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似水年华
正文 引子 、一、二、三、四
我的似水年华
引子
江城的一所大学。
太阳已经西下去,离地平线只有一秆子高了。十月的桂子山在清风和残阳中十分恬静,天空高远,白云悠悠。
学校的后山公园的树林里,一对情侣在散步。从外貌看,这是天作之合的一对:男的身材高拔,五官俊雅,英挺的鼻梁,线条分明又十分饱满的双唇,用一个老套的词叫“玉树临风”一点也不为过。女孩子长得十分优雅端庄!古典美女的气质很突出。一抹撩人的忧郁在双眉之间若有若无,挥之不散,迷迷蒙蒙的睫毛下,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时而朦胧迷离时而清澈羞涩,迷离时如同清澈的湖水上面漂浮着一层淡淡的雾气。一对长长的大辫子在身后优游地甩来甩去,在现在已经很少看得见这样的长辫子了,辫子很漂亮,长长的辨梢用胶皮很随意地箍着,女孩子苗条的腰枝在辫子里面左右摇摆着,所以看起来背影很是袅娜。
他们相隔至少三步的距离。
山上的路面都是青石板铺就的,女孩子的鞋子是高跟鞋,但不是那种很尖细,很窈窕的鞋跟,所以脚步声不是很清脆的嗒塔声,而是有点浑浊的笃笃声。因为现在还是八十年代上叶,改革开放虽然已经持续了好几年了,但那种很夸张的尖细而又很妖娆的鞋子在当时还没有。
睿,今天我和章伟平在寝室几乎打起来了!
啊,为什么?女孩子一脸的惊讶,媚眼如丝!
他无聊,又骂我是渥仑斯基!要不是来了解架的人,今天说不定就和你“永别”了!男孩子虽然说的夸张,脸上却一点搞笑的表情都没有。
女孩子看见周围没有人,安慰般地拥上去,将男孩子轻轻地抱住,男孩子也将女孩子一把箍在怀里,嘴唇在女孩子头顶亲吻着。
夜晚来临了,两人依旧是互相紧紧地捏了捏手就分别了,他们要在天黑以前分手,否则各自在寝室不好“交差”。那是八十年代的大学生,谈恋爱也是很隐蔽很单纯的,除了拉拉手,最出格的就是刚才那男孩子的举动了,如果不是周围没有别人,打死他们也不敢这样子的。
一
我来自长江中游的水城———一个小小的城市,父亲是一家国营企业的工人,具体说,是给厂里看大门,一个月的工资是三十八元,母亲没有工作,平时就靠给人缝补和洗衣服挣钱。这年月,洗一件衣服五分钱。我们的家庭很平民,甚至是很贫穷,但是我们一家人生活得很幸福,直到我的父亲去世,我们都一直生活在拮据但充满了快乐的氛围里。姐姐初中毕业就因为家里困难而辍学了,她说要让我继续读下去,自己进了一家集体企业上班。父母亲虽然没有文化,也知道读书的重要性,所以咬牙把我培养送进了大学。按照当时考试的分数,我应该被北方一所著名大学录取的,但是就在我高考前夕,我家里失去了顶梁柱——我父亲在一次事故中去世了!一下子全家没有了固定的生活来源,全靠母亲给人缝补和洗衣服挣钱了,所以再三权衡后我选择了江城的这所大学,因为在本省读书要省钱得多。今天是星期天,我和男朋友水木华同往常一样相约在后山见面。
睿,今天我和章伟平在寝室几乎打起来了!这是我和木华见面后要分开时,他对我说的话。
木华好看的脸上,有些阴沉。他有着很英俊的脸庞和柔情的眼睛,白皙的皮肤就连有的女孩子都比不上。一身雪白的衣裤很合身地配着他俊雅的气质,我十分着迷他的柔情和儒雅。
恩,前几天有人在寝室冷言冷语,我没在意。今天中午我才听明白,怪不得最近老有人“评论”渥仑斯基,原来是说给我听的,今天中午我和章伟平吵起来了!真气愤,旁边的人还给他帮腔,最后几乎要动手了,好在这时江少陵和柳顽赶过来了才算平息了下来。木华说这话时仍然义愤填膺。
江少陵是班上的团支部书记,柳顽是班长。
他都说什么了?我心疼地问。
他们说——唉,别说了,反正就是说我配不上你,我是癞蛤蟆!木华愤然。
章伟平是和木华住一个寝室的同学,班上的学习委员,学习成绩很好,人也很骄傲。我们班上有三四十个男生,可能被他看在眼里的为数不多,因为他最骄傲的资本是学习好。这年月学习成绩好坏是评价一个大学生质量的最起码的标准,所以他平时在教室里就是一副“傲视群雄”的眼神,碰上布置作业,或者是催交作业,那更是比老师还“牛”!更厉害的是他不是“偶尔露峥嵘”,而是随时都会峥嵘毕露,谁和他交锋,赢他的几率等于零。换二十一世纪的话说章伟平就是很有“格”的人。
