是不提倡谈恋爱的,即使有那么些“不听招呼”的,也是“地下工作者”,谁也不去招摇过市的,更不会去双方家庭“走动”的。我暗自又惭愧又惋惜,很听话地点点头,木华见我一副知错就改的样子,很高兴地将我的手捏紧,我知道他在安慰我,我心里的遗憾一扫而空。

  晚上,我和吴霞说了木华的父母要来江城的事情,吴霞一惊一咋地嚷开了,干吗不见面,机会多好,这个水木华,太老实了吧,都快毕业了,还蒙着干吗呀?我说了木华的想法,吴霞竟然“呸”了一声,看在学校是不是在好好学习,看成绩不就行了,现在谈朋友的多了去了,你别听他的,咱俩到时候再说。我一听,吴霞似乎想采取什么“行动”,我赶紧劝她算了,咱也有点自尊不是,人家自己都不愿意让我相见,我自己太上秆子爬了也不好,嘿嘿。话虽这么说,其实我是心疼木华,怕他为难。我相信木华的话是对的,因为他的家庭到底是知识分子家庭,父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我和木华行事一定要不出格才好,我说。

  什么知识分子家庭,知识分子家庭就不娶媳妇啦?吴霞瞪我一眼,说,你别管,我又没有说要去打劫你的公爹,你吓成这样子干吗?哈哈哈哈,她笑得山响。呸,你的嘴真臭,我心里美孜孜地。她一点也不矜持,哈哈哈哈,笑起来没完没了。

  星期六,我们还在上课,木华的父母真的来了,是门房保卫科来教室找的木华,看见木华一脸的喜色,我也暗暗地高兴。下午没课,吴霞来寝室找我,让我陪她出去买东西,我正看书,让她等一下,看完那一页就走,哪知她催得十万火急,快点!快点!快点!来不及了!我慌慌张张地跟着吴霞往楼下走,不知她什么事这么着急。刚赶到学校大门口,吴霞站住,四周望望,嘴里自言自语:怎么还没来呀,没那么快就走了吧——我问她搞什么鬼呀,鬼打架似地。刚说完,吴霞高兴地“哇哇”地叫了起来。我莫名其妙地朝她打量,她却一把把我拖进门卫室里,朝我小声说,你看谁来了,我朝外一望,啊,是木华!

  只见他正夹在他父母中间(我猜的,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父母),一脸的喜色,两只手分别搭在父母肩头,一个大男孩子还一副撒娇的样子,两位老人也满脸的疼爱之色,望着儿子说着什么,看起来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木华的父亲比木华稍微矮一点,看着就是那种有身份,有知识的人。木华的妈妈看起来很慈祥很好看的,真是不一般的气质!我正忐忑地欣赏着他们,吴霞却拉着我从门卫室里奔出来。

  恰好,和木华父母三人相遇在大门口。我紧张得气都喘不匀了,吴霞倒好,大大方方地和木华打招呼:水木华,你出去呀,哦,这两位就是你爸爸妈妈呀,叔叔阿姨好!木华从看见我们闯出来的那一刻就白了脸,他眼睛都不朝我看,我也千刀万剐地骂着吴霞,正狼狈着,吴霞竟然回头对我说,睿子,这就是水木华的爸爸妈妈,你怎么不打招呼啊,我一看吴霞不会“善了”,尴尬地轻声说了声,叔叔阿姨您们好,然后悄悄用手死劲捏着吴霞的腰部肌肉,不容吴霞再说第二句话!木华的父母亲切地和我们点头微笑,木华一直都煞白着脸,一句话都没有,不知他的父母发现儿子的失态没有,和他们告别了,直到看着他们走出了大门我才松手。吴霞被我捏得疼得说不出来话,直到我松了手,她才气得骂出来,你个死睿子,没想到关键时候你还真不是省油的灯啊,你他妈的也太下得去手了,哎哟疼死了!回去给你好看,你混蛋狗东西死猪头,你还没有嫁给他呢,你就不要朋友了,你个重色轻友的家伙!我任吴霞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原来吴霞就想让我和木华的父母见面,她觉得我和他们的儿子都“好”几年了,这次好不容易父母都来学校了,怎么也得见个面然后给点“打发”才是正经的。呸,我才不要什么“打发”,我心里甜丝丝地又不好意思地说。你以为呀,“打发”不是想要别人东西,而是一种认可,给了“打发”就是得到了承认,吴霞说完眼睛一轮,朝我死劲白了一眼。别看吴霞对我凶巴巴的,我知道她是真为我好。当时的人谈婚论嫁确实很看重家长的“打发”,虽然是大学生,新女性,也要讲究这个的。所谓“打发”就是男方的家长给未来的儿媳妇第一次见面时给的礼物,也算是一种信物吧。我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是——

  这次一闹,我给木华好一通解释,木华虽然没有不高兴,但是看得出来,他也吓得不轻,不知怎么回事,木华对此很沉默,我以为他生气了,很懊恼,木华却说不关我的事,说完他竟然一脸伤心地将我箍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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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五

  叶睿兮,有我的信吗,对面一栋楼的窗口,班上的团支书江少陵向我喊到。
  对面的楼是男生宿舍,刚好我们班的男生就在对面那几个窗口,正对着我的窗口的是江少陵的寝室。

  江少陵何许人也?他可不是“一般”的人物,据说是个“子弟”,父亲是不知哪个省的“一把手”。所以他是我眼中的特殊人物。除了家庭特殊以外,自身条件也叫那个出众,是咱们系甚至学校都有名的美男子。一米八出头的个子,比木华还高出一截。五官长得那是很到位,该挺的挺,该削的削,端正修长的鼻子老让人想起古希腊美男子裘德洛。悄悄瞄一瞄他的脸,你的眼球常常要承受底线的撞击。那双眼睛,很帅很帅,俊美中透出英气。

  我是班上的副班长,所以班上的收发都归我负责,我每天都要去门房收发室去取报刊信件,然后给同学们送去,因为我们下午不上课,如果让同学们到教室去领就要等到第二天了,我知道每个人都十分盼望及时收到家书,所以我一般都是收到信件就马上给同学们送去。为此,同学们很感激我,我倒觉得没什么,因为这就是我自己的责任。

  还没去呢,我也对着窗户喊。有我的信能马上给我送过来吗?他问。可以,我马上就要去的,我说。

  果然有江上陵的信,我分发好信件和书报,朝男生宿舍走去。刚走上四楼口,碰到班长柳顽。柳顽似笑非笑地望着我。私事还是公事,他问。哎,私的没有,公的也不多,我嘻嘻地笑着,就准备走了。晚上我找你有事,在教室等你,柳顽突然说。还没等我回答,他已经飘然下去几步楼梯了。

  我发了几秒钟的呆,继续朝江少陵寝室走去,轻轻地敲敲,开门的正是他。他们的寝室很整洁,不象有的男生寝室,衣服鞋子满地扔。就你一个人呀,我随口说。你希望有几个?他优雅地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反问我。什么呀,我不过随便问问,那里就“希望”了。江少陵同寝室的叫南新宇,两人关系很好,真哥们!

  我问,南小子哪去了。“南小子”就是南新宇,和我关系也不错,所以我叫他小子,是个挺仗义的哥们,和江少凌,木华一起,是校篮球队的主力。和南小子在一起,我比和江少陵来往随便些,因为他和我一样,是个贫民的背景,而少陵,我须仰视。

  江少陵的光芒太耀眼,当时的“子弟”在我们学校并不多,男同学里就更少。我的同寝室里的魏静就是个子弟,据说她父亲是某地级市的书记,平时虽然她不刻意去显摆自己,但那种骨子里流露的优雅和高贵,常让我和另一个室友目瞪口呆,私下里我俩常找不着北,觉得自己怎么就那么没“品位”。所以,我对子弟同学,往往是亲切但不亲热。更何况江子弟的父亲,那又高几个档次去了,咳咳,就更别说了。

  说起来,班上还有一个女同学,也是子弟,不过,当时已经有些“过气”了,好象说她父亲“走”了,那时没有“退居二线”的说法,说走了,其实就是去世了。她家就在这个省城里,每当星期二、四、六,她就回家了,每次回家前总是对大家说,“恩妈叫我回去喝(活的音)汤”。开始到江城读书,最不习惯听当地人叫“妈”为“恩妈”,也不大明白,大过节的干吗就煮锅汤喝,后来才知道,原来他们把喝汤当成了最好的款待,“喝汤”就是“打牙祭”,就是吃好的。她在说这话的时候,很幸福的,很优越的感觉,常常引发女同学们的一阵阵“眩”风。

  我和江少陵平时接触不多,他是班上的团支部书记,工作作风很有气概,用后来的话说,那就是很“爷们”!也就是有男子汉的干练和豪爽,特别是学习更是叫一个出类拔萃。大家都对他印象不错,觉得他那么“子弟”的人,相反却没有那种目高于顶的神气活现,为人很友善,又很活泼,所以和大家都很合得来。我也和他比较算朋友,不过,把他真当朋友,那还是因为有一个故事的。

  有一次,我们班上的篮球队和外班的举行友谊赛,当时木华和江少陵都在场上。突然,木华奔跑中被别人一拌,一个趔趄就撞到了江少陵的身上,更不幸的是,木华的一脚竟然将江少陵的一个脚指头踩得骨折了,当场,江少陵就疼得叱牙咧嘴地倒在地上。看着江少陵高大的身子轰地摔倒在地上的刹那,木华竟然给吓呆住了!其他的同学七手八脚赶紧要把少陵往医务室抬,江少陵挥了挥手自己从地上撑起来,用一只脚蹦着往医务室去。他扶在别人的肩上朝前蹦了几步,回头看见木华很尴尬的呆在那里,竟还笑着安慰木华说,没事的,打球嘛,哪里不受点伤的,没关系啊,别弄得跟女孩子似的!说完,才一蹦一蹦地去了。我正好也在场,当时既为木华的无心之错着急,又很感激少陵的友善和大度。后来,我专门去看望过江少陵几次,暗自也算帮木华赔个不是。

  从那时起,我对江少陵这样的子弟才真心接纳了。

  见我问南小子,江少陵说,让我支出去了。为什么?我吓一跳,赶快回过头来看江少陵耍什么花招。

  叶睿兮,我今天想和你说件事,江少陵目光竟然有些游移地说。我望着他俊美但有些不自然的眼睛,有点奇怪地说,有话就说,干嘛那么正式,你江少陵怎么也有不理直气壮的时候啊?