这下坏啦,木华和他闹矛盾了,那还不被他欺负死!木华虽然长得英俊高大,性格却象女孩子,细腻温柔,倜傥文雅。比如,他不喜欢说粗鄙的话,他的衣着总是整洁而谐调,他喜欢穿白颜色衣服等等。班上的男生莫名其妙地反感他,说他假斯文。木华因此在男同学中有点不太合群。现在和章伟平闹矛盾,吃亏的肯定是木华。
你别理睬他的,他要是说就让他说去,什么“渥仑斯基”,那不是瞎说吗!你以后别和他们起冲突了,眼看快要毕业了,毕业后不管是“渥仑斯基”还是“卡列宁”都与咱们无关了,我柔声地对木华说。恩,你说的对,我今天也是太气愤了,你没有看见今天他们多可恶,本来他们几个在打扑克,我从外面进去,只听他们正在讲《安娜》。我刚进去,就听孙海说:我出“渥仑斯基”!我还奇怪呢,怎么就牌里还有“渥仑斯基”?我回头看他们 玩什么。章伟平甩出一张牌说,我出“卡列宁”,嘿嘿,人家是正而八经的丈夫的,管你白眼狼绰绰有余吧!我有点奇怪,问他们玩什么呀,哪知章伟平冷笑着说,你还不知道玩什么呀,玩“安娜”呗!看见他的神情来者不善,我赶紧没敢招惹他,谁知他竟然冲我说,你还装无辜啊,你他妈的不就是一个白眼狼渥仑斯基吗?
我一看不是个事,就没想理睬他,谁知他竟然把手里的牌一扔就站起来骂开了:你就是个渥仑斯基,仗着自己的脸皮子长得好就去勾引人家无辜的人!她是谁,换了别人我就不说了,但是她的事情我就不能不管了!你算老几,还想去害人家叶睿兮!我求求你,想害人就换个人吧!你知道吗?你如果是乞丐的话她就是公主,你如果是癞蛤蟆的话她就是天鹅!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怎么,没种啊,说起渥仑斯基你就没词了吧!章伟平气焰十分嚣张地扭着脖子朝我挑衅。你听听,他们把你当天鹅,把我当癞蛤蟆!我很气愤,打架我是不怕的,他个子比我矮,真打起来他说不定不是我的对手!
木华气急败坏地“回放”着今天中午的事情。我知道木华就说说而已呢,他是不会和别人打架的,他有点女孩子的柔弱,又很注意自己的形象,平时连粗话都不屑于说的,和别人去打架,那更与他不沾边。
木华比我大两岁,入校的第二年,我俩就好上了。我喜欢他的文质彬彬和柔情似水,他喜欢我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也一刻都离不开我。
木华的家庭恰恰和我的家庭相反,他父母是文化人,隐约好象听说他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知识分子”,“文革”期间险遭不测,在一些老百姓的保护下才拣得一条命,所以他父母都很感激那些救命恩人。这些都是木华无意中和我说起的,我也不问那么细,反正以后是和木华结婚的,父母以前的事情知道多少是多少。
知识分子的家庭跟儿子起名,自然费老鼻子工夫啦。就象后来,社会越发达,人们越是看重玄学啦,风水啦,连互连网上都流行易经学。木华的父母既然是知识分子,自然儿子的名字不会平庸,你看:水木华。本来姓“水”的就希奇,居然还攀上了西晋谢混的《游西池》里的诗“景晨鸣禽集,水木堪清华”。要知道,这个谢混,可不是一等闲人物,他是西晋谢家大户的子弟,谢安的孙子。谢安何许人也,那是“魏晋风流”里的代表人物,著名的美男宰相,一网下来,他可以把“知性”的“不知性”的女士都给收罗干净了!刘禹锡的“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里的这个“谢”,就是指这个老谢家呢!因此,木华常常很愿意向别人解释他的名字。我知道谢安,最初还是通过木华的名字知道的呢。
木华是个独子,那时的独生孩子可不多。并不是他父母早早就想到要计划生育,据说是木华的母亲在生了木华不久,子宫长瘤子做了手术,不能再生育。因此,木华从来就是父母手心里的一捧油,生怕“洒”了。他能唱能舞,风流潇洒,特别是篮球打得好,因为文艺和体育都出色,所以木华是班上的文艺委员。我一直是个眼高于顶的主,平时也就不知自己有几两醋,常常是“酸”的不行,但自从遇到木华后,我就心甘情愿地做了他的跟屁虫,眼里再也容不下别人了。我爱他的潇洒和文雅,也爱他有点女孩子的柔弱,就连他遇事没有主见我都非常心疼,常会生出一种怜爱来,在他面前,我有时候象女儿,有时候又象妈妈。
说也奇怪,自从我和木华的恋情暴光后,班上的男同学不喜欢木华的情绪更明显了。不知是木华太不合群了,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我一直莫名其妙。看看,现在又说出了什么渥仑斯基的话来。
不过,说你是渥仑斯基,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你和那姓“渥”的扯得上吗?看见木华那么耿耿于怀,我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他,我习惯地将辫梢在手里缠来缠去。渥仑斯基是个什么人,大家都明白,与木华沾得上吗?我心里不禁有点奇怪,随手将辫子甩到身后 。
恩,你难道不知道还有别人喜欢你吗?木华没有回答我的问话,走到我身边来又将我甩到身后去的辫子给我绕到前面来,他就喜欢看我的辫子从脖子后面绕到胸前,然后反问我。
说什么呀,你!我眼热地轻轻横他一眼。天那,睿,每当你这样看我的时候我就象醉了,直犯晕!木华这当口还有情绪逗笑。
我不想让木华不高兴,所以我在他面前总是表现出很“坚定的革命者”的态度。当时的女孩子,喜欢一个人还真是很纯洁,一颗心都在恋人身上,旁边如果还有人对自己表示好感的话,那真有一种吃苍蝇的感觉。所以我特害怕木华说这话。也许是太爱木华了,我很害怕木华知道别人想和我“做朋友”的事。前不久我的一个老乡,英语系的研究生,还来给我做媒呢,介绍的就是他们班的同学。我悄悄地自己解决了那个肯定会让木华不高兴的小插曲,没有让木华知道。
我和你好,那些男生吃醋呢,叫我渥仑斯基是骂我。见我没有说话,木华接着说。骂你也要恰当啊,你是渥仑斯基———那我不成了安娜?我可不是贵妇人,我还没嫁人呢!你怎么就和那姓“渥”的扯得上呢,真是莫名其妙!我想也不用想就驳斥道,就象木华就是那个说这混帐话的人。
他们喜欢你,把你看得高贵些,把我说成卑鄙小人,木华神色有些无奈地说。
我知道木华的意思,我和同班好朋友吴霞一直被大家说成是系里的两朵花,还因为我的学习成绩在全系也是出了名的好,所以木华有此一说。吴霞确实很漂亮,很洋气,我却很土。因为家里经济条件差,我经常是衣服穿得很旧了都不舍得扔,我母亲很能干,我的衣服穿破了她都有办法让我穿着好看。读了四年大学,我唯一的一条裙子,还是我母亲当年出嫁时穿的嫁妆,出嫁时穿了一次就收在了箱子底,我上大学后,女孩子流行穿裙子了,母亲就把自己当年的那条裙子拿出来让我穿。我开始还不敢穿,觉得太土、太“与众不同”了,怕人家取笑。因为那裙子是古典味很浓的那种,市面上没有那样子的卖。那是一条浅紫色上起细碎白花,宽大内敛的百摺裙,下脚边还有一圈红色细碎绣花。当时正流行短“筒裙”,女孩子穿筒裙很好看,膝盖以上又紧紧裹着臀的筒裙,让女孩子青春气息绽放无余。我看见大家都穿裙子,羡慕得很,母亲就说,这裙子虽然样式旧了些,但改改还是穿得出去,放箱子里也是浪费,现买又要花钱。我经不住同学们穿着裙子神情飞扬的诱惑,终于把经母亲改过的嫁裙穿了出来。没想到,那裙子竟然成了大家眼中的“极品”,因为母亲并没有给我改成筒裙,而只是改成了很合我体的百摺裙。 “别具一格”的我因此比吴霞更显得“惹眼”了,走哪里都有人在说我的裙子漂亮。这还真是我没有想到的效果。
天那,那个安娜也不是什么被人认同的高尚的主!我故意大声叫起来,因为我不愿意木华觉得我“高贵”些,那样会伤了木华的自尊。你没有看到教科书一直把安娜和渥仑斯基当作“反面教材”吗?