  我———他好象有点麻烦,说了一个字就嗝住了。说啊,我催促他。我——可能有点唐突了,我说了,你可别吓着了,他竟然罗哩罗嗦起来。

  啊!我有点感觉了,心里惶惶地跳了起来,看着他俊美无暇的脸,我没有勇气去看他竟然略带点忧郁的眼睛,那眼神,真的象极了裘德洛,忧郁起来如迷雾一般。他什么时候竟然弄成这样子,那个豪气干云的家伙哪去了?我一阵惊慌,自己对自己说,咱可不敢趟这浑水,这水可浑呢,三十六计走为上!我赶忙站起来说,你既然还没有想好,想好了再说吧,等我把信送完了再来听,说完,看也不敢看他,赶紧溜了出去。

  江少陵和我不在一个档次上,打死我,我也没有把他和我扯到一起的“胆量”。中国人的婚姻从来就讲“门当户对”,连爱情都不敢做无谓的模拟的,所以在我的意识里,江少陵是我生活中的“奢侈品”,和他做个不咸不淡的朋友,就已经是高攀了。

  男生宿舍送完信,我悄悄路过少陵的门口,只见房门半开,我正暗暗庆幸没有让他看见我时,已经迟了。原来他就在门里不远处,只见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背靠着书桌,正对着门口。我蹑手蹑脚的样子,刚好被他看见,我很尴尬,拿着辫梢在手里缠来缠去,讪讪地走进去。嘻嘻,我以为你休息了呢,我扯谎撂白。

  少陵的声音有点自嘲:我就让你这么害怕,吓成了这个样子?

  我很狼狈,我为自己刚才的举动尴尬得要死。偷眼看看江少陵,他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自信和潇洒,一双俊美的眼睛里,满含着笑意,还是那个骄傲的家伙,还是那么豪放和没有任何芥蒂的笑容。只听他说,你怎么就和我这么没有默契啊,怕和我说几句话居然愿意当个小老鼠,咱平时你就一点好感都没有吗?这么害怕我倒真不好和你说什么了,怕把你吓得再不敢来了。

  我想起刚才我那就是只老鼠的举动,在他的面前,我还真的没有在木华面前时的自在。和木华在一起,我就想去心疼他,保护他,甚至看见他皱眉头我都心疼,而和江少陵在一起,我常常感觉到他那男子汉的青春逼人的气势,所以他刚才一开口说话,我就脸热心跳。

  我从小就生活在一个贫穷的小市民的家庭,父母都是最本分厚道的人。特别是我母亲,是天底下最善良和平的人。我家的街坊邻居都十分敬重我母亲,所以我从小就受着与人为善的和自尊自爱的影响。我们家虽然很困难,但是因为我母亲的能干,一家人却生活得有滋有味。也许是受了根深蒂固的影响,我对不属于我的东西从不奢望得到,无论那东西是如何的尊贵和难得。江少陵就是那高高在上的不属于我的东西,我正胡思乱想着。

  你愿不愿意听我说啊,我很想和你谈谈?少陵的声音突然轻下来,我突然心跳加快,我害怕他这么情深款款地说话,我惶急地望着他,希望他不要说了,我是真的害怕尴尬,我想和他保持朋友的关系,我不想因为其他因素破坏了我和他之间的友情,我其实很看重和江少陵的那份友情。我知道一旦话说出口就覆水难收了,我今生就认定一个水木华了,既然这样,把其他的人弄得友将不友,那多可惜!

  江少陵俊美的眼睛恳请般地望着我,我为难地垂下眼睛。

  呵呵,江少陵还真是很有君子风度的,我觉得,因为他看见我为难就赶忙住了口。两人都沉默下来。片刻,我尴尬地象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扭扭捏捏地站了起来,江少陵默然地让我往外走去。

  出门时我心里七七八八的,哐当,顺带将南新宇的茶杯碰翻在地。我心惊肉跳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江少陵一把将我从地上拉起来,顺手就把我推出了寝室。说实话,对江少陵,我不是没有好感,我知道谁嫁他都是好命,这么优秀的人选,就看谁有这个福气了。

  而我,有了木华就足够了。

  从那以后,少陵没有再找过我,但他对我的感情,却常常流露在眉眼,我随时都感觉得到。

  有一次,课间休息,我转过身去和后排的同学说话,江少陵就在隔一张桌子的后排。我转过身去时,正好和他四目相对,短短的两秒钟,他不失时机地朝我做了个鬼脸,我一下子很窘迫(我猜的,否则我面前的同学怎么会发现呢。)那同学见我的表情后奇怪地迅速朝后望去,正好看见少陵脸上的坏坏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住。我很狼狈,要知道,那时谈恋爱多是“地下工作”,谁敢在教室里就明目张胆地挤眉弄眼地“示爱”呢?这个死江少陵,简直就是胆大妄为!所以,后来我和江少陵接触都十分谨慎,下课后都不敢朝后了。但少陵喜欢我的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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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六

  早上,醒来时太阳已经照在床上了。看看手表,已经快九点了。啊,我想起昨天和几个同学约了去看樱花的,时间快到了,赶快起来梳洗。同寝室的魏静和闽淑芹也不知哪去了。
  睿子,打扮好没有,要走了!吴霞已经收拾停当,敲着我的门喊着。马上马上。我急忙将相机装进包里,眼睛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对面的窗口。那边今天好安静,平时有他们闹的,江少陵和南新宇都是活跃分子,打闹声,歌声,憋着腔练习普通话的声音,一到休息就热闹得很。我在镜子里照了照,发现刚涂上去的口红太扎眼,又赶紧在洗脸毛巾上擦去。当时已经流行化妆了,走在街上你会看见女孩子的嘴巴红红的,眼睛周围黑黑的,用魏静妈妈的话说,那叫熊猫眼。魏静的妈妈有一次到学校来看女儿,看见魏静的眼睛一圈黑黑的,就骂她好好的眼睛弄得象个熊猫眼,是挨打了还是怎么了?这比喻让我们笑好久。

  我开始也不好意思化妆,女同学都买了口红和眉笔,经不住大家的诱惑,我也和吴霞专门为此跑了趟江北,一人买了一只口红。同学们总说我的嘴巴长得好看,不画口红是最大的浪费,我不知道哪样的嘴巴是不好看的,听别人这么说,我也想尝试一下。今天大家约了出去玩,我想打扮打扮,就找出买了好久没用过的口红,涂来涂去,怎么看都不自在,这不,刚要走了,还是觉得不好,只好赶紧擦去。

  开了门,挖!吴霞真漂亮,她本来就很漂亮,今天画了口红更美了。看见我素面朝天,吴霞一惊一炸地,你怎么还是这样子,你的口红怎么没用?你呀真奇怪,人家都在把自己往漂亮里打扮,你倒好,什么都原始着象个土著人,也就水木华那样的人才欣赏梳辫子的女孩子了,你也太老土了,你没有看见闵淑芹的辫子笑死多少人吗?吴霞一句赶一句地说着。闵淑芹的辫子的确不好看,因为它是个半截子,女同学背着她都笑她土气。我知道吴霞是故意这么说的,我的辫子和她的不一样。哎呀,算了,笑死就笑死,我本来就老土一个,我拉了吴霞就走。

  今天是柳顽约了吴霞,我,还有孙海,许小芳,南小子,一起去樱花园里去看樱花,本来还有江少陵的,昨天晚上他突然说不去了。我高兴他不去,少了我的尴尬,我偷偷地乐。本来柳顽也约了木华的,但木华说今天有老乡要来,就不去了。我知道,木华并不是真有老乡要来,他其实是讨厌柳顽和江少陵。不知怎么回事,他和他们就是有点不对付。我知道木华很不愿意我去,所以我有些为难,想陪木华,又觉得对不起大家,最后,还是去了,昨天晚上就给木华说清楚了,他虽然不高兴,最后在我的“教育”之下还是答应了。