安娜是托尔斯泰笔下的一个悲剧人物,丈夫卡列宁是个伪君子,为了爱情,安娜把一生的幸福交给了情人渥仑斯基,最后却在绝望中卧轨自杀。“托大师”到底是要讥讽她,还是借她“抽”渥仑斯基呢,我一直弄不明白。每当老师在讲台上口若悬河地分析着这对“畸形的恋人”时,讲台下就听见一阵阵嗡嗡声,我估计也和我一样,对老师的分析特反感。当时的我们,都“深刻”同情着安娜,痛恨着“白眼狼”渥仑斯基。
记得我读《安娜》最令我心痛的一幕时,我不停地在为安娜流着同情的泪。那便是她选择死亡的片段。“他走了!全完了!”安娜心里充满了冷彻骨髓的恐惧。她决定离去时,又曾几次寄信、拍电报呼唤渥伦斯基回来,期望他的爱情不会完结。渥伦斯基没有回应她的召唤,促使安娜终于走上了“惩罚他”的路。就这样一个人,木华和那姓“渥”的沾得上边吗?我又好笑又恼火。
哼,没事,只要我喜欢渥仑斯基,我就做个安娜又何妨!我信誓旦旦。
我对木华是又爱又怜,见他不开心,我也不高兴,所以这个时候,我一定要安慰木华。木华见我说的这么坚决,一下子很感动,走过来抓住我的手,眼光尽是欣喜。你真的这么想,如果有一天我在你眼里真成了卑鄙小人,你还喜欢我吗?你会恨我吗?我们当时不习惯说“爱”字,一句“喜欢”就是包括尽了一切的情和爱。我刚要说什么,见对面有来人,我和木华连忙放开了手。我们那时谈恋爱,在公共场合手拉手是要有胆儿的,我和木华都是“腼腆”型的。(嘿嘿,有点自夸的味道。)
二
今天晚饭后召开班上的全体干部会————班委和团支委联合会议。我是班上的副班长,所以吃了晚饭就约了团干部魏静去教室开会。刚来到走廊就听见教室里面笑语喧哗。今天开会是研究校体育节我们班怎么行动的事情。体育节是学校的大事,除了运动项目有竞赛以外,还要总结学年的情况,表彰的、批评的等事项都在这个活动中进行,所以大家都很重视一年一度的这个节日。
还没有进去就听见班长柳顽的声音:咱们班在系里一直风头足啊,前几届的体育节咱班都是“老大”,冠军拿得最多! 其他班嫉妒得很呢。也难怪哦,一个系大几百号人,出两朵花还都插咱们班上了,风水呀!
哈哈哈哈,里面笑得山崩地裂。
我们进去时,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大家看见我们进去,又哗哗笑了起来。五个班委五个团支委共十个人,就我和魏静两个女生,所以平时大家很“稀罕”我们。我们一进去,章伟平首先叫起来:古典美女“叶系花”驾到!我不习惯那么夸张的话,再说因为木华,我也对章伟平有了成见,所以尽管他热情地开着玩笑,我也只是轻轻笑了笑没有说话。团支部书记江少陵正在黑板上写他和柳顽两“巨头”商议的初步意见,听见章伟平的话,接口说,别叫这么难听,人家本人的名字好听多了,真正的名如其人!哈哈哈哈,对对对!大家都附和着江少陵。
体育节在六月份如期举行,我们班果然又是风头十足,闭幕式上,柳顽一次次代表我们班上台去领那名目繁多的各种奖,把个他乐得屁颠屁颠地从台上下来又上去!系里其他班的同学眼珠子都看绿了,一阵阵的掌声中,我们班那叫一个“牛”气十足!我个人也得了一个“学习标兵”奖,我们系只有我一个人得这个奖。所以校长说这是一个“大奖”。我不管大小,只要是奖都喜欢。
那天,我正好穿了那条母亲的嫁裙,因为是全校大会,我虽然不是第一次上台领奖状,但是每次都很紧张。我习惯地用手捏着裙子的两边,穿过黑压压的人头走上礼堂的戏台时,手心里抓的全是汗。校长一脸慈祥地亲自把奖状双手递给我时,我惶恐地深深鞠了一躬,校长给我说了几句什么,估计是希望继续努力之类的话,我全没有听清,因为台下的学生,特别是我们系的同学,巴掌拍得那叫一个响!
三
又是一个星期六,上周章伟平请我和其他几个同学看了电影,不管怎样,人家对你好你也应该对别人好吧。所以今天我决定还他的人情,我把那天和我一起看电影的同学也一起请了。我还有个私心,我顺便也想把木华和章伟平之间的矛盾解除了。晚饭时的饭厅里,我直接走到章伟平吃饭的桌子旁坐下来,小声说,今天我请你和许小芳几个看电影,还是在上周的电影院啊,去吗?看得出来,他很高兴,眉毛挑了挑说,你还真吝啬,就用嘴巴传达呀?我知道他的意思,班上的同学要约会,一般都会写个字条什么的,我不喜欢写来写去的,就直接用嘴巴说了多省事。上次章伟平约我就是那样,还说呢,那字条几乎让我笑死。
那天,章伟平下课时路过我的座位旁,悄悄丢给我一团纸,我打开一看,“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晚七点半,等你司门口”。 扑哧,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弄得周围的几个同学大眼瞪小眼的望着我。我赶紧收起字条。我们因为是学文科的,所以常常是“之乎也者”的,看看,连约个会,竟把欧阳修的诗都派上用场了,这哪跟哪呀,也忒腻歪了吧 !
我悄悄地做着安排。晚饭时,我等在每次和木华“碰头”的图书馆的后门处。嘿!我看见木华过来了,突然蹦出来,小声嚷了一声。木华吓一跳,然后赶紧前后看看,见没人,一把扭住我的双手,疯了起来。
哎哟,别闹了,今天看电影去,我兴奋地说。
好的,我也正要找你,今天有狄更斯的《艰难时世》。咱俩还是———我打断他,今天有人请客,你只管去,8点种的场,电影院门口见。我想,如果告诉木华章伟平也去,依木华的性格他才不会去呢,我平时也帮不上木华的忙,今天如果让他和章伟平干戈化玉帛多好啊!
7点半,我就收拾好,和我的好朋友吴霞说了声就往电影院去。吴霞今天要到她姑妈那去,所以就不能和我们一起去。
第一场还没散场,门口稀稀疏疏流连着几个等着看下一场的人。我四周看看,也没有看见木华、章伟平和另外几个。卖票的窗口里面也没人,估计厕所去了,我守在窗口,边等着木华他们。
好不容易,卖票的来了,我赶紧买了五张票就往外跑,来到门口,人早已经多起来了。我四处寻找着他们,还好,都在那里,我挤过去,刚要喊,突然发现木华的脸色不对,再一看,章伟平也是一副斗鸡的架势。我知道他俩肯定又不对劲了,我装做什么都不懂,朝他们嚷嚷到,票买了,进去吧!
木华见我出来了,很不高兴地对着我说,你看吧,我回去了。说完,他昂着头手一摔,几步就走下了台阶。我急了,也顾不得旁边还有别人,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你别走,听我说———木华甩掉我的手气鼓鼓地走了。
木———水木华!
木华竟然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正想想怎么办。
叶睿兮,你行啊!章伟平劈头一句。我尴尬地回过头来。只见他眼珠瞪得滴溜溜的:你确实很有本事啊,你美丽,你是校花,你聪明,你学习好,可以吧!但是你别把两个男人都耍得团团转啊!你约了我又约他,你一次要几个人陪呀,仗着自己样样出色就想把男人玩弄于股掌啊!你想干什么啊,板板儿的!他竟然用粗话骂了起来。他的嘴巴可真不饶人,不愧是个学文科的料子,骂起人来粗的细的相帮忖,相得益彰。看你平时那天使模样,没想到原来还有这么一手啊,可恨,我栽就栽在你那双妖精般的楚楚可怜的眼睛上!哼,我可不管你美成什么“花”,就你今天的德行,我照样不放在眼里!章伟平怒不可遏。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他怎么这么生气,一时之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另两个同来的孙海和许小芳走过来,小芳向我使了个眼色,小声说,你别理他,章伟平就是这样的人,你还不知道他吗,他什么时候嘴巴上吃过亏?动不动就把人骂得狗血淋头,今天连你都骂了!不过今天你也确实没有处理好,就章伟平的个性,骂骂人还不正常?刚才他和水木华已经闹得很不可收拾了,章伟平见面就骂水木华“白眼狼”,水木华脸都气变色了,如果不是因为是在公共场合,孙海又极力劝阻,两人刚才就打起来了!
我悲哀地朝章伟平望去,章伟平的眼里尽是鄙夷和愤怒。我知道今天的事情都怨我,我没有想到事情发展成这样了。我赶紧想着怎么挽救残局,我絮絮叨叨地对章伟平说着:你就象哥哥一样旷达为怀,好吗?水木华————还没容我说出一句有价值的话来,他突然一把从怀里掏出几张电影票,撕了几下,夸张地朝我脸上一摔,掉头就怒火冲天地走了。原来他也买票了。
又走了一个,我呆楞在那里,今天的节目真真是演砸了,我个蹩脚的演员!我懊丧得眼泪都出来了,恨不得撞倒了那粗大的柱子。
叶睿兮,你没觉得上次看电影我和许小芳是章伟平请来的陪客吗?孙海突然说
陪客?陪谁?我问。
许小芳用手在我的脑门上一戳,骂道,你还真是个玻璃美人啊?章伟平早就喜欢你呢,找我们一起看电影是想和你交朋友,你真的不明白?我和孙海是秃子跟着你走,沾你月亮的光呢,我的傻睿子!你倒好,今天还拉来水木华,在章伟平面前显摆啊?