  漫天如雪的樱花,阳春十月的暖阳照着,扑鼻的馨香充塞了整个樱花园。正是看樱花的季节,再晚几天来,就只有满地的落花了。

  大家兴致勃勃地在茂密的花丛中照相,吴霞还独出心裁地爬到树叉上去了。快看啊!看我的万花丛中一小丫,快点给我留住珍贵的镜头啊,于霞嘻嘻哈哈地大呼小叫。啊,于霞好美呀!我也喊着,可惜我是上不去的。柳顽看出我的心思,一把拉过南小子,说,南新宇,给你个做“骑士”的机会,把我们的叶小姐送到树上去。南小子望着我做了个鬼脸,一把将我抱了起来,放到树叉上。我有点难为情,大家嘻笑着,我鼓起勇气自己继续朝上攀去,柳顽更搞笑,赶紧到树的下面伸出双手,做出随时接住我的姿势。

  那天,我正好穿了一件红色的衣服,在雪白的樱花中格外显眼。同学们七手八脚地赶紧给我拍下了这个珍贵的镜头。好多年后,看见照片上雪白的樱花丛里那个穿着鲜艳的红色衣裳拖着两条长长的辫子的姑娘,我就想起了那个年月,那种时光,幽幽的回忆里常常夹杂着触电般的感动和淡淡的惆怅。

  那天,大家玩得乐不思蜀了。天黑了才返校。路上,吴霞还在嘻嘻哈哈笑我从树上下来时的狼狈样:哈哈,你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这么又笨又胆小,我看以后没有我跟着你,你就天天哭去吧。和吴霞比,我真是够笨的。上树去是南新宇一个人弄上去的,没想到,下来时我更害怕,大家在下面嘻嘻哈哈笑得我愁眉苦脸,没有办法,南新宇只好爬上树,抓住我一把扔给了下面的柳顽。跌进柳顽怀里的一刻,我多少有点不安。因为我又想起了上次柳顽找我的事。

  回来时已经天黑了。寝室的魏静和闵淑芹都在。我一进寝室,一个说,你终于回来了。一个说,你怎么才回来。

  我茫然地问,怎么了?江少陵的女朋友来了,一个说。

  啊?我楞住了,他女朋友!哦,我很快镇定下来,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

  你知道吗,今天下午那女的在他寝室哭闹了一下午,据说还砸了不少的东西,连南新宇都被怏及了,另一个说。

  她怎么了?我奇怪地问。

  江少陵要和女朋友分手,她女朋友不干呗。两人中不知谁继续回答我。

  我们窗户对窗户,相隔只有十来米,她们的话我一点不怀疑。我小心翼翼地背过身去,装做不在意地问,干吗分手?

  你真不知道啊?还不是因为你!魏静和闵淑芹几乎异口同声。

  我急急地回过头来,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我知道班上的同学早就议论我和江少陵的事情了,我虽然是个不起眼的人,但江少陵却是个“公众人物”,虽然木华不相信我和江少陵的事,但是,我和江少陵的传闻却成了爆炸新闻,弄得语音老师尤老太都在问我了。那还是几周以前,我去图书室还书,正好和老师碰上,尤老太老师很高兴地问我,你和江少陵的事情是真的吗?我一听,吓了一跳,赶紧向老师把事情解释得清清楚楚,指天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和江少陵“好”,弄得个老太太怪摸怪样地瞪我一眼,你紧张个啥,你个小傻瓜!我还为你高兴呢,你让我白高兴了。我不知道老师为我高兴什么,反正我说的是实话。今天听魏静和闵淑芹的话。我明白,“我不杀伯仁,但伯仁因我而死,”虽然她不是周伯仁,我也不是王导!怪不得今天江少陵没和我们一起出去。原来在处理“内政”,这家伙想干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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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七

  第二天,南新宇找我,和我谈了一下午。中心就是给我和江少陵撮合。他说了很多理由,最后一条就是木华不适合我。我很奇怪也很不高兴,怎么又是这种话?我和木华一个是非他不嫁,一个是非我不娶,怎么就不适合呢?我明确告诉南小子我的态度。
  南兴宇一扫平日和我的哥们口气,很“正式”的态度。他说江少陵早在入校的时候就喜欢我了,他的家庭教育很严,不允许他花花肠子的,但是他还是走火入魔般地喜欢上了我。因为你是他认为的最合适的人,善良,聪明又长得————哎呀,你别说了!我最怕别人这样的话,我赶紧打断南小子。不行,我一定要说,否则我回去怎么交差,南小子执拗地说。

  他是个骄傲的人,加上有相交几年的女朋友,所以一直没对自己的感情给予承认,他的父母在他的婚姻问题上也有很明确的方向的,少陵不是那种花花公子,因此他很痛苦了一段时间,可是时间越长,这种念头越来越强烈,所以上次找你,就是想知道你的态度,没想到你根本没给他机会。南新宇说完,幽幽地又加上一句:也许从此你自己也失去了一个机会!我没有完全听明白南小子的话,我只听明白了江少陵喜欢我,看来我一定要给他一个死心塌地的答复,我不能耽误了他,我暗自想着。

  你知道吗,少陵和他女朋友,那才叫“门当户对”呢,南新宇说。哦,是吗,那应该很不错啊,江少陵怎么就要分手呢?我不解地问。少陵不是个看重门第的人,他是很讲感情的人,他喜欢你的善良和纯洁,还有你的朴实!当然,不可回避地说,你的美丽也让人不可救药。南小子说的很认真。我很感动少陵这么认真地对待我,他越是认真我越觉得象犯了罪一样。听着南小子的“门当户对”的话,我竟然想起我的母亲和父亲来。

  我母亲的父母,也就是我外公外婆都是很有知识的人,在过去那个年月,如果不是因为我医术高明的外公解放前夕就去世了,我母亲家就是大地主了。我外公在生时是一个方圆几百里都有名的慈善高见医生,凡是在他手里就医的人,七岁以下一律免收任何费用,当地人都称他为活菩萨!可惜年纪轻轻的外公因为鸦片缠身,过早地就去世了。外公的去世,使我外婆家一下子跌入了生活的深渊,解放后我外婆家也成了贫下中农。但是我母亲却受到过良好的家庭教育,这个教育,不是来自文化书本的,而是人性和人品的教育,所以我母亲处处显示出大家闺秀的气质,与人为善和自尊自爱是她做人的根本。我母亲其实非常美丽端庄,特别是眼睛,美得连我们都觉得眩目!粗布衣服打满了补丁在她身上都穿得与众不同。我们家里有一张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小时候我和姐姐总是喜欢一手拿着镜子,一手举着母亲的相片,对照着看 ,看谁长得更象母亲,看来看去,每次姐姐都懊丧地说,你长得象妈,简直和她一模一样,我怎么就不象呢,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得和她一样呢?长大后我常常笑姐姐,因为姐姐是越长越象父亲了,姐姐烦了,本来也是一对长长的辫子的,干脆剪成了个“运动头”,那可是那年月最流行的发型,短短的,象男孩子。母亲一看,笑得不行,然后说,剪了就剪了,睿儿可别赶这种时髦,你的脸型最适合梳辫子了。所以我的辫子一直就留着。我和姐姐从小就在母亲的耳濡目染下长大。这里说我母亲,真正需要说的是我的父亲,我父亲是个典型的农民的儿子,不知道什么原因我母亲当初嫁给了父亲,我父亲除了人品善良老实以外,其它的什么都与我母亲相差太远。从小我和姐姐的教育担子就由我母亲一人承担了。父亲一辈子就是为生活在外面勤耙苦挣。这样的家庭,按说是不幸福的,但是,因为我母亲,我们家居然过得很幸福。至少我和姐姐是这样认为的,我父母自己什么感觉,我至今不知道。我只知道父母从来不吵架,家里祥和得四季如春,即使生活过得捉襟见肘。我父亲当年去世时,我母亲也很痛苦的,看得出来,他俩是一对能力和知识都相去甚远,甚至长相都有巨大反差,却一辈子都相濡以沫的夫妻。

  要说门当户对,我的父母应该不算。我彻底走神了。

  他的女朋友很漂亮的,很爱少陵,不过,要说漂亮,那倒是真也比不上你!南小子还在继续说。现在少陵要分手,她坚决不同意,哭闹得要死要活的,但少陵却铁了心,任她怎么哭闹,都不为所动,并答应她,什么条件都满足她,就是不保持恋爱关系。

  其实,她什么没有,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少陵这家伙而已!南小子说这句话时很有些为“她”气愤。我重新调整了思绪,对南小子说,江少陵的事与我无关,我不管他,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去,我今生就认水木华一个!我知道对江少陵这样“执迷不悟”的人就要下“猛药”,彻底告诉他自己的想法。说内心话,我希望少陵幸福!我很不希望江少陵这样,伤害了自己,也伤害了“她”。

  江少陵还是和她分手了,虽然我拒绝得很明确,自认为也很潇洒。我想可能正应了那句,越是得不到的越想要。

  说真的,如果没有木华的柔情似水和先入为主,我的感情说不定会接受少陵的,因为他实在是女孩子追逐的梦。俗话说,情人眼里出西施,我和木华正热恋着,居然也感觉到少陵的好。可见,他真有他的“美”处。少陵除了各方面条件都优越以外,学习也很好,要知道当时,学习成绩好坏,直接就是评价一个学生的头等条件。每次的江少陵的作文,都是老师在班上读评的第一篇。他的举手投足都透出一种贵族气质,再加上他的充满朝气和进取向上,简直就是完美的很。因此,在班上,江少陵 既是男同学悄悄较劲的对象,也是女同学眼里的王子。但是我,却把木华已经纳入了我的生命里,再优秀如江少陵,我也只能愉快地对他抱以歉意的笑容并衷心地祝福他幸福了。