啊————我的嘴巴半天合不上!我和水木华的事你们大家不是都已经知道吗,他怎么还这么想,我千奇百怪地问?
大家好象觉得你和水木华好象不可能,所以————孙海措辞小心地说着,一连用了两个“好象”。我到这时才明白了,原来我一直就象个傻瓜,今天还跟着瞎起哄!怎么到处都是 “三岔口”啊!想到木华,我一分钟也呆不下去了,对他俩说,很对不起,你俩看去吧,我不能和你们一起看了,我匆匆把电影票塞到许小芳手里。
没想到,木华也不理我。三天来我天天对他检讨:我没有头脑,我事先没给你说清楚,我是只笨鹅,我罪该掉长江里去喂螃蟹!哈哈哈哈,他终于被我逗笑了。他说他不是真的生我的气,他气的是章伟平。我没有告诉他章伟平骂我的事,我不想木华和同学闹矛盾。我们和好如初。
吴霞回来了,我告诉她看电影的风波,吴霞快笑死,老天,你是个猪头啊!说你是个玻璃人你还真是个玻璃人啊,章伟平都请你看电影了,人家有什么企图,你还看不出来吗?你倒好,还捎带上水木华,你不会傻得看他们两个为你决斗你还去当裁判吧!再说,水木华哪里是章伟平的对手,他真受了气,有你的好日子过,哼。
我这时才真的觉得自己真是傻,什么“玻璃”美人,那是我们的历史老师徐老师说我的,当初我还对这个称呼沾沾自喜过呢,说我透明,难道不好吗,我想,徐老师喜欢我,是不会骂我的,肯定是夸我呢。没想到今天已经有两个人取笑我这个名字了,什么透明,看来也就是傻的意思吧!
吴霞是我的铁伙计,一个很豪爽的女孩子,和我在一起,一直都是她保护我。今天如果她去了,章伟平骂我,吴霞是会让章伟平下不来台的。
四
今天出来的时候,我和木华照例相隔了十来分钟。我后走的,正暗自庆幸出学校门时没有碰到熟人。没想到,对面走来了我们的班长柳顽。
柳顽可不是简单人物。他的年龄比我们同学都大点,进大学前已经是个小地方的正科级干部了,据说是个很有培养前途的“苗子”,当地的领导器重他,所以把他作为公费送到大学来读书的。他的人就和他的名字一样,很有特点,最让大家羡慕的是,他很会和同学搞关系,甚至和每个老师的关系都很好。他比我大好几岁,学习又好,又是班长,所以我对他印象不错。
柳顽一看就是那种很成熟的人,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又狡黠。今天又穿着一身合体的西服,当时社会上穿西服的都不多,我们同学穿西服的就更少了,只有柳顽一个人常常是一身的西服相当引人注目,所以他不象我们的同学,倒象学校的老师。柳顽看见我,脸上漾起亲切的笑容。
也出去啊!
恩,想去买点东西。我心虚地说。
那怎么不和吴霞一起去呢?