  这时的我,正充分享受着生命里的爱情和友情,人生是美好得人人都爱你、宠你、将你当成宝贝疙瘩的,天空是晴朗的,鲜花是永远不落的。什么时候,你想要了,爱人和朋友就会应声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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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八

  还记得那次柳顽找我吗?
  先说了,柳顽是个小有身份的人,在他那个小地方,可以说是“功成名就”了,并且结婚了,有了一个很小的孩子。有一次,国庆节放假,他妻子还带着孩子来学校的招待所住了一星期。他妻子打扮得又漂亮又洋气,孩子也很可爱,看得出来是幸福的一家子。

  柳顽在我的眼里,就象哥哥一样。他是班长,我是副班长,平时接触比较多点,并且很谈得来。他的学习也不错,文章写得很好,最让我佩服的还是他那种领导干部的风度和很牛气的自信。

  我们当时正搞学生“自治”,一个班长,相当于一个班主任,辅导员平时几乎不怎么看得见人,都是学生干部在管理着班上的班务。我们班60多人,是个大班,平常的吃喝拉撒事儿挺多的,但柳顽却和江少陵把个班管理得很条理。看来他还真是个当领导的料。

  那天在楼梯口碰上柳顽,他让我晚饭后到教室来说事情,我吃过饭就赶忙来到教室,教室里没有别人,只有柳顽一个人,那个时间段同学们都出去打球,散步了。我觉得柳班长今天有点怪怪的,所以一到教室我就很正经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问他什么事情找我。

  嗨,只要看见你往座位上一坐,就给人很愉快的感觉,什么叫赏心悦目,你懂么?我刚坐下,柳顽突然来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我半明白半糊涂地接受了这句话,不想给他打岔。

  我们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隔着两组的桌椅,我和柳顽的座位在一条横线上,两人就象平时上课一样都面向着黑板坐着。接下来柳顽没有任何铺垫,直接说,这学期过一半了,寒假过后就是实习,咱们将有很长时间不会见面了,我想和你说点事。在说之前我要强调一下,听完后不管你怎么想,但希望你正确对待。奥,又是正确对待!那时,就喜欢说“正确对待”,这让人首先就产生一种“没有好事”的感觉,我悄悄在心里笑了笑,因为柳顽总是常常把同学当成他当年的部下,在单位发号司令习惯了吧,加上上了大学又是班长,也好歹算个官,所以他和谁说话都象老师在找学生谈话。

  你只管说吧,“什么样的酒我全能对付”,我故作轻松,转过身正对着他,来了一句样板戏的台词,柳顽并没有笑。他仍然是面对黑板,并没有看着我,看得出来,他有点心不在焉。

  你对我印象如何?他突然问我。

  啊,怎么这么开头?有点象六、七十年代人谈恋爱嘛,我心想。很好啊,我马上说。我很欣赏你,既有真才实学,又有当领导的能力,以后肯定还会做个官儿什么的,你前程似锦啊,我嘻嘻哈哈地说着。那时的我对“官”的级别没有概念,科级是个什么级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柳顽过去是个领导,在单位别人都要听他的,还这么年轻就在管理着一帮子人,以后还不知道怎么发达呢。柳班长你日后肯定很有前途的,一定不是等闲角色,到时候可要拉“兄弟”一把。我和柳顽说话很随便的,平时就是很“哥们”的友情。

  柳顽听着我的调侃没有笑,他扭过头盯着我,眼神有些怪怪的。我催他,有话就快说啊!我心里着急,我还有事呢,我和木华早约好时间了。

  你今天别出去了,我已经和水木华说了,今天找你谈班上的事情。

  啊?他居然看出了我的心事,我有点不知所措。我和木华的关系早已公开,我也不要掩饰了,但我没想到柳顽这么直接。再说谈工作,有什么要谈这么久啊。

  我肯定心里想的全写在脸上了。我这人就这样,心里搁不住屁大点事 。吴霞就说过,象叶睿兮这样的人,谁还想欺负她,就他妈的太亏良心了,她就一玻璃人,心里想的都搁在脸上,以后谁都别跟她玩隐晦。这话还是在那次章伟平骂过我后,吴霞替我出气,在章伟平面前挥拳头时说的话。

  柳顽看我脸色有点不对,顿了下说,你如果一定要出去,那,就以后再说吧。我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连忙说,还是说说吧,这学期过一半了,有些事反正要商量的,我今天真的可以不出去了。那好,咱俩上楼顶去说吧,柳顽突然说,说完就站起来朝楼顶走去。我没得选择,只好跟在他后面。楼梯上,他没说话,我也没出声,但心里已经有些不自在了。

  来到教室楼顶上,已经暮色降临了。柳顽很自然地掏出宽大的格子手帕,垫在水泥栏杆上,让我坐下。说实话,到这时,我还看不出什么意思,那我就叫白痴,而不是“玻璃”了。我心里乱鼓叮咚,我不是害怕。我只是不知所措而已,再说,也实在太尴尬了,我难受得要死。

  谈话进行得很艰苦,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看见了一个大男人将脸痛苦地埋在手掌里,久久不抬起头。我紧张又感动,几乎全线崩溃,但我始终都是清醒的,我反反复复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既然是火坑就不要去跳啦!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话,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我反复检讨着自己,我怎么就让你误会我了,我以前就不应该和你开玩笑,我以前———柳顽打断我说不是我的问题,每个人都有追求美好事物的权利不是?我结婚了,我已经没有这个权利了,但是我好想好想和你共度一生,我想给你一生的幸福。柳顽幽幽地说着。我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语言是多么贫乏,我竟然说不出来几句能“醍醐灌顶”的理论来“教育”他。我只知道他的想法很荒谬的,唉,我也说不清楚,我实在就觉得他哪里不对头和不可思议。

  冷清的月色洒在楼顶上,周围都已经安静下来了,同学们归寝了,我们的话也快结束了。柳顽已经镇定下来,又恢复了他大哥哥似的口吻,对我说,其实他做出这样的决定,经历了好长的矛盾和痛苦,今天倒好,被我三言两语弄得他溃不成军。你还真厉害,看你柔柔弱弱的,说一句话出来可打得死老虎,柳顽说。我不知他是夸我还是骂我,我不知如何回答。他说他也知道自己的想法从传统的角度看,很不道德,但人就是很难战胜自己的感情,常常是心不由己 。他最后说,我的幸福他很在意,他要我想想和木华的事还有没有余地。即使不和我在一起,我也希望你一辈子都幸福,你一定要幸福啊!他强调说。

  我想起一件事来,问柳顽知不知道同学们怎么老叫木华为“渥仑斯基”。 柳顽想了想,若有所思地摇摇头,含糊地说他也没真弄明白。要我帮你吗,我可以替你到他家乡跑一趟。哎哟,算了算了,哪有那么严重啊,大家不过与他脾气不和罢了,我赶紧笑着打断他。要下楼了,他突然问我,你对水木华真的了解吗?

  当然!我说。

  我一点也不想了解什么“渥仑斯基”,我只要了解木华就行了。

  和柳顽在一起三个多钟头,解决了困绕他好久的痛苦,这是他说的。看得出来,柳顽比开始轻松多了。下楼时,楼道里路灯没有亮,他伸出手来,我也很自然地把手放在他的宽大的手掌里,柳顽轻轻牵着我的手,我俩没有一点不妥的感觉,就象亲兄妹。。。。。。

  所以这次看樱花,我丝毫没有拒绝就答应了柳顽。这一天,我分明感觉到,柳顽对我的爱护,真的就象我的哥哥,远远超出了一般同学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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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九

  放寒假了,那年的冬天江城可特别冷,起“倒凌”,用老人的话讲。就是越是不该冻凌的地方冻凌了,不该下雪的地方下雪了。
  因为放假后就是实习,所以同学们高兴得彻夜欢腾,大家兴奋得呼三喝四,窜来窜去。被子也早早就捆好了,行李也大包小包的堆在床上。我和吴霞手拉着手,从一个寝室窜到另一个寝室,兴奋得象小时候过年一样。

  小叶!有人叫我。是研究生班的女老乡。上次就是她给我介绍朋友呢。我叫她“郑姐”。

  郑姐是那种风风火火的人,说话大声狂气的,人却很好。常常说话夹杂着“口语”,也就是带脏字。这不,离着老远就听到她的喊声。

  郑姐,有事吗,您不是回去还有几天吗?我迎上去,问道。走,我和你说点事,她一把拉住我的手就往前拖。我赶忙回头让吴霞先回去。

  还没走几步,她就嚷开了,你怎么回事啊,上次给你说的那事,就没个考虑吗?你怎么就象个苕啊,俗话说,人还往高处走,水才往低处流哎。她一边拖拉着我一边呷呷地说,我挣脱她的拉扯,说,我告诉您了呀,我和同学谈呢。

  你个死脑筋啊,你作了选择吗,你知道我那同学好优秀吗,他和你同岁,人家就考上了研究生哎,你个板板儿地,也不想想!

  我知道那个“他”,确实很优秀,斯斯文文的样子,一副宽边眼镜架在瘦瘦的鼻梁上,一看就是“做学问”的人。郑姐第一次介绍就反复强调,他很聪明,年纪小小地就考上了研究生,以后有发展前途得很。郑姐说,他很喜欢我,只是他有些腼腆,加上又不是一个班,只好一次一次托郑姐帮忙。

  我说,他太小了,我要找个比我大的。我当然是推辞。哟,人家不嫌你大,你倒嫌别人小!郑姐口没遮拦。他不嫌我,我嫌他,我坚决地说。郑姐瞪着我的眼光无可奈何,我知道,她又一次没有完成任务,她已经几次“有辱使命”了。

  真的不考虑了?真的不考虑了!真的不往高处走啊?真的!板板儿地,她一边往回走,一边咕噜着。

  夜里三点钟下雪了,呵,那个大!对面三步就看不见人了,熙熙攘攘的雪粉,匆匆忙忙地投奔下来,没有了往日的飘逸。不一会,地上就铺上了厚厚的一层。

  这么下雪,我还是头一次看见,六角星粒状的雪粉,象筛糠似的齐齐刷刷往下落,听人说,北方的雪就这样下的哦。小时候看雪,仰着脖子寻找着空中最大的那团,追踪着它的身影,快要落地时,赶快跑去接住它,落在手里,鸡蛋那么大,父亲说,那叫“鹅毛痰”,那才叫雪花飘飘。今天的雪是怎么了,好象很着急似的,无暇旁骛,一跟头就栽下来了。

  早上7点的火车,六点钟,我和几个老乡,还有木华从学校出来乘公汽。那时的公汽很少,加上下大雪,等一辆车要很长时间,车站上挤满了等车的人。好不容易车来了,只见人群朝公汽拥去,木华和几个老乡把我拥在前面,天那,怎么也挤不上去,带的东西也多,因为放假后就是实习。那时上学要自己带被子和用具,虽然离校时丢了不少给烧开水的婆婆,但要带回去的东西仍然不少。

  眼看这趟车如果赶不上,火车就要误了。大家急死了,木华想了下对我老乡说,你们先上,她后上来,然后我再把东西递上来。老乡刚挤上车,木华一把抱住我,把我从车窗递了进去,一个老乡赶忙接住了。剩下木华一人,上来就容易多了。只见他三把两把就把别人扯了开去,自己上来了 。

  赶到火车站,好家伙,黑压压的都是人。一打听,原来由于大雪,所有车次都误点 。这一误,一直误了14个钟头,(在我的乘车史上,这是长得最不可思议的误点)。我和木华找了个背静的地方呆着,因为这次分别后就有半年时间才能见面,我俩都象生离死别似的,特别是木华,怕我冷一直就捧着我的两只手不放。虽然等车等得辛苦,但是因为有木华在陪着我,所以我和他都没有觉得 怎么难熬,倒是我那几个老乡,等出一副苦大仇深焦头烂额状。火车站里人声鼎沸,寒风刺骨,我和木华却丝毫不受影响,照样沉浸在甜蜜的温暖如春的二人世界。要发车了,木华依依地将我送上火车,直到火车远去,还看见他在站台上不停地挥手,我强忍住眼泪没有让它出来,火车转过一个弯道,木华的身影早已不见了,我颓废地倒在座位上。

  火车上,一个老乡戏说今天回家咱一行三个半人。怎么三个半人呢,明明不是四人吗,另一个说。那个说,叶睿兮能算“一个人”吗?你们看,她三魂都去了两个半了,算半个还是算多了。

  是的,自从和木华在车站告别后,我就象被抽了魂似的,什么都没有感觉了。在车上,咱一行四人正好玩牌,但由于我不配合,他们仨也没事可干,那时没有三人玩的牌,要换做现在,别说三人,一人都能玩死,所以我的丢魂失魄格外显眼。

  漫长而枯燥的旅途上,一颗心都随木华去了,这一分别将是半年时间,车上都是人,我连哭的地方都没有。朦胧中,想起昨天晚上江少陵给我的信。昨天和郑姐分手后,我刚要回寝室,楼梯口上,江少陵正等在那里。

  嘿,等你半天了,他直率地说。

  我有点紧张!

  你春节就在江城过吗?我问了个好远的问题(春节还有一个月呢)。江少陵家可能就在这个江城,所以我那么问。

  从那次南新宇和我交谈后,我一直没有和江少陵单独相处过。虽然平时还是那么交往着,但我明显感到他的沉默,还有克制。想起那一次在食堂打饭的事,我竟然失落了好久。

  那是吃中饭,我因为收书报信件去食堂有点迟了,大多数人都吃过了,食堂的大厅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在吃饭。卖饭的窗口,体育系的几个学生因为没有好菜了,正和窗口里的师傅吵架。我站在他们后面排着队。猛地一下,最前面的一个学生伸手就给了里面的卖饭的师傅一拳,那师傅也不是好欺负的,举起手里的菜勺子就捅了出来,那几个学生哗地朝后一退让,我吓得赶紧也往后退去。

  哐当,碗摔地上的声音,我又吓一跳,我明白我后退时和谁猛地撞着了!

  还没等我回过头来,骂声已经响起来。

  格老子的,你瞎了眼,给老子把碗拣起来!

  我回头一看,知道有麻烦了。那人也是体育系的,并且是个有名的“混球”,打架最出名了。我知道刚才后退时是撞掉了他的碗。看他的样子,肯定是跑来给前面的几个同学助拳的,因为他其实把我也撞得好难受。

  我赶紧去拣碗,拣起来一看,我傻眼了,洋瓷碗摔得凹下去一大块,掉了瓷的地方露出丑陋的乌黑色。

  那家伙看见碗一下子成这样了,眼一瞪,格老子———

  干什么!

  他还没骂完,就听旁边有人喝了一声,我一看,是江少陵。看样子象刚吃完,估计我进来时他正在那边吃。

  哟呵呵,来了个护花的!看来人漂亮还是有优势啊!那家伙一嘴的胡话。怎么,想做护花人那,那就看你的拳头有没有老子的硬哦!

  少陵把他的碗朝我手里一递,迎上去,对那个学生点着头说,想打架是吧,早就听说了你的大名了,今天我正好没有事,就来替学校教训教训你,我倒想看看,你是怎样的不服管教!

  那小子一听:格老子的,还想教训老子!你骨头痒了,也不看看老子是干什么的,老子在全系是拳击的冠军!你敢教训老子,老子今天也和你拼了。他嘴里“老子老子”胡乱地骂着,手里捏了拳头比画着,“呼”的一声,他就挥着拳头击到少陵的脸上了。我吓得手脚都凉了,我特别害怕别人打架,特别今天又是少陵在为我打架,我急死了。

  哪知少陵却毫不胆却,只见他头一歪就让过那一拳,顺势将手掌朝那学生脖子里一砍,那倒霉的家伙就倒在地上哎哟哎哟起来。没有想到少陵的轻飘飘的一掌竟然让那家伙吃了大亏,我目瞪口呆,那家伙也输得真正是“五体投地”,他一边哎哟哎哟地叫唤,一边还在和少陵“切磋”武艺:你用的什么手法呀,是————哎哟,疼死了,别把我的脖子的筋砍断了吧,哎哟————你那叫什么“掌”法啊!

  看你以后还到处打架、到处惹是生非!少陵并不去理他,而是朝着窗口说道,窗口那几个吵架的学生看见自己的同学吃了亏,正准备一涌而上,其中一个可能知道少陵的来头,连忙阻止了大家,并讨好地问少陵,她是你的朋友吗?我正在给那个还在地上歪着的同学赔礼,只听少陵说了句,不是,我只不过讨厌他的霸道。说完,少陵从衣服荷包里拿出两张五元的钱。

  赔你碗,够了吧?江少陵说着,扔给那家伙。我想说,不要那么多,最多一块钱,那时我一顿饭只有三毛钱,一个洋瓷碗顶多一块钱,看见那阵仗,我没有说出口。十元钱对我来说不是小数字,我父亲去世后,家里唯一固定的生活来源就彻底断了,我读大学用的是我父亲去世时的抚恤金,十元钱在当时就是我十天的生活费了。看见少陵一下子就陪那家伙那么多钱,我很心疼,但是,既然已经给了,我也不能再说什么了。

  少陵扔了钱,没有表情地把我朝门口拉了拉————他怕我还站在那里再吃点什么亏,然后就自己往外走了。

  窗口的纷争好象也平息了,我慢慢往回走,想到他连朋友也不承认,我一阵失意。下午还他钱,他坚决不要,我又没有想到!我又感激又担心地问,那家伙不会有事情吧?少陵狡猾地笑笑,你以为我会把他打残废呀,你放心,我那一手,呵呵,疼死他,却不会弄伤他,我也不过教训教训他,免得他以为就没有人制服他了,到处行凶惹事!少陵说这话时表情既诙谐又正气,我看着他不禁呆了呆。

  后来的一段日子,我常向吴霞感慨江少陵居然否定是我朋友,话说得那么干脆。用吴霞的话说,他现在和我是 “非亲即陌”的关系。哈哈,什么鬼词,就叫“非友即敌”,我的词也用得别别扭扭。还“敌”?人家关键时候帮你多大忙,没良心的家伙,否则那天你不哭鼻子就算你狠!于霞骂我,你既然选定水木华,还要别人都把你当“朋友”啊,人家凭什么那么高尚?你自私吧?于霞说话总能抓住实质。