吴霞是个“洋美人”,高挑的身材,一头卷曲的披肩长头发很时尚。圆圆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就象一排细细匀匀的栅栏,参差地守护在匀称的双眼皮下,眉毛又弯又长比别人画上去的还有型。任何时候,吴霞都是不需要化妆的。大家都知道我和吴霞是“老铁”,看见我就好象应该看见吴霞,看见吴霞没有看见我也不正常,所以班长这么问。
哦,她———我正想怎么编个谎话溜之乎也,话还在喉咙里,柳顽接口到,你去吧,早点回来。我如遇大赦,乖乖地点点头,赶紧走了。估计当时我脸上很不自然,否则,柳顽这么“粗心”。 哈哈,我不禁很感谢大哥哥似的老班长。
我和木华朝着人少的地方走去。每天都这样,两人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走着,嘴巴是省了,眼睛却是没有闲着,我们用眼睛代替嘴巴,常常是一个眼神,就互相明白对方的意思,每天只有到了行人稀少的地方,我们才敢手拉着手,十指相扣,电波互传。这是我们最喜欢的保留节目,哪天少了它,心里就空落落的。
山上的松枫树,正青的泛碧,黄的泛红,偶尔一簇紫堇花,也快开过季了,只剩下稀疏的朵儿。我觉得,这时的紫堇花,比它繁茂时更美丽。因为那累累叠叠的花朵,美是美,但似乎缺少了神秘与矜持,还少了一种阅历。
木华对我的谬论很赞赏,握住我的手用力捏了捏,轻轻说,睿,班上的男生真的都喜欢你呢。你怎么又来了,我烦,我夸张地撒着娇。木华见我这样子,竟然笑咪咪的住了口。
我不在乎别人对我的喜好,只要木华喜欢我就行了。我太喜欢木华了,他的一举一动我都喜欢。他儒雅温顺,最让我动心的时候,还是在篮球场上。
常常在晚饭时,我们女同学端着饭碗,围在篮球场边,看着班上的男同学和别班的球队赛球。这时的木华,与众不同的是一身白色,背心,球裤,袜子,运动鞋,整个一个白衣王子。木华在球场上,是女同学眼中的焦点之一,跳起,跃下都是那么矫健。以至于好多年以后,吴霞问我,究竟爱木华的什么,我的脑子里就会闪现出他在篮球场上的身影。
木华也是很爱我的,我从他的眼睛里能读出来。我知道班上的女同学对木华有好感的还有,至少我就知道吴霞也追过木华,但是木华却拒绝了吴霞,我知道了这个秘密后,感动得鼻涕眼泪都抓了好几把了,觉得要去死了才能报答木华似的。
那还是两年前,我和木华“好”上了没多久,一次,我和同寝室的魏静一起去图书馆借书,刚走到图书馆旁,远远就看见后门那个我常和木华“约会”的地方,木华和吴霞正站在那里说着什么,我有些奇怪,晚上我问木华,他告诉我,吴霞说想约他一起走走。当时,女孩子主动约男同学“一起走走”,就相当现在的“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月亮可以代表我的心”了。
那你怎么说,我紧紧地跟着问。木华见我很紧张的样子,高兴地轻轻拥着我,在我耳边说,我已经告诉吴霞,我俩的事了。所以,吴霞算是为了我沉默地退出了。为此,我常常觉得对不起吴霞。所以每当我和木华很动情的时候,我就会重复地问一个问题:你爱我什么?这时的木华,总是柔情万种地告诉我,你的一切都那么好,喜欢你的一切,特别是你的眼睛美得如醉如痴,最让我喜欢的是你那迷离而羞涩的眼神,老天,你那眼睛一迷离就能摄人心魄,还有这两条辫子,也是我的最爱。当时,梳辫子的女孩子真不多了,我们班上有二十多个女生,也就我和同寝室的闵淑芹梳辫子。大家都是烫发,很漂亮很洋气的那种。我喜欢看吴霞她们的烫发,但是我舍不得剪掉我的辫子,特别是木华说喜欢我的辫子后,我更不会轻易去剪它了。
木华总是说,他一看见我就想心疼我,想去保护我。喔哟哟,听见他对我的赞词,我常常刮他的鼻子羞他,说的这么肉麻,肉麻死了,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啦!
哈哈哈哈,我俩常常没心没肺地笑得海阔天空。
今天和木华出来,木华好象有什么事,几次都欲言又止,我忍不住追问几遍他才告诉我,他妈妈和爸爸要到江城来了。我一听,高兴地说,那是好事啊,干吗不高兴?木华赶紧说没有不高兴,只是在想要不要告诉我。我奇怪地说,干吗不告诉我啊?我心里想,我俩谈恋爱都几年了,眼看还有半年就要实习了,这次父母来了不是正好给介绍吗?我虽然害羞,但也知道“丑媳妇迟早见公婆”的道理,我希望木华能把我介绍给两位老人,那样,我和木华就算是“名正言顺”了。我心里又甜蜜又惶恐,想象着和木华父母见面的情景,我幸福得要晕过去了!