  没想到今天他居然来送我了———我以为少陵是来送我的!我很高兴,邀他上楼去坐坐,没想到,他掏出一封信来在手里捏了捏,稍微踌躇了一下,递给我说,我写了几句话给你,你没有事情的时候就看看吧,我不上去了,你快上去,外面太冷!记住,今天一定不要看,明天在火车上看吧。再见!说完,他也不等我说什么就消失在纷纷扬扬的雪粉里。望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我心里居然一阵温暖。

  现在火车上百无聊赖,我突然想起少陵的信来。来到厕所里,我关好门,拿出少陵的信。信被封得很整洁,信封上的字迹刚劲飘逸。少陵的一手字真没得说,不愧在系里书法竞赛中得奖!我感叹着。

  睿子,如果你听话的话,你看见我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在火车上了。请你一定要把这封信看完,然后再决定是不是撕了它。我对你是真心的,你并没有好好考虑就断然拒绝了我,你害得我很长时间都不能振作,今天要分别了,我不能放弃最后的机会给你写了这封信,你一定要好好看完,然后好好想想,我等着和你见面的那一天!他反复用了“好好”两个字,好象我从来就没“好好”过。好家伙,一封信写了17页,抵得上一个短篇了。

  我出生在一个干部家庭,家庭教育是很严格的,如果不是深思熟虑后我是不会轻易地向一个女孩子表示自己的感情的,今天鼓足勇气给你写这封信,我是下了最大的决心了。我以前也有一个女朋友,你是知道的,她也和我一样,出生在一个干部家庭,也许是家庭环境造成的,她和你是两种决然不同的个性,从和你接触后,我就再也不习惯她的做派了。对她,我不应该再说什么责备的话,但是你,确实就象一只传播着祥和善良的和平鸽子,端庄美丽、高贵典雅,聪明智慧却一点也不张扬。和你在一起,总有如沐春风的感觉。我希望你做我的女朋友,我希望你一辈子都幸福,我是认真的,你一定要好好地考虑!

  说实话,我很感动他的真心。他的文笔很好,平常写文章,龙飞凤舞,天马行空,文辞十分优美。但这封信通篇都是质朴的话。少陵的信几次都让我想哭,他是那么真诚!我不知道他的家庭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可以看出来,那是一个教育子女很成功的家庭。但是我仅仅是感动而已,因为木华,我是真的心里装不下别人了。我只能在心里悄悄祝福他。记得他那次在寝室里找过我以后,就一直都没有再找我,相反,我却主动找过他一次。

  那是我想把吴霞和江少陵撮合在一起,因为我觉得他俩实在是太般配了,一个漂亮大方,一个英俊潇洒,又都是我的好朋友,俗话说肥水还不流外人田呢,嘻嘻。所以我在当中做了回“红娘”。谁知道竟然是落花有情,流水却无意。他俩正式交往了一个多月,就互道拜拜了。吴霞喜欢少陵,但少陵却没来“电”。吴霞因为那段时间心情失落,很快就和在后山认识的外校的学生蓝恭伟好上了,据说蓝恭伟是工业大学的学生,比我们低一届。看吴霞匆匆就找到了自己的真爱,我也替她高兴得很。

  没想到,江少陵在毕业的时候,又给我来这么一下子。少陵信的末尾,说到:水木华可能不适合你!我知道你和水木华在谈朋友,我不是一个没有道德的人,如果你和水木华真的很合适的话,我再怎么喜欢你我也不会从中横插一脚的,我是觉得你跟他之间可能会有障碍的,他是不是真的适合你,你要多考虑同学的意见!

  我没生江少陵的气,我只是为大家都不认可木华而无奈。我确实想不通,就我和木华的感情,怎么就不适合了。

  记得有一次,我和木华出去玩,那是夏天,我穿着裙子,坐的时候,我一条腿撂在另一条腿上,时间长了,被压住的那个地方出现红色的疤(其实很正常的现象),我为了逗木华,故意惊叫,哎呀,我犯病了!他大吃一惊,问这是什么病。我胡扯,说是绝症,医生说治不好了。没想到木华急得一下子抱住我,眼圈都红了。我赶忙说是骗他的,他气得要死,追着我好一顿咯吱,直到我求绕了才放手。

  就我和他的感情,怎么就不适合我了?

  我懒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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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十

  实习终于在度日如年中结束了 。返校前,我那个高兴!又可以和木华见面了,那一天,我急急地乘上东去了的列车———
  到校了,我很失望,原来木华没有来!我一遍一遍地跑去找辅导员,打听木华的下落,辅导员只说请假了,问为什么请假,却不得而知。

  半个多月后,木华回校了。还是那么青春帅气,白色的衣裤,矫健的身影。对我,也还是那么呵护有加。我俩在后山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忐忑的猜测,焦渴的思念,在那一刻都得到了最大的理解和补偿,我心里就象融化了的蜜,滋润甘甜。

  一切照旧,我俩乘着不多的在校时光,尽请地享受着二人世界。诺大的城市,到处留下了我们的脚印。我们的爱就象回光返照的病人那么亢奋,或者说,象快要燃烧尽的钨丝,发出的光亮格外耀眼,贼亮贼亮的!

  眼看真的要毕业了,最后一段日子,同学们各自为阵,校内校外奔走着,告别着,采购着,钻营着,不过,那时的钻营要用后来的眼光看,简直小菜一碟,当时的人多纯那!如果不是因为特殊情况,几乎就没人拒绝到艰苦的地方,没人要留在大城市。我和木华都是要回自己的家乡的,所以没有什么要跑动的。

  这时,我却发现木华有点奇怪。记得他刚回校时,我问他怎么来迟了,他一直没有细说,只说家里有事,和父母的事。我没多问,只要他来了就好了,什么事都不是事了。可是,眼看要分别了,他却象有什么事瞒着我,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本来情绪好好的,他会突然晴转多云,重重地叹口气,你问他怎么了,他又什么事情都没有了。有时候他望着我的眼神就象望着遥远的空气,模糊而空洞,我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我真担心他是病了。

  最让我不安的是有一次,我和吴霞从外面采购回来,在学校大门口,远远的,看见木华走过来了,我俩一阵高兴,因为眼看要毕业了,那天我和吴霞大放血,拼了命去采购,买的东西大包小包,下了公汽就拿不动了,好不容易转移到学校大门口,就等着来个同学帮忙呢,看见木华走过来了,我俩正高兴着,可是,一眨眼,他却拐弯走到另一条路上,转眼就走远了。我心里奇了怪了,吴霞说,他肯定没看见我们,我一想,信了。

  真的毕业时,吴霞却在这时遇到了麻烦,原来和她交往了几个月的男朋友蓝恭伟突然提出分手,她痛苦得很,我当时也因为木华偶尔的莫名其妙心情不好。

  毕业典礼那天,吴霞正沉浸在痛苦中不能自拔,我陪着她,拎了一瓶“五家白”就到后山去了。两人喝光了一瓶白酒,醉得死了过去。傍晚时,才被巡逻的人喊醒。晕乎着回到学校时,已经熄灯铃都响了。

  多年后,回想自己的青葱岁月,真的是“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那时的我,真有点“强说愁”的意味。而今识尽愁滋味,想说,倒还没词了。

  第二天,辅导员把我俩找去大骂一顿,说找遍了满犄角旮旯,象寻什么似的,就是没找到我俩,这下好,毕业典礼、毕业聚餐、毕业合影统统都掉了!

  我俩赶紧说着漏洞百出的谎话,总算遮掩过去了,唉,毕业了,谁真管你!

  同学几载,连张毕业照都没有,天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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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十一

  木华送我回家的。我俩为了多点在一起的时光,乘船到的水城。因为沿长江乘坐上水船是很慢的。船沿途停靠,上船,下船,悠悠地前行着,正好满足了我俩不舍得分别的心情。满目的风景,加上木华的细心温存,一切的阴霾都消散了。到了水城,我没有回家,悄悄地陪着木华玩遍了小城里的大街小巷。我和木华玩的很开心,他对我的体贴和温情依然让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木华是生活在江南水乡的人,喜欢吃膳鱼,但我却怕那东西。为了他,我主动提出吃膳鱼,等 “炒膳鱼片”端上来时,我却不敢吃。木华要来勺子,将膳鱼片埋在下面,上面盖上米饭,喂着我吃。就那样一勺一勺,膳鱼片的感觉没觉得怎么好,木华对我的宠爱,却感觉真正好。木华时不时叹口气,说我象个孩子,特让人心痛。我说,你别叹气呀,孩子总有长大的一天那,我做你的新娘的那一天,我一定不是孩子了,我一定会是世界上最懂事最可人的“爱人”。每当这时木华总是涩涩地地笑笑,眼睛里窜出来的尽是爱的火焰。

  明天就要分别了,小旅馆里,我和木华终于吻在一起了,就象打破了千年矜持的亚当和夏娃。那天夜里,我做了木华的新娘。

  早上,收拾东西时,木华从后面再次将我抱住,他的头紧紧地抵在我的耳旁,压抑着低低的啜泣,眼泪流进我的脖子了。我分明感到,他颤栗的身子怎么也停不住抖动。

  我转过身来吻着他说,放寒假我就去看他,咱俩一年之内就调到一起。

  上船了,我站在岸边,原先就说好,不许哭的。你的这双眼睛如果再噙着眼泪的话,你就要了我的命了,我会从船上跳下来的!木华说。船慢慢起航了,木华靠在船舷,一动不动,白色的衣裤,在风中飘拂着。我不停地挥手,喊着,但是木华却不声不响,只是呆呆地望着岸上的我。船走远了,木华突然朝我挥挥手,然后决绝地钻进了舱里,再也没有出来。

  我呆呆地望着远去的船影,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惟有眼泪还在。在浑黄的江水中,我一遍一遍地洗着泪流满面的脸。

  两地传书,鸿雁频飞,三个月后,木华那边突然音书断绝,我发了疯地写信,每次都石沉大海,就在我日渐绝望濒临崩溃的时候,我收到了吴霞的来信,剪开信封,里面居然还有一封木华给我的信!

  亲爱的睿,我不想向你请求原谅,我没有资格要你原谅我,我是一个罪人!我心情很乱,不知道究竟怎么和你解释这件事,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是在欺骗中和你好着,尽管我一百个不想欺骗你,不想伤害你,但是最后的结果却是完全的欺骗了你,并且让你伤得体无完肤!我亲爱的睿,在这里我以我的生命向你保证,我不是“渥伦斯基”!我不是想欺骗你,我更不想离开你,我不舍得让你受伤害!但是我失败了!我也努力过,我也挣扎过,但是,现实却让我退缩了。我不想乞求你的原谅,我也没有办法说清楚我痛苦不堪的心情和我就是死了也不能解脱的痛苦!我只想告诉你,我们今生是不能在一起了!我不想解释什么,我的语言再丰富也无法说明白我此刻的心情,我也不和你说再见了,因为我俩可能永远没有“再见”的那一天了,如果老天爷可怜我的话,就让我此生还能再见你一次!

  木华的信很短,颠三倒四什么也没有说清楚,倒是吴霞的信告诉了我水木华的一切!

  看完了两封信,我行尸走肉了半年,才逐渐缓过劲来。

  原来木华早有妻子了,去年还有了个不满一岁的孩子。他自从和我好上后,一直想离婚,但妻子死命不同意,加上木华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很懂得怎样让儿子明白该怎么取舍,所以在各种高级精神刑具的交替使用下,木华终于熬不住“酷刑”的折磨,“叛变”了。那次放假后迟到返校,就是在家里和父母妻子打仗,一场战役下来,他们全家胜利了,败下阵来的,只有茫然不知的我。

  吴霞在西安,为了让我能“顺利”地接受这个事实,木华专程到西安见吴霞,向她坦白了一切。

  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昏昏噩噩的日子里,我心里常常泛起这句话。

  我回想起在学校时,朋友们老说木华不适合我。我一直不明白,怎么就不适合我了,我还以为大家仅仅是不喜欢他的柔弱和没有决断,难道当时大家都知道他的事?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怪不得叫他“渥仑斯基”。 渥仑斯基——我做了安娜!一个被欺骗了感情的小女人!

  安娜最后卧轨自杀了,为了“惩罚”他,带着不能瞑目的爱和恨!而我,却还要活下去。

  半年后,我把与木华有关的所有信物,信件,还有照片,一包寄还给他,索要我给他的东西,却石沉大海。

  初恋的伤痛,让我的人生路从此充满了变数。我常常在独坐的时候想起一首歌:

  记得当年年纪小

  你爱谈天我爱笑

  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

  风在林梢鸟儿在叫

  我们不知怎样睡着了

  梦里花落知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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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十二

  叶老师,您的信。刚从教室出来,门房的张老伯叫我。
  是吴霞的信。

  吴霞毕业后回到了西安,在一家大型国营企业上班。我和她半个月通一封信,这次的信来得迟了好几天。我正着急呢,今天终于就来了。

  回到宿舍,剪开信封,掉出来一张照片,是吴霞和一个男人的合影。

  照片上,吴霞脸色平静,没有羞涩,也没有喜悦,看那表情就象乘公汽遇到了红灯,水波不兴的等着。那个男的看上去比吴霞大好几岁,国字型的脸上,五官还算英俊,憨厚的嘴角给人塌实的感觉。

  哦,总算定了,我嘘了口气,如释重负。

  毕业两年了,吴霞一直也没从失恋的痛苦中走出来,以前我总觉得吴霞是个豪爽人,遇事总是那么有主见,说话行事干脆果断,不作女儿之态,可能这一辈子都不会有她不能解决的事了。没想到,在对待蓝恭伟的事情上,她却一蹶不振。我帮不了她,我很惭愧,过去每当我有困难的时候,都是她冲出来“行侠仗义”,保护我,安慰我。而她的痛苦,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那年,她和蓝恭伟好上后,我确实为她高兴了一阵。

  蓝恭伟是个很帅的男孩子,高高的个子,眼睛和嘴都很端正,就是鼻子有点象鹰,但是配在他那深眼窝和厚薄适中的嘴唇,却恰到好处。蓝恭伟是江城人,父母都是省机关的干部,所以,吴霞和他好上后,我很高兴我的“铁伙计”能有一个好的归宿。

  要知道,毕业时只要蓝恭伟的父母和有关部门说一声,吴霞就会和蓝恭伟分配在一起。关键是吴霞那么喜欢蓝,他们的恋爱还很有点“罗曼蒂克”。

  那年被江少陵提出分手后,吴霞很消沉, 每天下午都手里捧着书坐在后山发呆,我因为经常有事,很多时候没和她在一起。没想到,仅两周,吴霞就碰上了蓝恭伟,两人几乎一见钟情,闪电般地就坠入了爱河。那段时间,吴霞就没有好好上过课,每天一下课急急忙忙地和我打个招呼就走了,他们天天粘在一起 ,好得如胶似漆。我看了都嫉妒,笑他们是梦里寻了千百度的另一半,现在终于找到了,就要和二为一了。

  谁知,就在毕业前夕,蓝恭伟突然提出了分手。并且,很绝情地马上就消失掉了。那种打击,对吴霞来说,几乎就是毁灭性的。她疯了似的,每天都跑到两人以前见面的地方去等待。但是每次都失魂落魄地回来。那段时间,我都跟着她天天犯傻,直到有一天。

  那是晚饭后,天下着小雨,我照例来到蓝恭伟往常下车的站口“蹲点”,突然,我就象看见了天人一般惊喜,因为我看见蓝恭伟从公汽上来了!乌拉,我高兴得几乎就要叫起来了!我以为他回心转意了来找吴霞来了。我正要奔过去和他打招呼,却突然看见一个漂亮女孩子兴匆匆朝他走去,两人见面很亲热的样子,就象一对热恋中的男女,一见面就很大方的手拉着手撑着一把伞,朝后山走去。

  我一下子傻了眼!

  我没命地把还守侯在另一个地方的吴霞找到,并告诉她我见到的一切时,吴霞一下子软了下去,她竟然不顾一切地大哭了起来。她一边哭一边把头在树上死劲磕着,雨水洒洒地落下来,我和吴霞都没撑伞,衣服上,头发上都是水。看着她这么痛苦,我吓傻了。

  平日里,吴霞是个爽朗人,什么事都难不倒她,和男同学她也敢干架。那次,章伟平骂了我,吴霞竟然在教室里当作那么多的同学,把章伟平臭骂了一顿,并扬言说,以后谁敢欺负叶睿兮,我抽出他的稀耳屎来!一边说一边拳头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骂声一落,教室里一片哗然,笑声叫好声起哄声稀哩哗拉,把我倒弄得很为难。我一直把她当作自己的保护神,以为什么灾难都不会降临给她,即使有哪个不知死活的“灾难”找上了她,她也最多潇洒地一拳挥过去,然后拍拍手掌,鼻子里哼哼几下,然后扬长而去。

  没想到今天的事她的反应这么强烈!围观的人莫名其妙地议论着,我难堪地死劲把她从地上往起拽,她长得比我壮,我根本就拽不动她,拉扯 几下,她索性将我朝地上一拽,一把抱住我,不顾不管地嚎声干云地哭了个昏天黑地。

  原来,她和蓝恭伟在认识不到一个月里,就在蓝恭伟的强大攻势下偷吃了禁果。那时的女孩子,失了身可不是件小事,没有与“他”死守终生的准备,任谁也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防线的。更何况,高傲如同吴霞!