但是木华却说这次还不好给父母说,因为在大学谈恋爱不好,父母会觉得你没有好好学习,我一听,叹了口气,觉得木华是对的,当时的大学生,确实是不提倡谈恋爱的,即使有那么些“不听招呼”的,也是“地下工作者”,谁也不去招摇过市的,更不会去双方家庭“走动”的。我暗自又惭愧又惋惜,很听话地点点头,木华见我一副知错就改的样子,很高兴地将我的手捏紧,我知道他在安慰我,我心里的遗憾一扫而空。
晚上,我和吴霞说了木华的父母要来江城的事情,吴霞一惊一咋地嚷开了,干吗不见面,机会多好,这个水木华,太老实了吧,都快毕业了,还蒙着干吗呀?我说了木华的想法,吴霞竟然“呸”了一声,看在学校是不是在好好学习,看成绩不就行了,现在谈朋友的多了去了,你别听他的,咱俩到时候再说。我一听,吴霞似乎想采取什么“行动”,我赶紧劝她算了,咱也有点自尊不是,人家自己都不愿意让我相见,我自己太上秆子爬了也不好,嘿嘿。话虽这么说,其实我是心疼木华,怕他为难。我相信木华的话是对的,因为他的家庭到底是知识分子家庭,父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我和木华行事一定要不出格才好,我说。
什么知识分子家庭,知识分子家庭就不娶媳妇啦?吴霞瞪我一眼,说,你别管,我又没有说要去打劫你的公爹,你吓成这样子干吗?哈哈哈哈,她笑得山响。呸,你的嘴真臭,我心里美孜孜地。她一点也不矜持,哈哈哈哈,笑起来没完没了。
星期六,我们还在上课,木华的父母真的来了,是门房保卫科来教室找的木华,看见木华一脸的喜色,我也暗暗地高兴。下午没课,吴霞来寝室找我,让我陪她出去买东西,我正看书,让她等一下,看完那一页就走,哪知她催得十万火急,快点!快点!快点!来不及了!我慌慌张张地跟着吴霞往楼下走,不知她什么事这么着急。刚赶到学校大门口,吴霞站住,四周望望,嘴里自言自语:怎么还没来呀,没那么快就走了吧——我问她搞什么鬼呀,鬼打架似地。刚说完,吴霞高兴地“哇哇”地叫了起来。我莫名其妙地朝她打量,她却一把把我拖进门卫室里,朝我小声说,你看谁来了,我朝外一望,啊,是木华!
只见他正夹在他父母中间(我猜的,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父母),一脸的喜色,两只手分别搭在父母肩头,一个大男孩子还一副撒娇的样子,两位老人也满脸的疼爱之色,望着儿子说着什么,看起来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木华的父亲比木华稍微矮一点,看着就是那种有身份,有知识的人。木华的妈妈看起来很慈祥很好看的,真是不一般的气质!我正忐忑地欣赏着他们,吴霞却拉着我从门卫室里奔出来。
恰好,和木华父母三人相遇在大门口。我紧张得气都喘不匀了,吴霞倒好,大大方方地和木华打招呼:水木华,你出去呀,哦,这两位就是你爸爸妈妈呀,叔叔阿姨好!木华从看见我们闯出来的那一刻就白了脸,他眼睛都不朝我看,我也千刀万剐地骂着吴霞,正狼狈着,吴霞竟然回头对我说,睿子,这就是水木华的爸爸妈妈,你怎么不打招呼啊,我一看吴霞不会“善了”,尴尬地轻声说了声,叔叔阿姨您们好,然后悄悄用手死劲捏着吴霞的腰部肌肉,不容吴霞再说第二句话!木华的父母亲切地和我们点头微笑,木华一直都煞白着脸,一句话都没有,不知他的父母发现儿子的失态没有,和他们告别了,直到看着他们走出了大门我才松手。吴霞被我捏得疼得说不出来话,直到我松了手,她才气得骂出来,你个死睿子,没想到关键时候你还真不是省油的灯啊,你他妈的也太下得去手了,哎哟疼死了!回去给你好看,你混蛋狗东西死猪头,你还没有嫁给他呢,你就不要朋友了,你个重色轻友的家伙!我任吴霞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原来吴霞就想让我和木华的父母见面,她觉得我和他们的儿子都“好”几年了,这次好不容易父母都来学校了,怎么也得见个面然后给点“打发”才是正经的。呸,我才不要什么“打发”,我心里甜丝丝地又不好意思地说。你以为呀,“打发”不是想要别人东西,而是一种认可,给了“打发”就是得到了承认,吴霞说完眼睛一轮,朝我死劲白了一眼。别看吴霞对我凶巴巴的,我知道她是真为我好。当时的人谈婚论嫁确实很看重家长的“打发”,虽然是大学生,新女性,也要讲究这个的。所谓“打发”就是男方的家长给未来的儿媳妇第一次见面时给的礼物,也算是一种信物吧。我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是——
这次一闹,我给木华好一通解释,木华虽然没有不高兴,但是看得出来,他也吓得不轻,不知怎么回事,木华对此很沉默,我以为他生气了,很懊恼,木华却说不关我的事,说完他竟然一脸伤心地将我箍在怀里。