  我也震住了,没有了主心骨。

  不知怎么才回到了寝室,淋了雨,加上无法说出来的痛苦,吴霞一下子病了。高烧中,她不停地叫着“伟|”,弄得她寝室的同学一惊一炸。

  我勉强堵着她生病期间闹出的千疮百孔的破绽,一边陪着病中的吴霞,一边在同学面前徒劳地遮掩着。两个星期后,我陪吴霞去找那个狼心狗肺千刀万剐的“伟”。

  那天,工业大学的校门前,我陪着她徘徊了好久。吴霞的脸色苍白,大病初愈的神情一览无余。她在内心里激烈地斗争着,看得出!我也给不了她什么有主见的话,因为我知道,这种事情放在谁身上都是天大的难题。终于,她决绝地掉头往来路走去,她依然是苍白如雪的脸色,但是我看她眼神里已经有了决断。我明白,今生她是不会再去面对他了。吴霞内心的脆弱,只有我知道。她平时的骄傲,其实也是表面的,在人生路上碰到了真正的交锋时,她就不堪一击了。

  这天,我为她流的泪比她自己流的都多,我知道,吴霞的生命中,从此烙上了怎么也擦不掉的印记,就象多年后流行的纹身那样牢固地紧紧与你的骨血连在一起。虽然那个人是多么不值得去计较,但感情中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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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十三

  吴霞在两个月前就告诉我,有人又给她介绍“朋友”了。是单位的朋友撮合的,对方也是教书的,不在一个学校,是另一所重点中学的校长。人很好,心地很善良,特别是脾气很好,对吴霞来说,这点很重要。
  我知道,吴霞的内心远不如她的外表坚强,她需要一个能包容她,呵护她的男人,这个男人一定要能读懂吴霞,只要真正读懂了吴霞的男人,才会给吴霞带来幸福也才能让吴霞这个象侠客一样的女孩子做回她温柔的小女子的本来面目。但是,那个“他”有一个五岁的女儿,妻子在两年前病死了。就因为这,吴霞很矛盾,和我多次在信中讨论这问题。

  今天的来信,说他们的事已经有结果了。我为吴霞高兴,从照片上看,他是个靠得住的人。

  因为时间不对,我没有去参加他们的婚礼。

  吴霞也结婚了,看来我也该做出决定了。

  今年三月时,我的同事的儿子从部队回来探亲,在食堂打饭时和我碰到一次,有过礼节性的交谈,事后,他的父母请人给我说媒。

  那天中午,我照常来到食堂打饭,老师们都排着队。我突然发现队伍的前面有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我有点奇怪,朝身后的同事做了个手势,后面的同事告诉我,那是郭老师的儿子,从部队回来探亲的,年纪轻轻的已经是副营长了。哦,原来是这样。没想到,那军人打好饭走过来时,正好看见我身后的同事,他们互相问候着,看来他们原来就认识。我的同事顺便给我与那军人做了介绍,我很礼貌地和他打着招呼。那军人看上去很精神,清瘦的中等身材,五官还算英俊,和我招呼着,看起来好象很善于言辞。

  过了两天,郭老师请学校的老师给我做媒,介绍的就是他儿子。

  我对那军人没什么不好的印象, 就答应先交往着,因为我希望有一个真男人能接受我和我的过去,我从小就对军人一直都有好感,我总觉得能在部队受点锻炼的人应该是一身正气的人。郭老师的儿子跟着就回部队了,我虽然和他几乎没有单独在一起呆过,但是因为他军人的身份,再看他的父母都是明白事理的很善良的人,所以我对他有信心。母亲和姐姐也对这场婚姻看好。觉得是不错的对象。

  我和他来往了几封信,结婚的事就算定下来了。从和木华分别后,快两年了我一直就没有真正振作过,对婚姻的事情没有了奢望,我也不爱谈感情二字了。我断绝了一切外界联系,除了偶尔和吴霞通个信外。我不想见过去的同学,也拒绝着任何有关同学的音训。生活在这个小小的城市里,将过去的几年埋葬后,就过起了没有回忆的生活。

  母亲虽然不对我施加任何压力,但是她一直就没有放弃对我心灵的“医治”,她经常有意无意地给我掰古论今,讲那些受尽苦难的人怎么不屈不挠的故事,我常常笑母亲,您说的我都明白,您的见解也不一定有我的广,您的心情我也理解,您就不要瞎比喻了,我这辈子会安排好自己的事情的,您放宽心好了!每当这时,母亲都会由衷地笑起来。

  我虽然没有完全失去生活的信心,但却早已不奢望还有和木华在一起的那份铭心刻骨的爱情了。生活得继续,结婚也就是当时那个社会每个人不可避免的一道程序,就象每天要吃饭一样,谁哪天不吃饭了,那他一定是病了。我既然没有“病”,也要吃饭的!只要基本条件行,我还有什么好挑剔的呢!所以,我看了吴霞的来信,我也想有个“归宿”了。

  婚礼在三个月后的七一举行了。

  婚礼上,看见一身戎装的丈夫,英气勃勃,我那沉寂的心也悸动起来。我想到两年来我一直小心翼翼地卫护着那根敏感的神经,坚决地拒绝了一拨又一拨的求偶对象,也打发了一个又一个好心人的介绍,对感情的事一概拒之千里,没想到今天竟让我碰上这样一位英气勃勃的军人,看来如今真的是风水轮回,如果能让我从此忘了过去,该是多大的造化!

  我感谢我的丈夫,是他又让我有了自信。

  喧闹的一天过去了,屋里屋外都充盈着喜庆的空气。客人和家人都散尽后,我和丈夫收拾着缤纷的残局。

  带着满心的喜悦和一天的疲劳,我们终于手牵手坐了下来。

  洞房花烛下,我坐在床沿边,怀着忐忑和羞涩的心情,准备向我新婚的丈夫坦白自己曾经的错误,因为我觉得我虽然不爱我的丈夫,但我不能欺骗他呀,我希望在没有任何阴影的氛围下开始我的新生,那样,我就又是一个阳光照耀心坎的朗朗女人了。我渴望着军人丈夫听完了我的检讨后仍然向我伸出的双手,我甚至都感到了我的丈夫拥抱我时的柔情。

  我乘丈夫正在脱衣服准备和我温存的时刻,不失时机地艰难地说了一句:建军,我是个曾经失去了贞洁的人————(我丈夫叫郭建军)

  什么!丈夫似乎一下子没有听明白,猛地回过头来,眼中充满了惊疑,喘气渐渐粗重,一只衣袖还在胳膊上没有脱下来。我惶恐地但是仍然不知死活地向渐露凶光的眼睛继续坦白着:

  我曾经有过一个对象,我们恋爱两年多———

  哗啦———

  我还没说完,丈夫就随手操起桌子上的一只客人送的新暖水瓶砸向我。

  我倒在床脚下,头上的血沿着耳朵流到脖子里,我还有感觉,我能看见建军扭曲的脸上尽是熊熊怒火。

  他还不解恨,继续操着什么就挥向我,直到我昏死过去了。

  不知我昏倒在地上的时候,他在干什么。他竟然也没有送我到医院去,而是扔下我一个人就走了。一直到第二天的早上,学校的同事发现了我敞开的房门,然后发现了满地的鲜血再发现了倒在地上的我。

  在医院住了四十多天,总算出院了。郭建军早已经回部队了,他恨透了我,我还在医院抢救时,他都没有去看看我,我对他,也彻底失望了。

  母亲和姐姐送我回来的,本来母亲是拼命要我在家里住的,但我却坚持要回来。回到面目全非的“新房”,姐姐和母亲给我收拾着一片狼籍的屋子。碎玻璃堆中,姐姐翻出被建军砸烂了的结婚照,递给我,我轻轻地将它撕碎。看着手里的碎纸屑,我的心相反平静了,我明白,我的婚姻之旅,又走完了一程。

  送走了母亲和姐姐,我关起门,找出藏在箱子底部的木华唯一的照片。这张照片我当初没舍得寄回去,我一直都收藏在木箱子底部,两年来从没有拿出来过,因为我恨他!看着他微笑的脸,抚摩着他眼睛里的温存,体味着他的嘴唇的柔情,一时间,悲哀如潮水般袭遍我的全身。只有在这时,我才尽情地痛哭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和郭建军漫长的离婚官司。

  他是永远也不能原谅我的,我也不可能再和他在一起了。

  当一切都结束了以后,我感慨万端,结婚只用了一天,离婚却用了两年多。

  郭建军是军人,当时的法律规定,现役军人的配偶要求离婚,须得军人同意,但军人一方有重大过错的除外。因此,非军人一方单方要求离婚,须军人一方有重大过错。

  他不同意离婚,扬言,要离婚,除非他死。他要拖死我。

  万般无奈之下,我到部队找他,他坚决拒绝见我,他请部队的领导向我转达意见,只说了一句话,今生我要离婚,除非他死了!他的领导很同情我,但却爱莫能助,因为,他到底是他们的人。

  我虽然恨他的残忍无情,却不想毁了他,因为毕竟我错在先。因为我如果想要离婚是有办法的(这还是他部队的领导悄悄给我出的主意,我只要告了他的故意伤害罪,就有可能离婚),我离了婚,他却会受到惩罚,我不希望这样的结局。

  他的父母和我是同事,他们也劝不了他。学校领导非常同情我,主动出面多次写信找他部队领导,又到地方的妇联请求援助。没想到妇联倒是很重视我的事情,竟然作为重大案件上报了。我没有想到妇联的这一着,等我和郭建军的父母知道时,已经难以挽回了。就这样,我和他同时被推上了法庭。

  要告现役军人的状,须得到军事法庭,无奈之下,我被推着走上了漫长的“告状”之路。这原不是我的本意,但走到这一步,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光上北京的军事法庭我就去过四次,两年多后,在我精神和身体的极度疲惫之下,我拿到了离婚证书,而他,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被判刑18个月。

  我成了家喻户晓的新闻人物,水城是呆不下去了,他的父母和亲戚都在这里,我将他们的儿子“送”进了监狱,我将如何面对他们,再说,我也不想再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我受不了人们的指指点点。

  我申请到最艰苦的地方去。

  就这样,我来到了一个偏远的小县城,在这里的一所中学继续着我混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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